兩家人 1999-2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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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 明克的女兒一臉憂郁地看着高吹雪[1]下個不停,沉思着:我得自己生堆火,晚上那老渾蛋肯定不會讓我靠近他的火堆。

    借着火光,我還能除掉裙子和毯子上的虱子。

    可他再幹那檔子混賬事的話,他身上的虱子又會爬到我身上,她仿佛看見自己抽出他腰間的刀插進他肋骨間。

     另一個人,就是那個年輕的,他是個好人,可他無能為力。

    他不知道那個狡猾的老渾蛋在搞什麼勾當。

    她越掙紮,那老癞皮狗越來勁兒。

    那個老渾蛋知道怎麼一下子制伏她,讓她無力反抗。

     鳥兒不再鳴叫,安靜下來。

    那天下着雪,雪從樹上落下,她用雪将身子擦得通紅。

    她脫掉所有的衣服,赤身躺在雪裡,一心求死。

    她忍着不動,嚴寒刺骨,她心髒裡似乎塞滿了冰,讓她異常痛苦。

    有人從另一個世界來了,這個靈魂身上散發着淡藍色的光,沒有清晰的輪廓。

    這個靈魂照料她,給她穿上衣服,系好鞋,拂去身上的虱子,給她裹上新毯子,說道:“再遇上這種事,來找我,你一定會活下去的。

    ” ※ “這狗真臭!”諾拉說。

     “我再給它洗洗,”彼得回道,“它天生就有些味道。

    ” 狗深情地望着諾拉,兩次沖她彎下身,試探着想把鼻子湊近她的膝蓋。

     “可别!”諾拉對狗說,她瞪着狗充滿疑問的眼睛。

    它坐下,露出驚奇的神情。

     “你臭死了!”諾拉又說。

     狗氣咻咻地咧開嘴,對諾拉說的每個字都做出了反應。

     它曾遊蕩在外,跟别的狗打架。

    彼得聽到樹林裡傳來其他狗的吠叫。

    有幾年冬天,保留地的狗成群結隊,一起追趕并慢慢殺死公鹿。

    他以前在自家地裡射殺過幾隻狗。

    這隻狗回來時鼻子上有塊傷痕,尾巴斷了,一隻眼睛也受了傷。

     “那隻眼睛以後就是血紅色的了。

    ”諾拉說。

     “這狗還挺惜命的,”他說,“我把它拴起來,養在院子裡。

    ” “要給它絕育嗎?” 彼得沒吭聲。

     “它可能吃了鞭炮,看到這兒沒?它嘴巴的一邊全都腫了。

    ” “好吧,看樣子它有些來曆,是從某個地方來的。

    ”彼得一邊說一邊揉着狗的全身,狗高興地直哼哼。

    它滿足地閉上眼,那張撕裂的嘴唇間露出了尖牙。

    彼得大笑起來。

    “這狗叫歸叫,但眼神是開心的,”他說,“連那隻受傷充血的眼睛也一樣。

    ” “我們不能留下它。

    ”諾拉說。

     “我們必須把它留下。

    ”彼得回道。

     諾拉身子一僵,轉身離開房間。

    狗的目光緊随其後,若有所失。

     彼得摸它的耳朵和脖子,輕聲道:“嘿,你知道點什麼!我就知道你知道!你想對我說什麼?” 他摸着狗,不覺間走了神。

    他的思想放松下來,因此當那些話緩緩出現在他腦海中時,他并不沮喪。

     “那天我看見了達斯提。

    ”在彼得的腦海中,那狗似乎對他說“我身上附着他的靈魂碎片”。

     彼得将飽經風霜的寬闊額頭抵在狗的前額上。

     “我沒瘋,對吧?” “你沒瘋,”狗說,“正常人都會這麼想。

    ” ※ 二月中旬,南風吹遍各處,融化了冬雪,敲打着門窗。

    朗德羅穿着襯衫出門給卡羅拉加油,沒留意到彼得的車就停在懷特便利店門口。

    彼得拎着幾組還滴着水的六罐裝的冰鎮啤酒——兩人都看到了對方。

    朗德羅轉過身,看着讀數表上快速上升的數字直皺眉頭。

     “我懂。

    ”彼得突然來到他身旁,“我花了三十美元才把油加滿。

    ” 自從朗德羅将兒子送到拉維奇家,兩人就再沒講過話。

    朗德羅點點頭,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諾拉帶孩子們去了邁諾特,”彼得說,“他們打算在那兒過夜,我今晚要痛痛快快喝點酒。

