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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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全是那些沒錢打不起官司的升鬥小民。

     因此她郝然地道:“我真是太淺陋了,說出那種沒知識的話來,玉少爺,依你說要我如何出力呢?” 張玉朗沉吟片刻才道:“那三人恐怕婉姨都認識,對他們的底細較為清楚一點,不知能否為小侄提供一些線索,使小侄有所斟酌,嫁給他們應得的懲誡。

    ” “這……你說說看,我不一定全認識,你也明白,我已經收山兩年了,有些人,你倒是問意哥還好一點。

    ” 譚意哥笑道:“我的堂差多半是應酬酢會,談不到什麼正經事的,隻有經常還來找你的人,才會向你吐露一些底細,玉朗要的就是這些,像那個楊大年……” 丁婉卿忙道:“楊大年!這我就不便幫忙了,他是我的好朋友,玉少爺,我說的好朋友跟曲巷中姑娘們的恩客不同,他把我當作一個知己的朋友,什麼都告訴我,你們要整他,我可以裝作不知道,不聞不問,卻不能……” 譚意哥卻正色道:“娘,這件事你不但該幫忙,而且還責無旁貸,那個楊胖子并沒有把你當作心腹知己,對你說的全不是真話,結果你還給他出主意,拉上了線,活活地坑死了人家一家、你雖然不明内情,卻也難逃責任。

    ” 丁婉卿不禁為之吓了一大跳道:“我做過什麼了?” 譚意哥道:“我聽你說過,你曾經為他活動過,幫他奪回了祖茔被人侵占的墓地。

    ” 丁婉卿道:“是啊,對方是個農民,原是他家的佃農,在楊家祖茔的空地上辟作種菜的園子,楊胖子想到地空着也可惜,讓他用用也沒關系,那知道他們竟然霸住了不肯歸還……” 張玉朗歎道:“婉姨,這是他的一面之詞,而且也語病百出,祖茔墓園留用地,事關風水,豈肯容外人在上面随意挖動墾植!” 一句話把丁婉卿說怔住了,很多人家的祖茔所在,為了怕牧兒把牛羊驅入踐踏,特地還砌了圍牆隔開,更别說是讓人在祖宗頭上動土施肥了。

     隻恨當時未經細思,就把這個當作事實了。

     因此忙道:“事情的真相如何?” 張玉朗道:“真相很簡單,土地原是人家的,世代相傳幾百年了,那家人一直在那上面種種菜,種點果樹,稱不上什麼入息,所以沒有署券,也沒有納稅徼賦,但是人家祖居在上也有幾百年了,産權應無疑問,隻因地方與楊家的祖茔相去不遠,楊大年請了個風水先生來看了,說那塊地是藏龍穴,若能遷祖墓于斯,後人必可封侯拜相,世代不陵……” 丁婉卿道:“他可以出錢買下來呀,這個死胖子在那上面花掉的錢,足夠買十頃良田的了。

    ” 張玉朗道:“不錯!他花的錢的确有那麼多,可是對方卻把一個家給拖垮,人家靠着那片果園跟菜園子,維持一個小康之家,安樂融融,生活得很快活,更因為地處得偏遠一點,幾度兵燹,都沒有受到蹂躏波及,一片世外福地,都是無價之寶,更何況祖居之地,人家不肯賣也是常情呀,楊大年幾次纏訟,都吃了敗仗,因為事實太明顯了,誰到現地去一看都幫不了他的忙,他花了錢,被告的那一方多少要陪着他化下去,人家可不像他那麼有錢,弄到後來,幾乎是筋疲力盡了,然而畢竟保住了祖産,心裡還能舒口氣……” 丁婉卿低下了頭,張玉朗道:“那知道五年前新換任太守,楊大年居然一狀告準,把地判給了楊家,那家老頭子氣得嘔血而死,老太太上了吊,兒子在氣不過時,失足堕水而死,媳婦帶了五個月的身孕投河,隻剩下一個五歲的小孫子,一門四五命,就這麼毀在他一個人手上,婉姨,您說,這個人該不該懲誡他一番?” 丁婉卿不但聽得臉發了白,連手腳都冰涼了;譚意哥瞧着她的樣子好可怕,連忙搖了她兩下,叫道:“娘,你怎麼了,娘……” 丁婉卿被抖得醒了過來,這才雙手合十一念了一聲佛道:“阿彌陀佛,我沒想到竟會造成這麼大的罪過,唉!當時我隻是無心之失,替他出了一個主意,那個死胖子,他也沒說實話,我還以為他真是被人把祖茔給占了,才替他出了點力,原也是為求公道。

