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拿走吧 1967-1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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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讓人難堪,顯得不坦誠,而且咄咄逼人。

    但校車下面沒别處可看,隻能盯着彼此的眼睛。

    即使當兩個孩子年老時回憶起整個過程,這種被迫的對視也許是其中最難受的一幕。

     羅密歐的鼠棕色短發貼在頭上,瞳孔因為恐懼顯得渾濁不清。

    朗德羅帥氣的臉被風壓得扁平,一頭濃密的頭發被吹到腦後。

    他的眼睛像貓眼似地眯成一條狹長的縫,但他看得清羅密歐風車似的虹膜上那淡棕色的斑點。

    是的,他能看清。

    他看了一英裡又一英裡,随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無數分鐘累積成一小時,漫長的一小時。

    他開始琢磨,羅密歐的眼睛大概是他在世上看到的最後一道風景吧,因為他倆的力氣開始流失,抓不住大梁了。

    胳膊、雙肩、腹部、大腿、小腿,雖然扣得很緊,但漸漸開始松弛無力,好像噪聲正把他倆從栖身之處震下來。

    要不是他倆強壯,身體靈活,肌肉結實,能爬旗杆,翻栅欄,可以一隻手臂抓着樹枝吊在樹上蕩來蕩去翻過栅欄,他倆早就沒命了。

    要不是校車就在那時減速,開進休息站停下,他倆就沒命了。

     他倆疼得說不了話。

    朗德羅好不容易吐出幾個字,但兩個人卻發現耳朵聽不到聲音,眼睜睜地看着對方的嘴巴一張一合。

     當肌肉恢複供血時,他們大叫着從大梁上滑下來,從車底往外看,他們看到“茶壺蓋”那粗壯的奶油色大腿和司機的灰色長褲,還有其他孩子纖細的腳踝和移動的雙腳。

    他倆趴在停車場的柏油路面上,等所有人去完洗手間回到車上。

    車門關上,司機發動校車,這時他倆馬上從車下滾出來,躲到一個大垃圾箱後面。

    校車一開走,他倆就一瘸一拐地走進休息站外茂密的藍葉雲杉林。

    足足半小時,他倆疼得嘴裡咬着小木棍,在樹下不停地打滾。

    疼痛慢慢減輕,剛喘過氣來,他倆就覺得又饑又渴,這才想起包裹還塞在校車底盤裡,尤其心疼他們一點點攢起來藏在衣服裡的面包。

     休息站裡一個人影也沒有,所以他倆離開灌木叢走了進去。

    他倆靠近水龍頭喝過水,又撒了尿,想看看洗手間裡有沒有地方可以過夜,但裡面無處可藏。

    羅密歐在垃圾裡翻來翻去,找到一小塊糖,上面的巧克力剛開始融化。

    他倆走出洗手間,注意到有輛車從公路上開下來。

    他倆從洗手間後面悄悄溜回灌木叢,重重地倒在樹底下。

    小汽車裡下來一家四口,白人,手裡拿着兩個棕色紙袋,兩個孩子把紙袋放在野餐桌上,然後一家四口走進了洗手間。

     他們一消失,朗德羅就撲上去拿紙袋。

    羅密歐跑去看車裡有沒有别的食物,發現車鑰匙還插在點火開關上。

    他沖朗德羅打了個手勢,朗德羅輕快地走過來,滑進駕駛座,轉動鑰匙,發動汽車,好像他這一輩子都在幹這種勾當。

     羅密歐和朗德羅離開公路,開到一條縣公路上,大路很快變成了石子路,朗德羅一直向前開。

    他們吃掉三明治和魔鬼蛋,隻剩下兩個蘋果,收好檸檬水瓶子、帽子和夾克,把車停到灌木叢間的小路上,又快步回到他們走過的火車軌道附近。

    他們開始踩着枕木向西走。

    天黑時分,他們找到一處防風林,穿上夾克,拿帽子當枕頭。

    兩個人把蘋果吃了,檸檬水喝了三分之一。

    夜裡駛過三趟火車,速度太快,他們沒跳上去。

    早上他們繼續往西走。

     “有件事我沒搞懂,”羅密歐說,“而且希望永遠不懂。

    ” “唔。

    ”朗德羅回應道。

     “‘茶壺蓋’的發型是怎麼理成那樣的,是用跟她腦袋一樣大的碗扣在上面理出來的,還是怎麼弄的呢?” “她的頭發是一天之内從棕色變成白色的。

