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妾似朝陽又照君

關燈
我自當盡全力,助他複元如初也就是了!” 說着巴壺公自位上站起,即向公主請安告退。

     聽了巴壺公這番保證,朱蕊才像是松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遂即現出了一些紅潤,情不自禁地綻現了笑靥。

     巴壺公看在眼裡,微有所動,卻是默默無言地退了出去。

     習習晚風,輕襲着銀紅窗簾,白銅鶴盞長喙裡吐出的袅袅燈焰,其光如銀。

    拉長了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

    映襯着窗前,那一串滴溜溜打圈的紫貝風鈴,變幻出奇妙的姹紫嫣紅;偶爾互接,觸發的叮叮之聲,給人以“靈”性的感召,向着萬賴俱寂的“夜” 裡追尋、探讨…… 今夜她思潮起伏,難以自己,國未破卻先已遭到了亡家之恨。

    母親客死,父親―― 可憐的亡命之君,猶不知今後将落得如何下場? 二十年羁旅亡命生涯,早已消磨了她的淩雲壯志,但隻求像一個尋常百姓人家,終老他鄉,似乎就于願已足。

    隻是這一點起碼的心願,如今看來,也像是奢求了。

     “可憐的爸爸……” 一想到她那曾是貴為一國之君,“天子”之尊的父親,除了由衷地尊敬之外,剩下的便隻是同情與憐憫了。

    深山草堂,父女相依為命,賴幾個孤臣孽子的慷慨孝敬,尚還能維持住他一國之君最後剩餘自尊,卻掩不住他長望故國滿懷憂慮的遐思,……深山草堂焉比得皇宮内院?孤臣孽子不是文武群臣。

     春去秋來,年複一年,這日子情何以堪?是以年未邁而須已先霜,志猶在其勢已衰,誠所謂“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心裡像是壓着一塊石頭般的那麼沉悶…… 來到冷月畫軒已有不少的日子了,主人巴壺公妙手着春,眼看着病勢日見起色,如果主人所料無誤,再有十天的時間,自己也就要歸去了。

     ――這該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了。

     記得初聞壺公道及時,心裡該是何等欣慰喜悅!隻是旋踵間,待冷靜之後,那份欣悅之情卻竟然變得如此之淡,淡到一點兒欣喜的勁頭兒也提不起來。

     漸漸地,她明白了,這其中關鍵所在,在于那多出來的一個人。

     “倫哥哥……” 想到了談倫,整個的心都亂了,輕輕地喚着他,心緒恹恹,欲笑還颦。

     這幾天,她初嘗了戀愛滋味,味美而醇,引人無限向往,或許正是這芬芳的“愛”,醫治了她待将不起的沉疴,果真沉醉在此如芳似醇的愛河裡,該有多好?偏偏一聲臨别的訊号,敲碎了美麗的夢幻。

