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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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不可支持,一雙耳朵先是疼痛難當,此刻已失去了知覺,雙足亦然。

    他知道這已到了要命的關頭了,當時忍不住倒于地上,隻覺得嶺外冰雹仍在辟辟啪啪地落着。

    此刻譚嘯已被凍得有些神情恍惚,再想站起已是不能,緊急中,忽想起那大熊禦寒的模樣,也顧不得有沒有用,忙把雙手交叉着按于臍上,雙足交換着把鞋脫了下來,模仿着那熊的模樣,足心相抵。

     說也奇怪,在他這麼做時,起先仍然凍得發暈,誰知一切就緒,微微運了三四口氣之後,就彷佛覺得寒冷大去;再過一刻工夫,竟由丹田之中,緩緩上遊起一股暖氣。

    初起時細若遊絲,緩緩如蛇行,漸漸那股熱流,竟是越來越粗、越來愈熱。

    半盞茶後,隻覺得全身百骸盡酸,各骨節處,竟是如同蟲行蟻咬,十分難受。

     譚嘯不知道這是大寒回暖之後必然的現象,心中尚在陣陣生憂。

    似如此又半盞茶後,那酸痛才稍稍減退,耳聞欄外冰雹已停,隐約可見月亮複出雲表,灑下滿天如銀光雨,心知大寒已去,這才一塊石頭放了下來,那隔栅的巨熊也有了響動。

     譚嘯緩緩放下手腳,想翻身坐起,卻是坐不起來,隻覺背脊酸痛難當,不得已又躺了下來,心道好險呀,若非是這隻熊的妙法救我,此刻一定早凍死在這寒洞之中了。

    這麼想着,猶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似如此,他躺了好一刻工夫,才覺得各骨節酸痛稍退,扶着牆慢慢站了起來,卻見那熊來回地在洞内踱着,口中發着低嘯。

     這時,一個人影輕輕在栅前出現了,現出了雪山老人瘦長的身材,光亮的一雙瞳子。

     他一隻手持着一支笛子,由栅外伸入,點按在那巨熊的額上。

     說也奇怪,那麼龐大性躁的巨熊,在老人笛管之下,竟比一隻狗還要柔順,口中立刻停止了哮聲,全身後坐下來。

    老人嘴角帶着微笑,低罵了聲:“沒有耐性的畜生!” 譚嘯心中一動,卻見老人目光斜乜着自己,淡然一笑道:“怎麼樣?還不曾凍死!” 譚嘯此刻内心已對他多少改了些觀念,聞言臉色一紅,笑了笑道:“謝謝你老關心,還算沒事!” 雪山老人目光如線,點了點頭一笑:“你不該謝謝黑子救你一命嗎?” 譚嘯尴尬地一笑道:“我就是謝它,隻怕它也聽不懂,我還是謝謝你老人家好了!” 老人怔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這是罵我,還當我聽不懂麼?不過,你這小子那點鬼聰明,着實可愛,也的确值得我破格成全。

    ” 譚嘯不由大喜,當時彎腰行禮道:“小可先在此緻謝了。

    ” 雪山老人哼了一聲,目光在他胸前遊移着,讷讷地說道:“小夥子,你胸中揣有何物!閃閃放光!” 譚嘯不由吃了一驚,當時摸着胸前,微笑道:“是一口劍。

    ” 老人怔了一下,伸手道:“拿來我看。

    ” 譚嘯略一猶豫,探手入懷,把那口新自袁菊辰處得來的愛若性命的“阿難劍”解了下來,雙手捧過去。

    老人目光在劍上一掃,面上已現出無比驚異之色,右手接過劍來,先不開啟,隻在劍鞘上細看了看,贊歎道:“東漢故物,果是不凡,隻看這乖巧匠工,已大異一般了。

    ” 說着,振腕把劍抽了出來,立刻當空亮起了一條閃電,映得老人發須皆霜,老人口中更不禁連聲贊歎了起來,擡目窺着譚嘯面上神态,忽然一笑道:“你不怕老夫據為己有麼?” 譚嘯怔了一下,鎮定道:“寶劍德者據之,老先生拿去,隻怪弟子無能,有甚可怕?隻是略感愧對我那恩兄而已。

    ” 老人“锵”一聲,合劍于鞘,朗聲道:“好一個豪爽之士,拿去!” 他說着遞劍而入,譚嘯反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先生如有需用,弟子願奉借無妨。

