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燈


    你隻要記好了,就去吧!” 譚嘯斂淚道:“弟子既是姓羅,又何故改姓譚,尚請師父明告,以開茅塞!” 桂春明點了點頭道:“這點,我是應該告訴你的。

    你父母皆早亡故,令堂姓氏我亦不知,但令祖母譚心儀,當年也是一成名女俠。

    我所以令你從她姓譚,主要為避免那四個老兒,對你注意。

    以我之意,今後你仍以譚嘯之名出現為好。

    ” 譚嘯流着淚聽着,等桂春明說完緣由之後,他默默記在了心裡,就此離開了“南海一鷗”。

     心懷仇恨的譚嘯,終于找到甘肅。

    他在這寬廣荒涼的地方流浪了整整半年,足迹遍過天山,布隆吉河,也曾在祁連山下的大草原飛馬馳騁過,這個廣闊的地方,的确有一番博大的氣概。

     天山白皚皚的雪、庫穆塔格水草沙漠、漠線上駝影、美麗的仙人掌和盛開的水仙花……這是内地的人民所很少得見的,譚嘯在接近西域的邊沿路上卻都一一見識了。

     可是他仍是一個沉郁的人。

     他把自己裝扮成一個讀書人,一直找到了晏星寒的大牧場;可是晏本人卻住在肅州,很少到甘州這地方來。

     晏星寒的大名,在此地果然是無人不知。

    因此,譚嘯也就很容易地找到肅州來了…… 窗口的冷風,嗖嗖地吹進來,譚嘯默默地想着這段往事,内心浮上了一種莫名的痛苦。

    按說他既得到了晏星寒如此信賴,正可借此把紅衣上人等三人下落問出來;然後就可下手複仇了,這不是一件很值得歡喜的事情麼?可是他又為什麼如此憂傷呢? 這種感覺的确是令他想不通的,他自從踏入晏府的第一天,已對自己發下了重誓,如不能把這個大家庭弄得家破人亡,他絕不走出晏府的大門。

     這種惡毒的誓言,時刻如同蟲蛇一樣地咬噬着他的内心,他現在才發現,這是一個極難的任務。

    現在,晏夫人竟把她的女兒交到了他的手中,更令他愈發感到棘手了。

     有一個很微妙的趨勢,他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決心已有些動搖了。

    尤其是晏小真的天真妩媚,常常令他感到困擾。

    他默默地想:“如果有一天,這個可愛的女孩子,喪失了父親,她将會如何?她對我會如何呢……” 譚嘯苦笑了笑:“她一定會恨死我的……” 可是他的軟弱突然又改變了,他堅定地囑咐自己:“你必須永遠與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你腦子裡要時刻想到親仇……” 這麼想着,他那看來已動搖的心立刻又堅硬如鐵石一般。

     窗外淅淅瀝瀝飄着細雨,這種雨在甘肅地方是不多見的,這裡冬天常見的是風雪。

    雨很少,即使是雨季,比之内陸的雨量也差得遠。

     人們利用天山上終年不斷的雪水開溝成渠,灌溉良田,那種田地,此地人稱之為“圳子”;至于飲用,仍以“井水”為主。

     所以譚嘯對于這陣雨,感到很是新鮮。

    他熄了燈,步出了房門,在走廊裡,負手看着夜雨。

    這所大宅子,竟靜得沒有一點聲音,隻有内宅裡有些燈火微微閃耀着,譚嘯忽然心中一動:“那天馬行空晏星寒,此時在做什麼?我何不暗暗去窺他一窺!” 想着,他不再遲疑,把頭發挽了挽,仍然穿着一身單衣褲褂,慢慢走到走廊盡頭,冒着細雨,把身形縱起,起落如狂風飄絮,直向後院飛縱而去。

     晏星寒的住室,在平日他早就打探清楚了,所以毫不費事就找到了。

     那空化的格窗裡,透着淡青的燈光。

     這麼寒冷的天,窗口并未加上幔簾,窗子也敞開着。

    譚嘯伏身在瓦面上,身上為雨水淋得濕淋淋的,雨水從頭發上一直淋下來,順着他的臉一滴滴往下滴着。

    他眸子裡散放着淩人的異彩,臉色更是冷得怕人,心中的仇恨,使他根本就忘記了寒冷。

     若非他心中仍還記着師父的囑咐,他真不敢斷定,是否會沖進去,然後…… 可是他畢竟是一個冷靜的人,他的一時沖動,很快地就在細雨之中消失了。

     他很清楚,此刻的沖動,非但于事無益,恐怕連自己這條命也會賠上的。

    再說那紅衣上人等三人的下落,至今還是一個謎。

    這種種的因素,都說明了自己必須要堅忍下去,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伏在冰冷的瓦面上,絲毫不敢亂動。