     現實如此的美好,如果一旦使人憧憬到和無邊的未來不能發生關聯,無能持續,便隻是夢幻了,盡管這夢幻美到萬紫千紅,幾可亂真,畢竟它隻是“過眼煙雲”的夢幻而已。

     由此,朱蕊卻又像是不快樂了。

     今夜,她把自己關在房子裡,沒有像往常一樣地走訪談倫,拉着他的手、天南地北地暢談一切。

     今夜,她尤其應該去看談倫,告訴他自己即将病愈離山的好消息。

     而,她卻沒有…… 那是因為她想了許多,她像是忽然間長大了,明白了許多男女之間的事。

    也許是最後相聚的十天了,在這十天裡,她不能不對心裡熱愛的談倫,作出一個必要的交代,這就是今夜她異常苦惱煩躁不安的原因。

     記憶裡,仿佛聽父皇說過,自己已經許配了人家。

    對方的遲遲不來迎娶,顯示着不便明說的陰影與内幕,畢竟今日的父皇,已非當年獨一無二的真命天子,任何人妄圖攀上這一門親事,都将可能遭緻滅門的慘禍。

    婚事極可能便因此告吹。

     想到這裡,朱蕊的臉紅了,一縷芳心,不期然地便系在翩翩風采、允文允武的濁世君子談倫身上。

     那一天悄悄來到了談倫下榻的西軒,談倫不在,卻看見了他信筆書來的一首妙詞兒: “西風吹折荻花枝,好鳥飛來羽翮重,沙闊水寒魚不見,滿身風露立多時。

    ” 這首見之《篷軒雜記》的前人詞句,原著者為高季笛,傳說季笛年長未娶,一日見題于周氏“蘆雁圖”,乃出此絕句,周氏喟然曰:“是将求室也!”即以其女嫁之。

    這典故多才的公主是省得的。

     為此,她返後坐卧難安,實在難以捉摸談倫的用心,無論如何,談倫借季笛詞反映自己的用情與孤單思偶是可以理解的。

     那麼,他又是在想誰呢?是自己?抑或是别有所屬? 紫貝風鈴兀自在徐徐轉着,叮叮的細小音階,一聲聲都深入腦海;此時此刻,思維毋甯是異常敏銳,然而一旦昧情于當事者自身,竟而越俎躊躇,再三不前。

     想到情深處,朱蕊有氣無力,仿佛全身都虛脫了。

     設非是隔峰“歸靈寺”的當當鐘聲,她簡直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輕口歎息着,她欠身站起,跨過了雙開的紗幔,來到了裡面的套房琴室。

     古琴“燕出巢”張翅以待,她便施施然就近過去,盤足坐定,打了一輪亂指,這才“得音就吟”地撫彈起來。

     今夜她情腸百結,邊彈邊和以歌―― “楊柳青青着地垂, 楊花漫漫攪人飛, 柳條折盡花飛盡, 借問行人歸不歸?” 歌聲戚戚然恰如所訴,至此,她的相思與懷念,早已突破了重重疊障,赤裸地訴諸當前。

     一條人影,極其輕靈地現身幔内。

    轉側之間,翩若飄風,顯然在幔外已伫立多時,自然也就沒有錯過朱蕊的娓娓唱和。

     設非談倫,焉得如此身手? 他原待出聲招呼,隻是卻不願攪了對方雅興,彼此雖是相交不久,過往卻深,大可不必在意這些小節,隻是聽到朱蕊唱出的詩句,一曲既終,再不現身,便有窺人隐私之嫌,這就非要現身不可了。

     朱蕊卻是懵然不知,前歌七言絕句,出自隋末無名氏所著,本意遊子思歸,無如卻隐喻着女子思春,待郎而歸之意。

    以朱蕊之冰雪聰明、玲珑透剔,怎會不悟及此?設非她傷及自身,發之真情,更兼獨處靜室,不虞人知,萬萬不會信口唱出;卻是無巧不巧,偏偏被談倫聽見。

     像是微風一陣,談倫已來到了朱蕊當前,後者猝然一驚,蓦地站起來。

     “啊!倫哥哥是你。

    ” “姑娘萬安。

    ”談倫微微含着笑:“阿隔松子落,幽人應未眠。

    是你幽雅的琴音,把我吸引來了。

    ” “你……”朱蕊面色微窘地笑着:“我還當今天晚了,你不會來了。

    請坐。

    ” 談倫一笑道:“難道我不該來?” 朱蕊眨了一下眼睛,半笑着:“又為了什麼?” “為什麼?”談倫說:“我以為你應該有什麼好消息告訴我。

    難道沒有?” “讓我想想看,你真的把我都搞亂了。

    ” 向着窗戶走了幾步,她随即回過身來。

     “我明白了!”朱蕊甜甜地笑着:“你是說我的病?是哪一個嘴這麼快告訴你的?” 談倫高興地笑着,這一霎像是欣慰極了。

     “你猜呢?” “準是史大娘!”朱蕊說:“她的嘴最快了。

    ” 談倫搖搖頭,隻是笑。

     “那會是誰?”朱蕊說:“難道是馮大叔?還是巴老爺子自己?” “都不是!”談倫一笑道:“是烏雷。

    ” “烏雷?”朱蕊費解地笑着:“他是一個啞巴呀!” “是他的臉告訴了我!”談倫說:“剛才他為我送藥來,見他面現喜色,再由巴軒主人下午來你這裡看病,兩件事一經聯想,就可以猜出了一個大概。

