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關燈
!快走!” 斯特巴可真弄不清,這幾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先前後院裡打架,他已知道,把他吓得了不得,連看也不敢看;再被銅錘羅一陣吓唬,他更害怕了。

    這時一肚子狐疑,打着燈籠,顫抖抖地領着二人,來到了後院,一進晏星寒的房門,他吓得臉都白了,“啊呀”叫了一聲:“啊!老太爺這是……是怎麼啦?” “少問!” 銅錘羅又叱了一聲,指揮着他說:“你在前面照路,快走!” 斯特巴怔了一下,讷讷道:“錢……店錢還沒有給呢。

    ” 銅錘羅又一瞪眼,小真放下一小塊金子道:“這是店錢,我們隻走兩個人……”用手一指銅錘羅道:“他不走。

    ” 斯特巴收下了錢,心裡才算一塊石頭落下地,他幹笑着,連連彎腰,打着燈籠在前面帶路,銅錘羅小心地把天馬行空攙起來。

     這一近看,晏小真可真吓了一跳,隻見老善人面如金紙,胡子上挂着鮮紅的血。

    他苦笑道:“不要費事了,我不行了,叫我死在這裡吧!” “爹,你不要這麼說……你老人家不會死。

    ”晏小真安慰他說,一面分出一隻手攙着他。

    晏星寒口中兀自喃喃地說:“不行了,叫我死在這裡吧!哎!” 一邊說着一邊大聲地咳嗽,可是他哪能真的這麼甘心死去呢? 到了門口,斯特巴把簡單的行李拴在馬鞍子上,小真要背着晏星寒;可是這老頭子很倔強,說什麼也不要,非要堅持自己上馬不可。

    小真沒辦法,隻好扶他上了那匹棗紅色的大馬。

     晏星寒在馬背上還硬挺着腰幹,說:“行,就這麼走吧!” 晏小真憐惜地道:“爹爹!你老人家可不要勉強,要是路上不得勁,咱們就停下來歇一會兒。

    ” 老善人眼睛瞪得大極了,忽然大叫道:“譚嘯小輩,你出來,咱們再戰個死活……” 說到此,忍不住一陣咳嗽,又低下了頭。

    銅錘羅在一邊重重地歎道:“老爺子,你老這是幹嘛?你老是金玉的身子,犯得着與他那窮小子拼嗎?” 他又皺着眉說:“還是那句話,身子要緊,你老往開處想,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嗎?” 晏小真也噙着淚說:“譚嘯不會在這裡了,他一定走了。

    ” 晏星寒嘿嘿冷笑着,身子在馬上,有些搖搖欲墜的樣子。

    銅錘羅趕忙伸一隻手扶着他,老善人大聲道:“他沒有真功夫……不知在哪裡偷學的幾手怪招式……我不服氣……” 銅錘羅在心裡說:“不服氣?再不服氣,你的老命也保不住了。

    ” 可是表面上卻裝成很附和的表情,連連罵道:“這還用說嗎?要是講真功夫,他簡直是雞子兒往石頭上砸嘛!還是那句話,你老是金子寶石的身子,犯不着跟他鬥,等見着劍芒大師父,再拿個主意,還怕制不死他?” 晏小真也點頭說:“銅錘羅說得對,你老還是身體要緊,我們先找到劍芒師怕再說。

    ” 她說着上了馬,銅錘羅用手往前指着路,小真陪在父親馬旁,慢慢往前走了下去。

     這父女兩個,踏着月色,馬不停蹄地往下走,約有半個時辰工夫,也不知來到什麼地方,隻見兩邊全是青蔥蔥的峻嶺高山,夜風吹來,感到有些冷了。

     天馬行空晏星寒忍了一段,到了此時,卻實在挺不住了,他喘得很厲害,仍死命撐住身子。

     晏小真微覺有異,道:“爹爹,下來歇歇吧!” 晏星寒剛一開口,隻覺一陣頭暈目眩,“骨碌”栽下馬來,頓時人事不省。

    小真大吃一驚,忙跳下馬,一時急得哭了。

     她抱着父親,在附近草地坐下來,匆匆鋪上一層毛氈,把晏星寒放平躺下。

     “哦!爹爹……”她伏在晏星寒身上,淚就像決了河堤的水一樣,哭了幾聲,又停住了。

     她知道老爺子還不至于死,隻是一時暈過去了,當時取下水壺,喂了他兩三口水,又輕輕為他推按了一番。

    老善人長長籲了一口氣,睜開了眼,他沒有說話,隻用眼睛盯着她看。

    小真低着頭在一邊掉淚。

     她說:“今天不走了,等天亮再走吧!你老人家這個樣子……” 說着咬着嘴唇不說了,她怕說出來父親傷心,當時站起來,把兩匹馬拉過來,由馬上把行李解下來,找出一塊皮褥子鋪上,小心地把父親移上去,自己也在一邊坐下來。