    因為他知道,少許的動靜,都可能會被晏星寒發覺。

    在未有确切的了解他的武功之前,自己萬萬不可大意。

     如此過了好一會兒,由窗外看去,室内的燈光沒有一絲動蕩,證明室内的人,确是休息了。

     瓦面上的譚嘯心中不禁為之一動,他略微活動了一下幾乎快要凍僵了的身子,用“燕子穿簾”的輕功絕技,起落之間,已踏在了晏星寒的窗檐之上,這種身手施展得可是太大膽了,也隻有像譚嘯這種身手的人,才敢這麼施展。

     在南海一鷗桂春明的輕身功夫之中,有一手絕技喚作“倒垂海棠紅”。

    這種功夫施展時,隻需以一隻腳的腳尖,微微找着一點附着物的邊緣;然後全身即可倒垂着,任意曲、扭、彎、挺! 現在,譚嘯正用這種功夫向窗内窺視着,他一眼看見在一個大書桌之上,用白瓷盤,分點着八盞油燈。

     這八盞油燈,燈撚子都很細,可是光線卻十分清亮,每一盞都發着微微帶着綠白的光華;而且奇怪的是,它們列在桌案上的形式,竟是散放得極不整齊,東一盞西一盞,把一張大桌子全都占滿了。

     譚嘯心中一驚:“這是為什麼?” 可是他的懷疑,馬上釋然了。

     正對着這個窗口的裡面,有一張極大的銅床,床上鋪着很厚的豹皮褥子,一個白發的老者,正盤膝跌坐在大床上。

     不用說,這老人自然就是這大宅的主人晏星寒。

    他身上穿着一件寬松的繭綢便袍趺坐着,露出光着的一對膝蓋,一雙眸子似睜又閉,閃着炯炯光彩。

     隻看到此,譚嘯心中已吃驚不小,暗自欣慰,今夜總算沒有白來,正可看看此老功力到底如何。

     晏星寒這種姿态,分明是正在練着一種極為厲害的内功,他的天靈蓋上,不時冒着蒸蒸的熱氣,顯示出他體内的勁熱! 他這麼坐了好一會兒,譚嘯已有些感到不耐了,才突見他雙目猛地一睜,那銅床竟似對他突然加上的重力不堪負荷一般,發出吱吱的聲音,晏星寒交握着的雙掌,慢慢伸了出來。

     他慢慢地在空中抓着揉着,就像是在玩一個大球似的,這種動作,雖然看來并不十分費力,可是他的頭上卻已是涔涔汗下如雨。

     譚嘯看在眼内,雖是暗驚,卻也并未十分在意。

    因為他知道,晏星寒所練的這種功夫,是内功中的一種“按臍力”,練功時,必得要氣壓丹田,這種功夫,如用以傷人,往往可把人腹内五髒全都震碎。

    昔年桂春明也曾傳授過自己,自己對于這種功夫,也曾下過一陣子苦功,所以此刻見晏星寒用功,并未十分在意,心中仍在想,他練這種功夫,幹嗎還點這麼多燈呢? 他心中正這麼猜想着,卻見晏星寒忽地收回了雙掌,目光直直地逼視着桌面上的燈盤,倏地把口一張,由丹田内哈出了一口氣,那聲音很像是一隻小牛的叫聲。

     桌面上的燈光,在他這聲吐息中,刹那全熄。

    譚嘯心中大吃一驚,正自猜疑,卻見燈光遂又大明,而床上的老善人,此刻卻正凹腹吸胸,作着一個吸的姿勢,八盞燈光,都拉長了燈焰,似彎腰鞠躬似的,一齊向老人坐處彎着。

     随着晏星寒再次吐息發聲,那燈光一如前狀,又是突地暗了下來。

    由是一明一暗,一暗一明,就像是荒郊鬼火一般,乍明乍亮,看來甚是美觀。

     譚嘯雖不知這是一種什麼功夫,可是卻知是一種極為厲害而不常見的絕技。

     天馬行空晏星寒,一心注意練功,意不旁屬,似此吸吐着燈光,快慢由心。

    先是慢慢運行,到後來卻是愈練愈快,那燈光更是時明乍滅,大有應接不暇之兆。

    至此,也就更顯出練功人的功夫了。

     起先燈光是明滅一緻,可是後來,明時不一,暗時卻是三三五五。

    譚嘯知道,晏星寒這種功夫,隻成了七八成,并未到十分的火候,否則燈光不會如此。

     看到此,他心中掩不住驚恐與失望的情緒,也不想多看了;而且這種窺視的方法,早晚會為對方發現,自是不妙。

     想着,他慢慢蜷身上了瓦檐,隻覺得全身水淋淋的,甚是難受,隻好又循着來路,返回自己房中。

     當他輕悄悄地由走廊内往自己住處走來時,不由微微一驚。

     他明明記得,自己出來時,是熄了燈的,可是這時卻見窗内散出一片燈光來,譚嘯微微皺了一下眉,随即悄悄走到門前。

    不想方至門邊,卻見門啟處,雪雁探頭出來笑道:“小姐耳朵真尖,譚相公回來了!” 譚嘯面上一紅,讪讪道:“怎麼……你們……” 雪雁跳出來道:“得啦!小姐等了你半天了,這麼大雨,相公上哪兒去了?” 忽然,她雙目發直地道:“咦!相公你身上……” 譚嘯不由随機應變地歎了一聲:“我隻顧觀賞後院草坪中的地春花和水仙,竟不知不覺地淋了一身雨……唉!唉!都濕透了……” 雪雁不由用手一捂嘴,噗的一笑:“真是書?y子……” 她這話聲音說得很小,但譚嘯已紅了臉。