    ”朗德羅說。

     “她的頭發濃密發亮,真是難得。

    ” 羅密歐不相信一日白頭的故事,但他還是問朗德羅怎麼回事。

     “我聽人說,她從餐廳後面出去,看到了在學校郊遊時淹死的米爾伯特·古德·羅德。

    羅德還是他淹死時的模樣,當時羅德質問她,為什麼看到他沉到水裡卻沒趕緊救他,水都沒不過她的小腹。

    人人都說,她是被寄生了[3]”。

     “吓呆了。

    ”羅密歐小聲糾正。

     “她尖叫,喊來了傑林斯奇先生,傑林斯奇先生跳進水裡。

    艾敏也跳進水裡,淌水過去,所有水性好的孩子都跳進水裡,其餘的大人也紛紛跳了進去。

    可直到後來他們才找到羅德,他們都說是水蝮蛇搞的鬼。

    ” 羅密歐什麼也沒說,但他有時對朗德羅感到奇怪。

    有些孩子聽路易斯安那州來的老師說過水蝮蛇有緻命的劇毒。

    有個孩子瞎編,說那是條由水凝成的蝮蛇,會纏在你的腳上,把你往水下拉。

    羅密歐知道,那是一條普通的蛇,而米爾伯特是因為不會遊泳才淹死的。

    朗德羅确實很冷靜,但說什麼寄生生物?水蝮蛇?這些口誤讓羅密歐覺得難受。

    不隻難受,而且讓他傷腦筋。

     “火車不可能無緣無故地一直跑下去,永遠不停啊,”羅密歐抱怨着,“附近一定有個火車停靠的大谷倉。

    ” 他們發現好幾英裡外有個農場。

    地平線上看得到方方正正的綠色樹籬,周圍是毫無遮擋的平坦土地。

    太陽低低地挂在天邊,他們的檸檬水快喝光了,小心地你看我,我看你。

    但朗德羅還是把最後一口留給羅密歐,不情願地說,喝掉吧,轉頭看向别處。

    除了吃鐵軌旁高高的野草那多汁的嫩莖,他們幾小時沒吃過東西了。

     “也許我們天黑時能走到那兒。

    ”羅密歐說。

     “那兒肯定有看門狗。

    ”朗德羅回答。

     但他們還是去了。

     他們躲在由常綠植物和老丁香樹組成的一排高大的防護林後面,注視着那棟房子。

    那房子有兩層,漆成白色,一樓四周的木頭裝飾着扇形邊,四根樸實無華的立柱撐起莊重簡樸的前廊。

    後面的房間裡亮着燈。

    紗門咯吱作響,開了一條縫,又啪的一聲自動關上。

    一條黑色老狗的口鼻處的毛因為年老已發白,動作僵硬,蹒跚着走進院子,它後面跟着一個高瘦的老太太。

    她身穿泛白的裙子和松垮垮的黑色男式毛衣,腳穿羊皮拖鞋。

    兩個孩子注意到老太太穿着羊皮拖鞋,因為她當時正好從修剪好的草坪邊緣走過,經過他們身邊。

    那條狗落在後面,停在他倆面前,鼻子嗅着,眼睛蒙着一層白翳,渾濁不清。

     “佩奇乖寶,到這兒來。

    ”老太太喊。

     那條狗在他們面前又逗留了一會兒,似乎覺得他們不會傷人,機械地邁着步子,艱難地朝主人走去。

    老太太和狗繼續繞着院子散步,他們轉了十圈,一次比一次走得慢,所以在頭暈目眩的朗德羅看來,老太太和狗好像在捕捉樹葉間漏下的斜陽,帶在身上保存,與一波又一波的黑暗搏鬥。

    終于,天黑透了,老太太和狗幾乎看不到了。

    他們每次經過時,那條狗都會停下來打量兩個孩子,然後再追上老太太。

    最後一圈時,兩個孩子聽到老太太和狗拖着腳步走到他們跟前。

    這次,那條狗停下不走了,老太太黑色的身影赫然立在他們面前。

     “你們餓了吧?”她問,“我準備了晚飯。

    ” 他們沒敢接話。

     她走開了。

    過了一會兒,兩個孩子窸窸窣窣地從草叢裡鑽出來,跟着她來到門前。

    老太太走進門,他們站在門口沒動。

     “進來吧。

    ”她喊道,她的聲音很特别,帶着一絲猶豫,好像不相信真的看到了兩個孩子。

     他們走進廚房,看到燈光下的老太太,吓得不禁後退。

    她讓人一見難忘:身材瘦長,高得出奇,被太陽曬得厲害,臉上好像合上的折扇似的,布滿豎紋,一團濃密的白發像座小山頭似地斜立在額前,兩側的頭發用發夾固定在耳後,耳朵就露了出來,薄餅似的耳朵下垂,好像烤了一輩子,又薄又脆。