    不過詳情如何,還有待你的證實!” 朱蕊格格笑着:“你真聰明!” 一面說,她站起來,過去自暖壺裡倒了一碗參湯,雙手奉上道:“你自己的身子更要緊,别老惦記着我。

    ” 談倫道了聲謝,接過來喝了一口。

     也許隻有他真正地能體會出目前的險惡情勢,是以下意識裡,也就越加地期盼着朱蕊的病能早日痊愈,最好能在敵人未能大舉來犯之前,安全離開,将一場看來勢在必發的淩厲兇險,消弭于無形之間,那才是上上之策。

     他也曾為主人巴壺公的冷月畫軒設想,史大娘、馮元的安危,俱都可慮。

    這些人雖然都有一身相當不錯的功夫,隻是面當敵人大舉進犯時,即使加上自己和至青方丈在内,也嫌勢單力弱。

     這些人的處境,隻要靜下來,每每都會在他腦子裡打轉,隻有一個人的安危,他卻是連想也不曾想過,這個人就是他自己! “你在想什麼?都傻住啦!” 不經意,朱蕊就站在他眼前,兩隻大眼睛那麼近地盯着他,臉上含着微微的笑。

     談倫心裡怦然一動,隻覺得這一霎她像極了一個人…… 都三年多了,他敢情還保有着玉燕子冷幽蘭完整的記憶,也隻有在面對着朱蕊的微笑裡,才使他忽然憶及。

    每一次都似帶給他強烈的震撼,心血翻湧,也讓他感傷到,冷幽蘭留在他記憶中的印象有多深!相等的,傷害他也就有多重!真正是此生一大恨事! 在朱蕊的微笑裡,他幾乎難以自持――這個微笑,涵蓋着他曾經至愛的人,他曾不止一次醉心于這個微笑。

    就拿這次苗疆之行,采撷七星翡翠來說,又何嘗不是種因于為博佳人的一笑。

     人的眼睛最能顯示出心裡的思維。

    透過敏銳的感觸,舉凡七情六欲,都将在眼神裡表露無遺。

     如是,“恨思”與“情思”,甚至于怅怅的迷惘……一經有心人的明眼觀察,常常是無所遁迹。

     一番心神交戰之後,談倫總算掙脫了無邊遐思,目光裡閃爍着真摯,對于面前的公主,下意識裡感到一些歉疚。

     朱蕊,冷幽蘭,固然在外形上有所相似,畢竟在内涵上她們迥然有别;特别是在冷幽蘭不耐深閨寂寞,下嫁于銀刀段一鵬之後,她的價值早已不能與當年同日而論,更不能拿來與當前一張白帛般聖潔的朱蕊相提并論。

     “我知道……你在想一個人,可是?” 臉上帶着神秘的笑,神色裡多少有些凄涼,朱蕊像是看透了他的心。

     談倫窘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還是忘不了她……”朱蕊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我一直都忘了問你她的名字,你能告訴我她是誰麼?” “對不起,我是太失态了……” “不必自責……”朱蕊掠了一下滑過肩頭的長發:“你很誠實,如果你不在意,我倒想對這個人多知道一點,當然,如果因此勾起了你的傷懷,或者是……那就大可不必。

     你看呢?” 說着,她輕起皓腕,以手支頤,一副留神傾聽的樣子。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早已留意到了談倫的一舉一動,而對方的這些舉動,卻微妙地關系着她。

     談倫苦笑了一下:“我來這裡,是關懷你的病情,姑娘不要取笑我――那已是過去的事情了。

    ” 朱蕊點點頭平靜地道:“我知道,而且我還知道她已經結婚了,但是你的心裡卻并不能真的忘記她。

    這就足見當年,你們的感情有多麼深了!” 談倫慘笑着搖了一下頭:“事情早已過去了。

    姑娘,請你不要再提起她了!” 朱蕊點點頭道:“好吧!” 她微微一笑:“我可以不提,你能夠真的不想麼?” “我能。

    ”談倫似乎已恢複了先時的平靜:“我想要知道的是你的病……” 朱蕊微微偏過臉打量着他:“你真的這麼關心我?” 談倫點點頭,卻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朱蕊臉上微微現出了一抹酡紅,害羞地低下了頭:“倫哥哥你……你……” “姑娘……” 四隻眼睛對視之下,朱蕊終是羞于出口,輕輕搖了一下頭:“算……了……” 她随即坐正了,一掃先時的羞澀,正經地道:“我的病已經好了!” 談倫頓時為之一喜。

