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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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發于意者、有發于無意者……” 雪雁格格一笑道:“又來啦!” 小真白了她一眼,嗔道:“少多口!”随即含笑向譚嘯道:“大哥請說明白一點,這意思似乎太混了,到底應如何取法方為之上呢?” 譚嘯點頭道:“姑娘既問,愚兄敢不明說。

    據一般而言,發于無意者為上、發于意者次之、發于筆者又次之……發于墨者下矣……” 晏小真不由玉面绯紅,當時強笑着,轉着眸子道:“這麼說,小妹這幅畫兒簡直是最下最次羅?” 她說着真有點連聲音都抖了,可是那冰冷的譚嘯,竟絲毫沒有憐香惜玉之心,隻淡淡一笑道:“那倒也未必……” 晏小真眼圈微微一紅,遂把這幅山水卷起。

    譚嘯卻并不自覺道:“所謂發于意者,走筆運筆,我欲如是,而得如是;所謂無意者,當其凝神注想,流盼運腕,初不意如是,而忽然如是也,謂之為足,而實未足,謂之未足,則又無可增加,獨得于墨趣之外,天機之勃露也。

    ” 他直目看着晏小真,徐徐道:“姑娘應取法此二者,方可期之大成。

    ” 說着後退一步,拉袖欠身,晏小真于失望之中,淡淡一笑:“大哥果不愧個中高手,小妹折服萬分。

    那麼,請看小妹這另一幅……” 說着她又展開另一紙卷。

     譚嘯見這一幅畫的是一株梅花,蓓蕾如珠,點點斑斓。

    他本是畫梅老手,注目良久,已觀出其中疵處。

    晏小真渴望他的一句好評,可是譚嘯卻搖了搖頭:“這一幅較那一幅又差多了……” 晏小真鼻子一酸,差一點兒想哭,飛快地卷了起來。

     譚嘯哂然道:“姑娘既學畫梅,則畫梅歌訣不可不知,請問姑娘這歌訣如何誦之?” 晏小真苦笑道:“大哥莫非是指的一丁二點,八結九變麼?” 譚嘯搖頭道:“非也!” 這書生那種狂态,幾乎令晏小真受不了。

    她嬌軀微微顫抖着,直想哭。

    譚嘯怎會看不見,怎能不痛心?可是這少年因胸有城府,生恐一上來就陷泥足而不可自拔,故此意示冰寒,以保退步。

     他莞爾一笑道:“畫梅有訣,立意為先,起筆捷疾,如狂如颠,手如飛電,切莫停延,枝柯旋衍,或直或彎,蘸墨濃淡,不許再填,遵此模樣,應作奇觀,造物盡意,隻在精嚴,斯為标格,不可輕傳。

    ” 他笑了笑道:“姑娘,梅花是花卉中最難畫的一種,如不假以時日,是很難見功的。

    姑娘這梅花,還在學步階段,差得遠呢!” 才方到此,忽見晏小真兩手一分,“哧”的一聲,已把手中兩幅圖撕成了四片。

    重重往地上一擲,秀眉一揚道:“你……” 說着雙目一紅,淚珠已點點而下。

    譚嘯一怔,正想發話,晏小真已轉身匆匆奪門而出。

     譚嘯如同木人似的,對門癡望着,雪雁也怒氣沖沖地把燈往幾上一放,哼了一聲道:“相公你對我們小姐也太不客氣了。

    ” 譚嘯佯裝苦笑道:“怎麼!我有什麼地方失禮了?” 雪雁冷笑了一聲,雙手插着腰:“小姐好心好意,來請相公指教;可相公怎麼說,這不好、那不好,莫非一點好的地方都沒有了?” 譚嘯驚訝道:“這麼說,我是說錯了?” 雪雁見他如此,隻以為是言出無心,不由氣消了些,但仍然氣得怪聲哼着。

    譚嘯歎了一聲道:“子曰……” 才說到此,雪雁已重重跺了一腳,氣惱道:“子曰個屁呀!人都氣走了!” 說着也扭身跑了。

     譚嘯望着她的背影,聳肩笑了笑,心想這一來,自己正可少了不少麻煩;尤其是和那晏小真脫了親近機會,自己以後也可放手行事了。

     他想着不由微微笑了笑,可是晏小真方才那種楚楚動人的姿态浮上眼簾時,他又禁不住輕輕歎息了一聲。

    自己有意的奚落,在一個姑娘面前,似乎太過分了。

    試想那晏小真素日是何等嬌嗔自負之人,今日當着丫鬟這麼損她,隻怕她一輩子也不會理自己了。

     想着譚嘯竟有些雙目發直,直似若有所失。

    老實說,晏小真那兩幅畫,雖然如他說的稍欠功力,卻絕不似譚嘯損貶之甚。

     他彎下腰,把那撕成四片的畫拾了起來;然後扶燈走到案前,小心地又合攏起來,歎息道:“好一個錦心繡手的姑娘……這畫兒撕了太可惜了!” 想着遂坐下來,小心用宣紙貼補了一番,用鎮紙壓在桌上,站起身來,又仔細端詳了半天,愈看愈覺筆力挺秀,彷佛身入畫中一般。