    ” 張玉朗道:“他已經為此纏訟十多年,換一任守官告一次,他是有錢人,對方卻是個莊稼小康人家,若是他真的理直氣壯,又怎會纏訟十多年,沒有一次打赢官司?這道理已想像可知,他的意思是想把對方拖垮了,到了最後不得已時,把莊園賣給他,這個居心已然可誅,那知居然遇上個死硬頭,拼着餓死也不肯低頭,使他無可奈何,誰知那一次官司,居然被他打通了。

    ” 譚意哥道:“娘!楊胖子的官司本來是穩輸的,是你告訴他如何去鑽門路,投人所好,才赢了那場辟司,所以你至少也要擔一部份責任。

    ” 丁婉卿栗聲道:“我怎麼知道呢,我隻見他為了一塊山地,死命地纏訟不休。

    若以花錢而言,幾十倍的代價也不止了,要不是他祖墳被占,也不會如此的,一個生意人最講究的就是利,蝕本的生意不會做的,誰知道是這麼一個内情呢,這個死胖子真不是東西。

    ” 張玉朗笑道:“婉娘,這個您倒不必太内疚于心,無心為惡,雖惡不罰,有心為善,雖善不獎,您是因為受他的蒙蔽,一心隻想幫助個朋友,自然怪不得您了。

    隻是楊大年居心可誅,間接引緻别人家破人亡,該不該懲戒一下?” 丁婉卿默然片刻才道:“玉少爺,你能保證不傷人?” 張玉朗道:“能!他的罪不緻死,我也不會要他的性命,隻想重重地打擊他一下,叫他為自己的錯誤而忏悔贖罪,把人家的土地還給人家,而且那家還有一個遺下的小孫子,今年已經十歲了,依靠外婆家過活,十分貧困,他也應該對人家的以後生活負責。

    ” 丁婉卿道:“别的都應該,隻是把土地還給人家……” 張玉朗道:“土地是他強占的,難道不該嗎?” 丁婉卿道:“我是說對方的那個孩子年紀還小,不懂得耕耘照料土地,而且楊大年已經把祖墓遷葬了過去,很難叫他搬出來,不如叫他厚厚的拿出一筆錢來賠對方……” 張玉朗一歎道:“婉姨!小侄不知道你這筆帳是怎麼個算的?如果錢能解決問題,就不會有這場慘劇了,單是解決那孩子的生活,并不要姓楊的出錢,小侄雖不富有,養活幾個人還沒問題。

    而且要你婉姨拿出一筆錢來救濟那個小孩子,你也是沒有第二句話說的。

    ” 丁婉卿忙道:“正是!玉少爺,你不說我也有這個打算,不但我要拿出一筆錢給他,如果是他孤苦無依的話,我還可以照顧他……” 張玉朗道:“那倒不必,楊大年是該為這件事負責的,至于照顧人,有他外婆也夠了。

     他外婆一家人丁也很少,目前就是他們祖孫二人在相依為命,靠着老婦人為人縫紉度日,那老婦人身體倒還健朗,隻要楊大年能把他家曆年因涉訟事的花銷償付出來,足夠溫飽就行了,問題是地下那四條冤魂的怨氣難平。

    ” 丁婉卿道:“那就難了,除非是殺了楊大年……。

    ” 張玉朗道:“那也不必,事因奪産而起,溯本究因,都在那塊土地上,土地不歸還,泉下的冤魂始終不會瞑目的,何況奪産不還,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丁婉卿終于沒話說了,默然了很久才道:“好吧,玉少爺,你要知道些什麼?” 于是三個人圍坐了下來,張玉朗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丁婉卿也回答得非常懇切,舉凡她所知道的,她都一五一十地說了。