    ” 他問朗德羅要不要來家裡坐坐。

     “好啊。

    ”朗德羅答道。

    說這話時,他沒想着喝酒,可當他開了十英裡,越過保留地邊界去拉維奇家時,他卻想喝酒了。

    他現在每天還是想大醉一場,但隻是習慣性地想一想,從沒喝過。

    車輪碾過拉維奇家的車道發出刺耳的聲音,拉維奇家附近修剪過的常綠植物上還挂着薄薄的雪。

    朗德羅看着一動不動的窗戶,突然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差點掉頭離開,可彼得已站在門口朝他招手。

     朗德羅慢騰騰地下了車,彼得示意他進門。

    朗德羅認出了彼得身後站着的那條狗,那是原來自家一直喂着的狗。

    狗也認出了朗德羅,跟他交換了一個熟人相見的眼神,然後轉身走了。

    連他家喂過的狗都來這裡住了,可屋裡絲毫沒有味道。

    諾拉一聞到有什麼味道就會點上除怪味的無味蠟燭。

    她的屋子裡從來聞不到一絲生活的氣息,沒有舊衣服味兒、腐爛食物的味道,就連正在烹饪的飯菜味兒也沒有,因為諾拉會用油煙機将味道都吸到屋頂排走。

    但沒味道也是種味道,朗德羅記得這味道。

     他把鞋脫在門口,穿過鋪着地毯的客廳,和彼得一起坐在擦得光亮的老家具中間。

    客廳和廚房之間有個長長的島嶼狀櫃子作為隔斷。

    他想都沒想,也許是記性太好,彼得徑直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他開了一罐冰鎮啤酒。

    他坐在桌旁,邀朗德羅打開啤酒一起喝,朗德羅照做了。

    與平常不同,朗德羅不再像旁觀者那樣清醒地審視自己的想法。

    那一刻他暫時忽略腦子裡的想法,坐下喝了口啤酒。

    同時,他那滿是孔隙的腦袋像海綿吸水一樣記下這個舉動,随後腦細胞才開始慢慢理解其中的意義。

     “謝了。

    ”彼得說,目光卻盯着桌子。

     “謝謝。

    ”朗德羅也說道,兩眼看着啤酒罐。

     兩人任由心情裹挾。

    他們起初随意閑談,談朗德羅照顧的病人,談艾瑪琳所在的問題學生寄宿學校,艾瑪琳算是學校的主管,但也得給學生上課。

    他們又說起農場,說起彼得賣木材的工作,還有彼得在西内克斯[2]的工作,以及其他為還債打的零工,說起他還得繼續打零工才能維持農場的運營。

    兩人喝完一罐,又開了一罐。

    四五罐酒進肚後,朗德羅有些暈,但酒已下肚。

    他盡量保持平靜,打算慢慢喝這一罐,可腦袋嗡嗡作響,腦海中不斷浮現不在場的兒子。

    他和彼得惺惺相惜,卻做不成朋友,這痛苦掀起了第一陣情感的波瀾。

    這種感覺在喝下第二罐後很快消失了。

    朗德羅舉起大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他臉上坑坑窪窪的,倒不是痘坑,而是小時候出水痘落下的疤痕。