     譚嘯不由感喟了一陣,晏小真娉婷的倩影,不自覺又陷入沉思中。

    睹物思人,他禁不住又歎了一聲,遂又頻頻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想念之中,迳自抽毫一管,在那幅補好的梅花上,運筆疾書:“春雷不解情,梅殘心亦殘。

    ” 寫下了這詩句後,他不由凝目其上,默默驚念道:“哦!這……我這是怎麼了……” 想着忙擲筆屋角,匆匆把這兩幅畫卷起,置于案邊畫鬥之内。

    一時俊面通紅,心中通通直跳,他恍然失神似地坐下身來,自驚道:“譚嘯呀譚嘯……且不可種此情因,這萬萬使不得,使不得……” 想着他雙手緊緊抱住頭,讓心靈咀嚼着痛苦和不安,他對目前這個環境實在是太厭惡了;可是複仇的責任,使他非但不能擺脫,卻還要繼續地深入。

    他要在那個殺死他祖父的大仇人面前謙卑、微笑,直到有一天,達到複仇的目的為止。

     這種虛僞的表情,實在是太難表演下去了。

    譚嘯由位子上站起來,慢慢踱到了窗口,讓撲面吹來的寒風拂打着自己,以冷靜一下沉痛的思潮。

     正在這時,忽然一條人影如海鳥掠空似的,由正面琉璃瓦檐上飛竄而下。

    現出一個長發高個的姑娘,她像是極其驚慌地後顧了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撲向譚嘯室前,奪門而入。

     譚嘯方自一怔,卻見瓦面上飛星曳地似地,又落下了一條人影。

     來人竟是晏小真的母親紅線女楚楓娘,隻見她一臉怒容,手執一口明晃晃的長劍。

    譚嘯心中正自不解,卻聞得身後一陣碎步之聲,十分疾促,他倏地轉過身子來,隻見方才所見高個子姑娘,正驚慌失措地站在自己背後。

     譚嘯驚怔了一下:“你……你……” 這姑娘忽忙搖着手,遂又輕步藏向譚嘯卧室去了。

    譚嘯不由急走上前,正想招呼她出來,卻聽見門上有人輕輕地敲着:“譚相公還沒有休息嗎?” 譚嘯方答應了一聲,卻見那個姑娘由簾幔内伸出了頭,帶着緊張俏皮的笑,皺着眉,匆匆向自己擺了擺手,馬上又把頭縮進去了。

     譚嘯弄了個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忙走前幾步,把門開了,卻見楚楓娘劍已入鞘,臉上帶着勉強的微笑:“相公方才發現什麼不對麼?” 譚嘯本想道出,但念及這個姑娘和自己無冤無仇,何苦害人家。

    當時一怔,佯作驚異地道:“沒……沒有呀!夫人發現什麼不對了麼?” 晏夫人一雙眸子在室内轉了轉,鼻中哼了一聲,才笑道:“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隻是方才在我住處發現了一個女賊,偷了我一點東西。

    我剛要和她動手,不想這丫頭精得很,知道宅内能人多,轉身就跑。

    我一路追過來,到了這裡,卻不見了!” 說着兩道灰白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冷笑了一聲。

    譚嘯不由“啊呀”叫了一聲,一時全身發抖道:“什……麼?女……賊……哦……” 晏夫人見他竟吓成了這樣,一時反倒很後悔,當時笑道:“相公不必驚怕,這賊多半是跑了。

    她已經嘗過我的厲害,八成是不敢再來了……” 說着她含笑道:“天不早了,相公請安歇吧!老身真是打擾了。

    ” 譚嘯一面欠身送客,臉色猶自紅白不定,楚楓娘看在眼中,心内暗笑不已,當時回身擰腰,冒着細雨,穿脊越瓦而去。

     譚嘯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暗驚歎不已,忖道:“這楚楓娘也有一身好功夫啊!” 想着才又突然想起房内的姑娘,忙把室門關上,又把窗子合上,這才正了一下衣襟,正要開口,卻見幔簾啟處,那姑娘已笑眯眯地邁步出來了。