    ” 老人呵呵笑道:“不用!不用!我隻是試試你的心胸器量,我生平從不沾一絲一毫小輩的便宜,你快快收回!” 譚嘯把劍接回,重新系好。

    老人正色道:“你武功雖已不錯,可是江湖中人,比你強的還是大有人在。

    此等寶物,最應小心收放;否則一被人觊觎,人暗我明,就有失竊之慮。

    ” 他頓了一下,又接口道:“最好以蛟皮制一軟鞘,套于原鞘之上,可免劍氣外露。

    ” 譚嘯微笑道:“謝謝你,先前小可多有冒犯,尚請大量海涵。

    ” 老人又笑了笑,目光閃爍着道:“你身懷如此利器,卻并未圖斷栅脫逃,亦未傷我愛熊,足見是一有耐性而又聰明的少年,我此刻總算放心了。

    ” 譚嘯忙笑道:“如此,你老總該……” 才說到此,老人已呵呵大笑了兩聲,連連搖頭道:“不可期望過甚,孩子!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切都看你的造化如何了!” 譚嘯不由心中一動,正想問些什麼,卻見他已轉過身去,揚長而去,他知道自己多說也是無用,隻得默默望着老人背影消失于暗影之中。

     這時,四野悄悄,荒嶺之中,時有獸嘯,皓月如盤,銀光如雨,淋浴着遠近樹林,顯現出一種靜穆神色。

    譚嘯仍覺得全身骨頭酸酸的十分難受,方想坐下再試練一回坐功,忽然笛聲又起,和先前一般,引逗得那隻巨熊連聲低吼了起來。

     譚嘯精神一陣抖擻,這一次,他決心不再放過機會了。

    身方站起,就見那熊又如前狀,一雙後足驟然人立而起,接着按前樣一般無二,又自踩踏起怪異的步子,譚嘯不由仿照着它的姿态,前後左右跟着踩踏了一番。

    可是三五步之後,他竟發現大非如自己所想的簡易,那看來十分易學的步子,竟有好幾次,幾乎令他自相迷頓。

    随着那熊轉了三五轉之後,隻覺一雙腿無論如何竟是旋轉不開,“撲通”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這麼一來,他才知竟是如此不易,當時生怕錯過了時間,再無機會。

    猛地由地上竄了起來,正悔恨熊步已變,忽地笛音一轉,又照前韻重吹了一遍。

    譚嘯不由心中大喜,就見那巨熊又回複了前步,笛音轉慢,熊步也跟着慢了下來。

     譚嘯得以仔細窺視了個清楚,當下細心模拟着,雖然仍感困難重重。

    可是他悟性極高,熊步又慢,不消一刻,已摸着了些門徑,似如此跟着笛音,足足舞動了一個更次,直到人、熊氣喘籲籲,汗下如雨,那笛音才自收歇。

     那隻巨熊不支,倒下去了。

    可是譚嘯卻不敢大意,生恐稍歇之後,把以前所學的步法忘了。

     他扶在鐵栅上稍事喘息,就憶着方才的步子,前前後後地踏動了起來,似如此停停練練,不知不覺間天已見曉,他終于不支地倒地睡着了。

     當火烈的太陽高高?N起的時候,他才蘇醒了過來,四周的空氣仍是那麼的靜。

     那隻熊仍和過去一樣,伸着舌頭,在舔着鐵欄,一雙黑亮亮的眸子,睜視着譚嘯,在它的感覺裡,可能想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他一個“人”,會有着和自己一般的命運呢? 中午時分,小跛子戚道易又來了,他為這一人一熊帶來了食物,譚嘯得以大吃了一頓,把送來的一瓦罐飯和菜湯一掃而光。

     小跛子戚道易在一邊看得直翻眼皮,心說這小子八成是餓瘋了吧?他偷拿了三個馍想給譚嘯,可是卻被譚嘯再次拒絕了。

     簡單的日子,一晃眼已是十天過去了。

     這十天來,就連譚嘯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他每天三次随着巨熊起舞學步,不知不覺間,已把那種怪異的步子,學了個爛熟。

     子午二時的冰雹寒威,已使他絲毫不覺其冷,寒流來時,他隻學着那熊的樣子。

    久之,他竟發現出,那種姿态,是一種焙煉先天元陽勁氣的絕妙法門,他自這熊身上所得到的好處,竟是自己昔日夢寐所求不到的。

     這一夜,當寒流過後,譚嘯正緊閉雙目,在運行着氣機内功的當兒,耳中似乎聽到了一些響聲,當目光睜開時,他發現了一個奇迹! 原來就在洞栅前三丈左右,雪山老人身着一襲白衣,正在棵松樹尖梢迎風而立。

     他那滿頭的亂發,肥大的衣衫,在月光之下,看來真如同是一個魔鬼似的。

     起初,他隻是由樹尖飄身而下,又縱身而上,如此來回如穿梭一般,像是在練習着一種輕功,譚嘯注意到他的扭腰點足,細微到幾乎不可覺察的地步。

    尤其是偌大的身子,落在那松梢之尖,竟連顫抖一下都沒有,隻這普通的一個動作,已足令譚嘯瞠目結舌了。

     老人來回穿越了一陣,忽然解下了肩上的葫蘆,對口暢飲了幾口,就手把葫蘆向一邊一丢,手舞足蹈地高歌起來。

     他唱的是:“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會付與疏狂,曾批給露支風敕,屢上留雲借日章。