     楊大年是長沙的首富,也是最大的米商,長沙又是個大米市,雲夢澤鄉盛産稻米,俗諺有“雲夢熟,天下足”之說,而雲夢的米,有一半是集中在長沙運出去。

    楊大年又承擔了最大的一家糧号,買進賣出,可以想見他收入之多,除了糧号之外,他又做了許多别的生意,木材、綢緞、湘中刺繡,名揚天下,他又是對外承銷的巨商之一。

     而且他還在長沙市上,開設了十來家的當,其中最大的一家,号名桓富,字号最大,而且也最客氣,當朝奉的是他的一個族弟楊大富。

     桓富當雖然也是經營着以物押典的營業,卻不像一般的當那樣,把櫃台建得高高的一派勢利之像,朝奉的臉孔有如閻王。

     楊大富像他的東家族兄一樣,胖胖的身材,圓圓的臉,對人一團和氣,桓富号沒有櫃台,隻有一所富麗堂皇的客廳以及許多小花廳,沒有店夥,卻有許多衣着整齊的使女,個個都笑臉迎人。

     桓富号對上門來求當的人客氣異常,對方所提出來求典的數字,很少會打折扣,差不多全是如數付與。

     但是誰要以為他們是在做事,救濟貧苦,來者不拒,那又大錯特錯了。

     他們之所以對登門求典的人如此客氣,是因為他們不做窮人生意,經手的全是钜萬的貴重物品。

     正如它的字号所顯示的,桓富号中出入往來的沒有窮人,能夠拿出一件價值上萬的珍玩來典當的人,自然也不會是窮人。

     也許有些人會懷疑,有錢的人家不會缺錢用,除非是那家已經敗落了,這麼一家當,還會有生意嗎? 那答案也會大出人意料,它的生意好極了,經常是賓客盈門,而且有些還是聲勢顯赫之家。

     有些很有勢力的官府,受到别人的央求托付人情,對方不便送金銀以落行賄幹求的口實,多半是借着一個名目,送上一些珍奇古玩,這些東西很值錢,卻不是錢,他們要用錢,最好的就是送到桓富來換錢。

     一般的當,把求典的物品左右挑剔,原值十兩銀子的東西,能當個三四兩銀子已經是特别開恩了。

     但是到了桓富,完全是八折計酬,如果聲明是死當不再贖回,則可以給足到九成。

     看起來似乎很吃虧,但是他們轉手之間,就賺足了銀兩,因為這件東西是在長沙的一家最大的珠寶号中買的,那家珠寶号也是楊大年經營的。

     此外還有一些大官府人家,臨時有個急用,或是有些懼内的大臣們,想在外面金屋藏嬌,手頭不便,在家裡搬樣東西出來典質一下,也是常見的事。

     因此這一家桓富當鋪給楊大年每年的入息,并不在于他的糧号之下,因為他賺的是富人的錢。

     張玉朗聽見丁婉卿把楊大年的情況作了一番說明後,立刻就選中了這一家做為下手的對象,而且在丁婉卿的建議下,他采取了另一種方式。

     丁婉卿告訴過他一個消息,說是一個月前,有位王府的世子路過長沙,倒是頗為此地的風土人情所留連,秦樓楚館,除了風月場所外,還兼好呼五喝六,小博幾手助興。

    這樣的一個豪客,自然極受風月場中人歡迎的。

     結果他一住半月,到了非走的時候,才戀戀不舍而去。

    這半個月,他連花帶輸,總不下十幾萬兩銀子。

     王府世子,十幾萬兩銀子自然輸得起,隻不過客中沒有帶得那麼多。

    他要開口,十個十幾萬也能立刻周轉,隻是他有世子的尊嚴,不能向人随便開口。

     恰好,他得知有這麼一家桓富當,終于在一個深夜帶着一個小童光顧了。

     罷好那天楊大年也在店鋪中,他在其他的酬酢場合中已經見過這位世子了。

    突見他來光顧,倒是吓了一大跳,連忙出來,曲盡小心地款待。

     那位世子很幹脆,脫下手上的一串瑪瑙珠串,要求典借十幾萬兩銀子。

     世子開口,那有不行的,就算什麼都沒有留下,楊大年也會照數捧上的,何況還留下來一串東西呢。

     那串瑪瑙手串由十八粒同樣大小的瑪瑙珠子串成的,看來也值幾個錢,但是卻不值得太多。

     那位世子很規矩,堅持要他按照一般的規矩,照樣署券,并聲明兩個月後,着人取銀子來贖取。

     楊大年以為他是做做面子,正因為手串不值得那麼多銀子,所以楊大年一切都照吩咐,寫下了收據。

     那位世子取餅收據看了一下笑道:“楊掌櫃,你上面隻寫着瑪瑙珠串,不太簡陋一點嗎?我是不怕你調換的,到時候拿不出原件,我可不饒你,我也不是要訛詐你,明天你對着日光細細地照一下這串珠串,你就知道它的真正價值了。