     她那種奇怪的裝束,立刻引起了譚嘯的好奇。

     隻見她身上穿一件鹿皮背心,露出兩截雪白的袖管,下身一襲墨綠的大裙,一雙天足,穿着一雙怪樣的翻毛短靴,腰上束有一條寬厚的皮帶,配有皮囊、鹿角、水壺等零碎東西。

     這姑娘頭上梳着一條極長的辮子,又黑又粗,紅頭繩紮着辮梢,在如玉的頸項上繞了一圈,由右肩頭垂下來。

    高鼻子,柳葉眉,海也似深沉的一雙活潑的眸子,白中透紅的膚色,是中原難得一見的奇葩…… 她那亭亭玉立的身材,乍看起來,真像是一尊女神的塑像,她這種奇裝異服,也是譚嘯很少見過的。

    他斷定,她一定不是漢人。

     這姑娘對着他,眨着眸子,甜甜地一笑:“謝謝你,先生,你真好!” 譚嘯微微平靜下來,皺眉道:“姑娘,你怎麼這麼冒失呢?你貿然地闖到我這房間裡來,要是被别人看見……” 說着他頓了頓,臉有點熱;可是他看着那姑娘純潔而充滿稚氣的一張臉,馬上發現自己有這種卑鄙的念頭,是多麼可恥。

     于是他伸了伸手:“姑娘請坐。

    ” 這姑娘臉上立刻帶出一片明朗的微笑,她伸手指了指椅子,又指着自己心口,俏皮地笑道:“你要我坐下?” 譚嘯點了點頭,姑娘奇異的音調,是那麼動聽,那嬌柔剛脆的嗓子,是适合任何音調的…… 她見譚嘯點頭同意,不由笑得如一朵花,左手拉着大裙子,一邁玉腿,已到了椅子旁邊。

    又慎重地摸着心口笑道:“請我坐……是不是?” 譚嘯看着她滑稽的樣子,不由把先時僅有的一點拘束也抛開了,斂眉輕舒道:“是的,姑娘……請坐。

    ” 得到了這句話,這姑娘才重重地坐了下來;然後把一隻腕子擱在扶手上,左右顧視着,好奇、真摯化成的微笑,把她那微微俏皮的嘴角拉開了,露出晶細雪白的一口貝齒。

     “有沒有茶呢?先生!” 譚嘯皺了皺眉,有點啼笑皆非的感覺,這姑娘似乎忘記了她此刻的身份和處境。

     但是,他仍然遵囑走到一邊,為她倒了一杯熱茶,雙手捧過去,這姑娘笑着伸出一雙玉手,把杯子接過去。

    她的視線,隻注意着這杯茶。

     她沒有道謝,到手後先呷了一口,燙得伸了一下舌頭,忙放下杯子。

    這時目光才轉向譚嘯,發現對方正好奇冷靜地看着自己,她的臉不禁蓦然紅了。

     譚嘯徐徐道:“我想,現在你可以把你的來意說明一下了吧?” “啊!是的。

    ” 她擡了一下腿,開始笑答道:“先生!你真好,那個女人追我,是你救了我,我應該謝謝你……啊……” 她走下位來,拉着譚嘯一隻手,猛然往自己臉上貼去。

    譚嘯不由大吃一驚,猛然抽回了手,吓得離位而起:“你……” “咦……先生……” 她睜大了眼睛,像海似的深,海似的美,而隻有在如此美麗的眸子裡,才會令人分辨出真情與虛僞。

    迷惑的譚嘯竟不自覺地又伸出了手,任那姑娘,用她那溫玉似的臉,在他的手上貼着挨着。

    他知道,這多半是某些民族的一種緻謝的禮節。

     譚嘯收回手,禁不住有些面紅耳赤。

     譚嘯一向是一個持重而冷靜的人,也就是說,他是一個極少因為感情而使自己沖動或是不安的人;可是這一霎時,他竟明顯地感到不安了。

     他微微喘息,紅着臉讷讷道:“姑娘,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是……” “哦!先生,你不必害怕……” 那陌生的異族姑娘,像一朵水仙花似地笑了,她眨着那雙似會說話的眸子,上下打量着這個看來比自己更害羞的相公。

    這種觀念在她來說,的确是很新鮮的,因為她所知道的男人,包括那些官員在内,幾乎沒有一個人,像目前這書生這麼文雅。

    而像他這種穿着打扮的那些男人,對于調戲婦女,幾乎認為是一種樂趣。

    在布隆吉和烏龍泉這些地方,她甚至還看見過,那些頭上纏着布的男人,搶他們民族的姑娘,就像是拉牲口一樣的野蠻和無理。

     那麼,這個華服的漢人,為什麼會如此禮貌而溫雅地來對待女人呢?尤其是自己還是一個賊! 她對眼前這個少年,已産生了空前未有的好感,而她的這句“不必害怕”,已使這個少年陷入了尴尬的場面。

    他微微一笑道:“我為什麼要怕?姑娘你錯了,我隻是問你,你大概是一位哈薩克姑娘吧?” “為什麼不是呢?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 這姑娘口中這麼說着,笑得更是可愛了,櫻口乍啟,露出編貝似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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