     “先不要高興太早!”朱蕊含笑瞧着他說:“大體上像是好了,不過巴老爺子說,還要再等上十天他才能确定我是不是可以離山回去。

    ” 談倫欣慰地道:“巴軒主既這麼說,想是不會錯了。

    十天不是很長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他确是感到很愉快,這是他近日來一直期盼渴望的結果,今天終于被他等到了。

    一時間,由衷地感到喜悅、笑逐顔開。

     朱蕊見他聽說自己病愈,竟像是比他本人康複還高興,一時甚為感動。

    她亦是至情中人,更兼出生皇族,自幼養成高貴品格,不曾沾染、也從未經曆過一般俗情,但知喜愛随心,卻不慣矯揉做作。

     隻是幼讀詩書,明禮知恥,再加上天生的女孩兒家妩媚,便自塑造出世罕一見的卓然閨秀姿态。

    莫怪乎心如止水的談倫,也每每為之忘情。

     目睹談倫的欣喜,朱蕊大為感動,那雙剪水瞳子裡,一霎間充滿了柔情蜜意。

     “倫哥哥,這都要謝謝你……”她呐呐地訴說着:“這些日子要不是你陪着我,我的病絕對不會複元得這麼快。

    你對我這麼好,我卻不知道怎麼來回報你?” 談倫在她含情的眼睛注視之下,不禁有些心旌搖蕩。

    雖然他意志堅強,是一個固守原則的人,他卻同時也有着濃重的感情,就是在此兩者難以兼顧的情況中,才自陶冶出他嶙峋磊落的俠士胸襟。

     朱蕊偏偏獨具慧眼,欣賞到了他的這份卓然不群。

     沒有什麼話說的時候,他們常常平靜地互視着,那一霎不僅僅情感交流,甚至于他們能互相領會到彼此的心聲。

    誠然“此時無聲勝有聲”了。

     不期然,他們的眼神又自對在了一塊。

    在談倫看似平靜的眼波裡,朱蕊卻獨獨能領全出他内裡并不十分平靜的心;透過那雙眼睛,她甚至于體會出對方血脈裡隐隐燃燒着的愛情火焰。

     不知什麼時候,朱蕊已依偎在他身邊。

    像往常一樣的,她蜷伏在他寬廣的胸懷裡,把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口上。

     “唉!” 談倫似有所感地輕輕發出了聲歎息。

    他的一隻手,輕輕落在了公主柔細的長發上。

     “我常常在想,如果早幾年我們認識該有多好。

    ”他似有無限感傷地道:“那時候,一切的情形都将大有不同……” 朱蕊微微笑着,臉上是醉人的紅。

     “現在就真的晚了麼?”她呐呐地說:“我覺得并沒有什麼不同。

    ” “有。

    ”談倫苦笑着:“有很大的不同。

    ” “為什麼?” 忽然,朱蕊坐正了身子,眼睛裡充滿了迷惑:“你是說,我快要走了?” 談倫似乎不敢直對着這雙眼睛,他有過多的傷感,包括對生命的絕望。

    然而這一切,卻不欲對純情可愛的朱蕊道及,為了顧及對方奇特的病性,他不得不格外謹慎小心,一言之失即可能帶來可怕的後果。

     朱蕊見他不說話,自以為所料不差,不覺面現笑靥道:“信不信?我會找到你的。

     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的!” 談倫隻是微笑地看着她,心裡卻不禁傷感地忖着:傻丫頭,我要去的地方,隻怕你永遠也找不着了。

     朱蕊忽然抓住了他一隻胳膊,有些兒眉飛色舞:“還有,你也可以來我家裡……” “你家裡?” “是呀!”朱蕊點着頭:“有什麼不可以?你以為還像是從前的皇宮内院?早就不一樣了。