    那場水痘險些讓他失明。

    他想換個話題,調節一下氣氛。

     “千萬得給他打新型水痘疫苗,我的臉就是水痘搞的。

    ” 彼得的目光鎖定在朗德羅臉上。

    諾拉每隔一段時間就大發脾氣,已讓他不再輕易發怒,他總是用平靜來澆滅她的怒火。

    他輕微的惱怒都會引爆她陰沉的怒火。

    此刻,他突然感到肋下劇痛,一時間無所适從。

    他沒意識到自己的疼痛,也許隻是不願承認。

     “水痘,嗯?” “對。

    ” “我還以為你這臉是被鉛彈打的呢,我是說,不知哪個拿獵槍的渾蛋打的。

    ” 彼得被自己的話吓了一跳。

    他不安地跳起身,将狗放出屋,接着又從塑料包裝裡取出一罐酒。

    彼得把心裡話說了出來,覺得很痛快。

    為什麼要憋着不說?可朗德羅會怎麼想呢? 朗德羅突然深感沮喪,默默地将話吞進肚子。

    同時,他屏住呼吸,閉上眼睛,然後伸出手。

    彼得甩給他一罐啤酒,站在那兒,好像要動手。

    朗德羅突然睜開眼,跳起來,拿着啤酒罐——稱不上是什麼武器——迅速砸向彼得的太陽穴,但沒打中。

    彼得彎下身,猛地朝朗德羅撲過去,想把他按倒在地。

    朗德羅雙膝擡高,彼得必須貼近才能打他一拳,而朗德羅借機緊緊夾住彼得的頭部,将他翻了過來。

    兩人就這麼打了起來。

    他們打翻了桌子,各自站在桌子一邊,羞愧地瞪着對方,張着嘴,喘着粗氣。

     “好吧,”彼得開口說,“不能再喝了。

    ” 外面傳來了狗吠。

     “你了解我的。

    ”朗德羅說。

     “是啊,”彼得說,一邊将桌子擺正,“媽的。

    ” 朗德羅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手抱住頭。

     “來吧,狠狠揍我一頓。

    ”他說。

     “我巴不得。

    ” 彼得依然感覺得到那骨子裡的疼痛,他漸漸适應了。

    “我可以讓你堕落成邋遢的醉鬼;我也可以埋伏起來,把你炸死。

    我有的是法子報複你,但那都無濟于事。

    達斯提,我每晚都會夢見達斯提。

    ” “就算有拉羅斯也不行嗎?” “我還是會夢到達斯提,而且我覺得對不起你兒子,我是說,我愛你兒子。

    ” 那句你兒子讓朗德羅松了口氣,他看着彼得。

     “要是能讓達斯提回到你們身邊,就算要我的命都行。

    ”朗德羅說,“拉羅斯是我的命根子,我已經盡力了。

    ” 他們将桌椅擺好,又坐了下來,點點頭,但都不再喝酒。

    彼得用手捂住臉,讓椅子向後倒,兩腳離地,繼而又重新放好。

    他正視着朗德羅。

     “說起那件事,”他小心翼翼地說,“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 “以後再問吧。

    ”朗德羅說。

     他垂下眼,慢慢看向别處。

    他不知所措,心情絕望而沉重。

    他一直在等,等彼得夫婦提出正式收養拉羅斯。

    他起身出了門。

    他還需要再等一段日子。

     ※ 皮斯太太望着地毯笑了,地毯聞起來還有股芳香劑的甜味。

    她倚在灰色天鵝絨躺椅上,腳下仿佛有一朵朵小花盛開。

    她把錫罐放到腿上。

    她近半年沒犯過病了,但病根兒早就落下了。

    比利像波浪一樣不時襲擊她,她總是将他打退。

    現在正是芬太尼藥性最強的時候,疼痛剛剛折磨着她這把老骨頭,使她的内髒都疼得揪在一起。

    在藥物的作用下,疼痛也正不情願地離她遠去。

    疼痛是不想放過她的,但倏忽之間她自由了。

    她的呼吸漸漸輕快起來,身子也好起來。

    皮斯太太的目光穿過透明鑲闆門,穿過掃過雪的院子,穿過一棵長滿節瘤的蘋果樹和淩亂的栅欄,又向下穿過一條長長的斜坡,最後看到了公墓。

     人們開始用太陽能草坪飾物和其紀念品來裝飾親人的墓地。

    八月,她和艾瑪琳在地上打樁,挂了不少燈籠。

    這兒埋着她的一個女兒,生這個女兒時她差點兒難産而死。

    她母親也長眠在這兒。

    那兒有塊白色的墓碑,字迹模糊不清。

    她衆多親人和朋友,這些她深愛的人,長眠在這片長長的小山下。

    一小時後,這些逝者的家園就會被雪覆蓋,發出白茫茫的光。

     疼痛漸漸離開她,讓她進入了輕松的夢鄉。

    她夢見媽媽來看她,媽媽穿着那件極薄的舊外套,走上山來。

    她沒有敲門,直接穿門而入,坐了下來。

    媽媽踢掉那雙裝飾着長絨毛的漂亮橡膠雨鞋,蜷縮到長沙發上,蓋上荷粉色的薄毯子,開口說:“一切都很平靜,一切都很明亮。

    ” “我知道,”皮斯太太說,“紗線應該用再暗些、柔和些的粉色,我沒料到織出來是這種效果。

    ” “我在托頓堡寄宿學校念書時有條這種顔色的裙子,上面還有藍白條的印花。

    好吧,我不是說裙子,那條裙子其實跟其他裙子一樣,都是灰色的。

    我說的是飾帶,飾帶是粉色的。

    有時我們在頭發上戴飾帶或是彩色發帶。

    當然隻有特殊場合才這樣打扮,畢竟那是軍事學校,是從軍事據點改造成工業軍事學校的。

    ” “我每天還會想起你,”皮斯太太說,“我隻有這麼幾張照片,但我記得你照片裡的樣子,我常看你的照片。

    ” 她媽媽在毯子裡瑟瑟發抖。

     “你能把溫度調高點兒嗎?” “好,你瞧!” 拉羅斯有個長柄夾子,可以伸縮使用。

    她将它伸長到牆那兒,調高了取暖器的溫度。

    媽媽滿意地叫出了聲。

     “很快就暖和起來了!” “我來給你沏茶。

    ” “他們不給我們喝茶,我們隻有牛奶、粥和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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