    她老得不成人樣,死氣沉沉。

    可怕的是,她那泛着奶白色的藍色瞳仁變淺,跟眼白融為一色,像剛從墳墓裡鑽出來的死人一樣莊嚴肅穆。

    這老太太不隻是長相奇特,她家廚房裡還有部電話。

    她是多久之前給警長打的電話呢?兩個孩子緊張不安,吓得拔腿就要跑。

     “嗨,你們穿着新衣服啊!”老太太忽然微笑着說,她微笑時露出牙齒,說話聲音溫和,好像跟他們認識似的。

     兩個孩子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又髒又舊的衣服。

     她轉身去看那開着門的冰箱,把包着錫紙的盤子碟子拿出來,轉身遞給走上前的兩個孩子。

     “放到烤箱裡去。

    ”她說。

     朗德羅打開幹淨的烤瓷烤箱,他和羅密歐把盤子一個個放進烤盤,烤箱裡還是冷冰冰的。

    朗德羅仔細看了看烤箱上的旋鈕,轉動旋鈕,讓烤箱開始工作。

    旋鈕上的最高溫度是華氏五百度,他選擇了華氏四百二十五度。

     “好了,”老太太搓着雙手說,“還有什麼吃的呢?” 她打開櫥櫃,拿出一盒蘇打餅幹和一罐沙丁魚罐頭,放在餐桌上。

    桌上早已放着一個盛有冰茶的大水壺,冰涼的外壁上凝結着水珠。

     “拿幾個玻璃杯。

    ” 她朝碗碟瀝幹架揮揮手,坐在椅子上。

    那條狗從角落的織毯上站起來,走過來,在她腳邊躺下。

    兩個孩子大口喝茶時,她拉起沙丁魚罐頭的拉環,往裡一壓,然後往上推到一半的位置。

     “餐叉呢?”她沖水槽左邊的抽屜點點頭,朗德羅把餐叉拿到餐桌上,羅密歐找對了櫥櫃,從裡面拿來三個邊緣畫有長裙貴婦和高帽紳士的黃色大盤子。

    老太太從罐頭盒裡叉起一片沙丁魚,壓碎,塗到餅幹上。

    她朝兩個孩子點點頭,示意他們照着做。

    剛開始,食物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可他倆的手好像不由自主地去抓餅幹,一塊接一塊。

    他們把所有的沙丁魚都填進肚子,隻留了一塊給老太太。

    她一直在微笑地注視着他們,露出沒有光澤的碎牙。

     “你們吃吧,我吃夠了。

    ”她說。

    兩個孩子把最後一塊平分了。

     “我先生不在了,”她告訴他倆,“因為心髒問題走的。

    我的心髒很好,不過就算它罷工,我也不在乎。

    你的爸爸媽媽好嗎?”她問朗德羅。

    “他們挖好地窖了嗎?” 朗德羅看着羅密歐,眉毛往上一挑。

     “他們挖地窖?”羅密歐問。

     老太太點點頭。

     “對,你們冬天的食物就是這麼保存的,我們教他們的。

    冬天對印第安人很殘酷。

    我先生說,他們一個接一個都快死絕了。

    每天都有人死去。

    所以見到你們我很高興,很高興你們一路撐到這兒。

    你們的家人是印第安人中的好人。

    我先生總說,他們講義氣時,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壞印第安人會偷光你的東西,印第安人喝醉酒就變壞。

    你倆一向都是乖孩子,好孩子。

    ” 電話響了,把他們三個吓了一跳。

    老太太舔舔嘴唇,站起身接電話。

    那是部黑色的挂壁式電話,撥号盤的數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她緊握着聽筒,放到她的大耳朵邊。

     “我很好。

    ”她說。

    她盯着方方正正的電話,好像打電話的人躲在電話裡。

     “還沒吃飯。

    ”她說,臉上猶豫不決,似乎對方問的問題很刁鑽。

    “是的,烤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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