    ” 談倫微笑道:“我當然知道,隻是你家到底在哪裡?我卻是一點也不知道。

    ” “傻子,我不告訴你,你怎麼會知道?” “你要不要告訴我?” “現在不!”朱蕊俏皮地扭過身子來:“到我要下山的那一天再告訴你。

    你知道吧,這是秘密!” 半側過臉來斜瞟着他,模樣兒煞是迷人。

     談倫這麼近地看着她,面承芳澤,軟語溫馨,不禁有些難以自持。

     畢竟他慣以腳踏實地,不迹幻想,一想到這份快樂與情愛與自己距離得多以遙遠,分明不屬于自己時,他便自又換過了一番淡泊心境…… 但是面前的這個女孩子,偏是這般惹人眷愛,想要完全保持理智,絲毫不摻和私情作崇,該是多麼困難! “你怎麼啦?”朱蕊的眸子奇怪地在他臉上轉着:“今天你怪怪的,都在想些什麼呀?” 談倫笑了笑道:“是想到你要走的事。

    ” 他的眼睛裡,忽然現出濃厚的情意,那是一種依依不舍的表情。

     “蕊姑娘……”談倫輕輕喚着她:“我在想有一天我也許真的會去看你,如果我的病……” “你的病一點問題也沒有,巴老爺子說過了,他會治好的!” 談倫微笑着點點頭,他發覺到朱蕊今天心情很好,讓一個快樂的人忽然變得不快樂,确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他也就不再多說。

     “對了!”朱蕊坐正了身子:“你可願見見我父親?” “你是說令尊,建文聖上?” “唉!”朱蕊輕輕一歎道:“你還是稱呼他先生好了,他老人家現在最怕聽的就是‘聖上’這兩個字,像什麼‘陛下’、‘萬歲’、‘吾皇’啦,最好都不要提起。

    你知道吧,他老人家早已是一個尋常百姓了!” 苦笑了一下,她接道:“在某些方面來說,甚至于比一個尋常百姓更不如……” 談倫黯然道:“我明白……” 朱蕊道:“這麼多年了,他老人家從來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說過一句苦,可是我卻知道,他心裡苦極了。

    你也許不會相信,他老人家今年才不過四十一歲,卻已是滿頭華發了……” 眼淚在她眸子裡打轉,當着談倫,隻是不好意思哭而已。

     “先生是一個極堅強的人,我們都知道,但願他老人家福壽康疆。

    他老人家身體可好?” 朱蕊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這就好了。

    ”談倫激動地握住了朱蕊的手:“請你轉告……先生,他老人家的健康存在,對于所有的人,是一種精神的鼓舞。

    為了關懷他的所有百姓,請先生務必珍惜!” “謝謝你。

    ”朱蕊含笑道:“我一定把你的話帶到。

    對了,你何不自己當面告訴他老人家?” 談倫想了想道:“你真的要我去見他老人家?” “當然。

    ”朱蕊默默地垂下了頭,微現羞澀地道:“你不願意?”。

     “那倒不是……” 到此,談倫多少已能體會出對方的用心與涵意,心裡确是很感動,也很感傷。

     不自覺地,他握住對方的那隻手,握得更緊了。

     朱蕊緩緩把身子靠後了,卻讓自己纖纖柔荑,緊握在對方手裡,這一霎她很平靜,用着一種異樣的眼神,默默地注視着對方。

     “這兩天我在想,我父親他會喜歡你的,你也一定會喜歡他……”她微笑道:“他老人家是個和藹可親的人,對于文采俊彥的人,一向都很賞識,你正是他老人家所賞識的那一型。

    說不定你們一見彼此投緣,那可就太好了。

    對了……” 說着,她抽出被對方握着的那隻手,背過身子來,由身上取出了一條銀色短鍊,上面鑲有一塊長方形的銀色牌子,随即轉手遞給談倫。

     “這個給你收着!” 談倫接過來,看了一下,不明所以地道:“這是什麼?” “手牌!”朱蕊說道:“有了這個,你就可以随意進出我們的‘碧梧山莊’,沒有人再阻攔你!” “碧梧山莊?” “就是我們住的地方!”朱蕊微笑道:“雖然不能和當年的皇宮内院相比,但是為了我父親的安危,碧梧山莊的防守極為嚴謹,很多江湖俠隐、武林異人,都遷居那裡,自願負起保護我家的責任,如果沒有這個特别允許進出的手牌,你是很難進出的!” 談倫欣慰地笑道:“這樣甚好,我明白了,隻是你把手牌給了我,你自己呢?” “那不要緊,他們都認識我!”朱蕊說:“這手牌你千萬收好,據我所知,連我這塊牌子在内,一共才發出了二十七塊。