    ” 說着帶了收據跟銀子走了,第二天,他把一切的賞錢以及該付的銀兩給付了,就帶着從人上京去了。

     偏巧第二天又是個陰天,楊大年雖曾對着燈光一再地玩這些珠串,卻看不出什麼來。

     直到第六天早上,天色轉晴出了太陽,楊大年把珠串對着日光一照才大為吃驚了,因為每顆珠子裡面都刻着一尊羅漢佛像,佛像大如豆許,眉目表褶,纖毫分明,不僅如此,降龍乘龍,伏虎尊者跨虎,那種虎也一樣的刻得栩栩如生。

    這等手藝工夫,隻有那位叫王明遠的大師才能辦得到了。

    但王明遠已然物故,這串珠刻也就成為無價之寶了,因為世上再也沒有第二串。

     楊大年對這手串真是愛不釋手,隻可惜無法到手,隻能在贖取之前這段時間,好好地賞玩一番。

     他每天幾乎要到桓富去賞玩一番。

     隻是要想看清其中的雕刻,必須要在日光時的強光,才能照透瑪瑙珠子的外層而洞見其奧,楊大年為了要時時能鑒賞其妙,特别置了四枝粗逾人臂的巨燭,還弄了一具從胡賈船上弄來的可于日中取火的放大鏡,收集燭光,集中一點,雖不如日光之強,總算也能勉強看見了。

     隻要把他的這串手串弄得失蹤一段時間,就足夠要他的老命了,因為這串手串的價值太高了,那位世子自然不肯以十萬兩銀子就賣了給他,一定會來贖取的。

     所訂的兩個月的期限,大概已經快到了,因此要下手就得快,這件事還有個好處,就是楊胖子失了珠串後,還不敢張揚,因為那位世子曾經再三告誡他,不要把抵押的事聲張出來。

     這一天又是一個大好太陽,楊大年循例在桓富的後面園子裡,取出了身邊的一個小錦盒,小心翼翼地拿出裡面的珠串,對着日光人一顆顆地看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才無限戀惜地把珠串放進了盒中,收起盒子,準備再放回庫中。

     他在園中鑒賞珠串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甚至于店中的人也不知道。

     他深深明白;就是請了人在一邊保護,也不至于真正的能夠保護它的安全。

     最安全的方法就是不讓人知道它的存在,因此他都是秘密的來到這兒,一個人悄悄的欣賞着。

     誰知道就在他經過一座假山的時候,頭上忽地挨了一下悶擊,就人事不知了。

     等他醒過來時,他發現自己倒在地上,自然而然地,第一件事就把藏在懷中的那隻盒子摸出來看看。

     伸手一摸,盒子還在,搖了一下,也聽見珠串在裡面作響,他的心才放了下來,雖是四顧無人,但是這兒已經太接近前面的廳堂了,唯恐有人看見,他不敢把珠串取出來看,又塞了回去。

     來到寶庫中時,他先栓上了門,這才點上四支巨燭,拿好那具聚日鏡,準備把珠串再鑒定一下,可是一打開盒蓋,他就有點感到不對勁了,裡面雖然也是一串瑪瑙手串,但是光澤不對勁,遠不如早先時的璀麗奪目,最多隻是一條尋常的瑪瑙手串而已。

     名匠見了寶石美玉,往往忍不住有想把它雕成一件傳世傑作的沖動,早先的那串瑪瑙手串,正是具有能引起名匠們内心沖擊的寶石。

    而現在手中的這一串,看來是很平常的一倏瑪瑙手串而已。

     但是他沒有死心,把聚日鏡揍到珠孔中一看,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這一驚非同小可,也不再顧得怕人看見了,匆匆地又跑回園子裡,對着日光一照,可不是依然空空,他的腦中轟的一聲,眼前金星亂舞,差點又要昏倒了。

     好不容易定下了神,慢慢地回想一下經過,肯定是剛才暈眩時出的毛病,但是他的這所園子四周戒備森嚴,絕沒有人敢擅自進入的。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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