    詩萬首,酒千觞,幾曾着眼看侯王,玉樓金阙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 那沙啞的歌聲,令四山都起了回音。

    譚嘯不禁為之色變,走遍江湖,他真沒見過這麼豪邁的老人,一時禁不住脫口叫了聲:“好!” 老人高歌方畢,聞聲偏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忽地狂笑了一聲:“少年,你可知我方才所歌何名?為何人所作?” 譚嘯點首道:“朱希真這一首‘鹧鸪天’,經老先生如此一歌,真有神仙風趣,弟子拜服不盡!” 老人呵呵笑道:“譚嘯,老夫真考你不住了,你再聽來!” 老人邊說,邊以手掌擊節,又高歌起來,他那破鑼似的嗓子,放出悲壯的歌聲:“家在東湖潮上頭,别來風月為誰留,落霞孤骛齊飛處,南浦西山相對愁。

     真了了,好休休,莫教辜負菊花秋,浮雲富貴何須羨?畫餅聲名肯浪求!” 譚嘯在他唱第二段時,亦擊節附之。

    一歌方畢,譚嘯笑道:“前輩,這是石孝友‘全谷遺音’中的名作,是也不是?” 老人怔了一怔,倏地晃身,白影閃處,已立在鐵栅門前。

     他伸出一掌,往栅門上鎖鍊一扭,門鎖遂開,朗笑了一聲:“小朋友你出來,且學我的黑鷹掌。

    這是你天大的造化,錯過今夜,你今生再也休想!” 譚嘯不由一時驚喜不止,遂見老人說完這話之後,身形如風車似地旋了出去。

     可真應了“身似旋風”那句話,身形往地上一落,正是懸崖邊沿。

     這狂傲半醉的老人,狂聲笑道:“小子,你注意了,看清老夫這生平不傳之秘。

    ” 他口中這麼說着,忽地展開了身法,一時之間,但見白影起伏如田陌之骛,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時而引頸投足,時而騰身份腕,随着他口中狂嘯怪笑之聲,整個峰嶺都似乎為之震動了。

     驚愕的譚嘯,早已縱身而出,他展開身形,随着老人的身形跑着、跳着、叫着。

     他看不清老人每一個動作到底是怎麼施展的;可是,卻絕不敢輕易放過老人一招一式。

    如此盞茶之後,仍摸不着頭腦。

    老人忽地狂吼道:“笨貨,你十天來學的足法都忘了麼?” 這一聲吼,頓令譚嘯大開茅塞,當時口中驚喜道:“是了,是了。

    ” 随着他也展開了身法,隻團團地圍着老人。

    雪山老人長笑聲中,再一次展開了身法,邊狂笑道:“右足,右腕,反崩,側勾!” 譚嘯依着熊步走開之後,竟發現那步法和老人這“黑鷹掌”法的下盤功夫,竟多相似之處;再加以老人口中的指示,居然十分得心應手。

     老人看着大喜,更是練得有力,同時自他口中把一連串怪招異式,滔滔說了出來。

     這一陣工夫,譚嘯可真把吃奶的力氣都施出來了,他也如同瘋狂了似的,随着老人在這曠嶺巅峰,把身形大大展開。

     雪山老人今夜似乎瘋狂了,他不厭其煩地反覆施展着這套他認為畢生菁華的功夫。

     二人一練一學,直到月已偏西,老人忽然身形縱起,狂笑道:“夠了!夠了!” 說着他的整個身子往地上一倒,大叫道:“娃兒把酒拿過來,哈……妙呀……妙呀!” 譚嘯忙拾起地上的葫蘆,覺得内中尚有不少,就笑着遞了過去。

    老人接過酒葫蘆,高高舉起,自空倒下,口開如盆,咕噜噜就像是倒水似地灌着。

     一時酒氣漫空,濺得老人滿臉滿身都是,他狂笑大吼道:“酒!酒!酒!吾之妻……” 那大如小桶的多半葫蘆白酒,頓時被痛飲一光。

    老人叫了聲:“痛快呀!”忽地雙手連連搖着空葫蘆,十數搖後,一聲長嘯,就如同擲球似的,把它丢了出去。

    這朱漆大葫蘆足足飛出二十丈以外,直墜入雲幕之中。

     他翻了個身子,含糊道:“娃兒,莫動我,老夫睡矣!” 話畢,鼾聲如雷,空氣中蕩漾着一股濃郁的酒味,山風久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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