    他進到室内,隻見那端莊大方的晏小姐,正含笑坐在一邊位子上,見他進來,忙站起來,臉色紅紅地道:“大哥,請恕小妹來得冒昧……” 譚嘯忙躬身道:“姑娘不要客氣,如此夜深,莫非有什麼……” 晏小真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直在他身上轉着,現出無比的驚奇之色。

     因為她見譚嘯竟穿得如此單薄,尤其是全身,由頭至腳竟全被雨水淋透了。

     “大哥,你這是……怎麼了?” 雪雁格格一笑,瞟着譚嘯道:“譚相公在花壇裡看地春和水仙呢!” 說着又笑了兩聲。

    晏小真不由怔了一下,秀眉微揚道:“真的麼?大哥你不怕凍壞了……” 譚嘯雙手在火上烤着,連連戰抖着:“是有點冷……我隻顧去看那地春、水仙,還有走廊頭上那五棵老梅花……啊!真是太美了。

    ” 晏小真想笑沒笑出來,因為她内心的同情多于嘲笑。

    她秀目微轉,輕歎道:“大哥快到裡面換換衣服吧,凍壞了可不是玩的。

    大哥要是喜歡水仙,叫雪雁插些在花瓶裡就是了。

    ” 譚嘯抹着臉上的雨水,紅着臉道:“謝謝姑娘,隻是好花天生泥中長,如果把它們強自移到室内,那韻味就大大減色了。

    ” 他說着欠了欠身,就拖着一身濕衣轉到裡面去了。

    這裡雪雁還一個勁抿嘴直笑,晏小姐瞪了她一眼,微嗔道:“你愈來愈不像樣子了,幹嗎老笑個沒完呢?” 雪雁伸了一下舌頭,小聲道:“我早給小姐說過,他是個書?y子,你還不信,今天你可信了吧?” 小真又瞪了她一眼。

     這時,紅幔啟處,身着直裰頭戴方巾的譚相公,又翩翩出來了。

     他腰上紮着一條杏黃色的絲縧,足下是黑面絲履,端的好一個美書生。

    小真忙由位上站起,譚嘯彎腰道:“愚兄方才失禮處,萬乞賢妹勿怪!” 小真含羞淺笑道:“大哥說哪裡話,我才失禮呢!” 譚嘯欠了欠身,遂自落坐,他那一雙深郁的眸子,始終不敢在晏小真身上多留。

    但是他态度極為從容,毫不拘束地笑道:“賢妹深夜來訪,有何賜教?” 晏小真臉色微紅,自翠袖中抽出了一個紙筒兒,道:“小妹敬慕大哥畫得一手好畫兒,今夜特來請教,尚請大哥不吝賜正才好。

    ” 譚嘯微微一笑,目光視向那個紙卷:“賢妹畫得好快……” 晏小真微微一笑道:“這兩幅畫是早先畫好了的,隻是一直沒給人看過就是了。

    ” 譚嘯正襟危坐,笑道:“如此說,愚兄倒是首瞻墨寶,眼福不淺了!” 晏小真低頭一笑,她雙手玩着那個紙卷兒,擡起頭眨着那雙大眸子笑道:“大哥!可不許笑我,我畫得不好。

    ” 說着遂遞了過來,雪雁不待吩咐,掌燭而近。

    譚嘯輕舒長臂,把這張畫展了開來,是一幅山水,看來挺秀蒼郁,極具腕力。

    譚嘯端詳良久,微微一笑。

    晏小真嬌羞揚眸道:“大哥請多指教。

    ” “唔!” 書生哂然一笑:“春山融澹如笑,煙雲連綿;夏山嘉木蓊郁,蒼翠如滴;秋山疏薄明淨,樹木撫落;冬山暗淡昏霾,彤雲四合。

    賢妹所畫這幅早春殘雪,雖着墨、着筆俱見功力,可惜氣韻稍欠不足。

    ” 晏小真玉面绯紅,但心中十分折服,她笑了笑:“大哥所說極是,隻是這氣韻又如何方謂之足呢?” 她笑視着這位才子。

     譚嘯以寸許長的潔白指甲,輕輕指點着畫面,淡淡道:“氣韻有發于墨者、有發于筆者
0.09559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