    他們是認牌不認人的,萬一要是落在了壞人手上,可就不得了!” 一面說,她把談倫的手拉過來,袖子捋上去,親自為他戴在腕子上。

    那是兩條細細的鍊子,前後各一,系好之後,便緊附膚上,即使運力甩動,也不愁滑落下來。

     再看那銀牌上,正反面各烙着一個火印熔迹,形像奇特怪異,也不知是什麼物件,料是别具用心,出自高人設計。

     這一霎,他不無遐想,憧憬着身入碧梧山莊,面谒天子,恭聆教益的那種欣悅,不再憶及緊附自身、可怕的六月息厲疾,求生的意念,再一次地鼓舞着他,在美麗多情的公主關懷之下,他自認“必死”的意念,竟然為之動搖了,陡然間,像是又拾回了信心。

     談倫那一雙眼睛裡,從而現出了灼灼神采,他真的不複期艾,對生命又自寄以信心。

     “謝謝你,我一定好好收着,這是一件很好的紀念品!” 說時,他的眼睛不禁落在了自己小手指上,注意到那枚碧瑩瑩的七星翡翠戒指。

     一霎間,他興起了無限感慨。

     這枚七星翡翠戒指,他原來打算是戴在冷幽蘭手指上的,然而形勢的逆轉,匆匆三年時光,它卻依舊戴在自己手上,每一次當他無意間與這枚戒指接觸時,即會興起無比遺撼,不自覺地,竟自形成了痛苦的源泉,無遠弗屆,似乎永遠也不會停止! 然而,這痛苦的桎桔,極可能不複再存在他身上了――當他輕輕把這枚幾乎是以自己性命換來的戒指摘下手指時,顯然是換了另一番心境,隻覺得甚是輕松愉快。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當前朱蕊的身上。

     朱蕊微微遲疑了一下,臉上一抹绯紅――她似乎已經意會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姑娘,這隻戒指并不代表任何涵意,隻是紀念我們的相識,請你收下作為一個紀念吧!” 說時,他已把它戴在了朱蕊左手無名指上。

     當他們目光再接觸時,朱蕊面色绯紅,卻充滿了發自内心的喜悅。

     然後她仔細地瞧着這枚戒指,頓時臉上充滿了驚訝――七星翡翠? 即使貴為公主,這類罕世奇珍,亦對她充滿了誘惑與好奇。

    似乎在先天上,明珠美玉即對女人散發着誘惑,更何況眼前奇珍出自心上人的賜予!那就更不同了。

     朱蕊由衷地笑了,美麗的眼睛裡,散發着喜悅,笑靥裡無限妩媚。

     談倫雖不曾目睹,這枚戒指戴在冷幽蘭手指上的快樂,但卻換來了朱蕊的由衷喜悅。

     盡管所顯示在她們雙方手指上的意義有着絕大不同的區别,但是其為“美”者的快樂笑臉,卻是一樣的。

     這是就足以使得生具俠骨柔情的談倫,感到滿足與安慰了。

     一霎間,他眸子裡聚滿了淚水。

     那是他太高興了。

     “呀!你怎麼了?”朱蕊怪認真地注視着他:“你哭了?” “不是,我隻是太高興了。

    ”談倫苦笑道:“這枚戒指雖然名貴,但是如果拿來和一個人的生命來衡量,你以為何者為重,何者為輕?” 朱蕊微微一笑:“這還用說,當然是生命為重呀。

    咦,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姑娘說得不錯……” 他的臉色更凄涼了:“我這麼說的意思,是要告訴你,這個天底下,居然有人愚笨到,妄圖用自己的無價生命,去換取有價的珠寶,豈不可憐,可笑?” 朱蕊偏過臉來道:“你是說那些專為
0.13949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