     看着天上滿天星鬥,閃閃爍爍在雲端眨着眼睛,她的心真可以說是萬念俱灰。

    一切的理想都失去了,如果說愛情,是女孩子全部生命的話,那麼現在她已喪失了全部的生命。

     “我為什麼還活下去呢?”看着天,她腦子裡這麼想着,又向一邊的父親瞟了一眼,隻覺得鼻子發酸。

    她心裡想:“等爹爹傷好了,我還是一個人走吧!去當尼姑算了!” 腰又酸,腿又痛,尤其是兩個膝蓋,連彎一下都痛,她輕輕地為晏星寒蓋上一層毯子,自己湊着父親躺了下來。

     她本來準備終夜不睡,小心地侍候着父親的,可是她實在太累了,這一倒下去,父親又沒有跟她說話,一會兒工夫,她竟睡着了。

     不知什麼時候,天似乎在下着露水。

    天空一片淡黑色,灰蒙蒙的。

    小真翻了個身兒,覺得身上蓋上了毯子,腿骨更是酸得受不了,她忽然想到了身邊的父親,翻身坐了起來。

     一看之下,她不禁大吃一驚,身邊竟失去了晏星寒的蹤影。

     晏小真不由一下站起來,大聲喊道:“爹!” 忽然,她目光接觸到一件東西,那是一個随風微微晃動的身影,長長地挂在樹上。

     她張大了眸子,頓時覺得全身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如同晴天響了一個焦雷。

     “爹爹……啊!救命啊!”她覺得腿一軟,一跤跌倒在地上。

     可是,她不甘心,她要親眼去證實,這是不可能的事。

     她再次地站起來,抖顫顫地一步步走近路邊那棵樹,走到那吊在樹上的人跟前。

     當她以發冷顫抖的手,觸到那冰也似的肢體上時,那黑影滴溜溜轉了身兒,她一眼看清了這人的真面目,禁不住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頓時倒地,人事不省…… 當和煦的陽光,再次令她蘇醒時,她仍蜷伏在冰涼的泥地上,那垂吊着的人體,仍然垂着頭和她對看着。

     望着父親那張黃中透青的臉,急瞪的眼,半吐的舌頭,僵直的屍體……她再次悲恸地大哭起來。

    這一哭直哭了個聲嘶力竭,最後簡直連抽搐的力氣也沒有了。

     靜靜的山徑上,沒有一個行人,隻有陽光輕輕地灑在樹梢和草地上,幾隻小鳥在樹上刷剔着羽毛,低聲地啁啾着,馬在低頭嚼吃青草。

     一切是那麼的甯靜、安适,陽光沐浴着小草,和風吹拂着山林,小鳥引頸剔翎,對照下的小真,卻未免太孤單、太可憐了。

    這就是上天賜予萬物之靈的人類的公正的待遇,因為你既然要享受人的特權,就必得要付出人的代價。

     可憐的晏小真,她真不敢想像,自己怎會遭遇到如此的命運,自己能受得了如此的懲罰嗎? 她抖簌簌地把晏星寒的屍體解下樹來,這狂傲一世的老人,死後仍然顯得那麼威嚴,他睜着一雙虎目,額下的白須一根根針似的直挺着。

    小真看着父親這副樣子,似乎突有所悟,冷冷地說:“放心吧!爹爹,我一定要為你報仇,譚嘯逼死了你,我也要叫他死!我和他之間,已不再是朋友了,而是仇人!我要盡一切能力報複他……” 然後,她再注視死者那張可怕的臉,彷佛感到溫和了不少,當然這隻是她心理作用。

    她用一套幹淨的衣服給父親穿上,對着屍體發了半天怔,心想:“我該怎麼處置他呢?”總不能帶着這麼一具屍體上路吧?她舒展了一下身子,姗姗地站起來,隻覺得有些頭重腳輕的感覺,一雙眼泡兒腫得像桃子似的,連眨一下都感到酸! 望着這一片峻嶺沃土,她喃喃自語道:“就把他老人家先葬在這裡吧!” 她抽出劍,在立腳的草地上挖了起來,費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的工夫,她總算挖出了一個長六尺、寬三尺、深二尺的坑。

    小真以劍為杖,拄着喘息了一會兒,又在那坑中鋪墊了一床皮褥,用了幾套衣服把晏星寒包起來;然後把他的屍體埋進了土坑之中。

     當一捧捧的黃土,把她和父親的距離永遠隔離後,她再次撲倒在這微微隆起的墳頭之上,大聲地恸哭起來。

     嶺陌響起一陣串鈴的聲音,有行人過來了。

     可是小真的哭聲是那麼悲恸,她癱瘓在這新墳上,再也站不起身來了。

     “爹爹啊!我也死了吧!嗚嗚……” 她耳中聽到嘩郎嘩郎的鈴聲,似乎有人走近了她的身邊,而且停了下來,可是她已沒有心回頭來察看了。

    她已軟癱在墳頭上。

    忽然,她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姑娘,你有什麼傷心的事嗎?” 晏小真停住了哭聲,可是她不好意思擡頭,因為她臉上沾滿了泥土,被淚水浸成了一片泥污,頭發也散開了,那樣子就像是一個鬼,如何能去與陌生人談話呢? 她小聲地抽泣着,心裡讨厭地想:你們走你們的路,管人家的閑事幹嘛! 可是她耳中卻聽到了一個很熟悉的聲音:“九婆,咱們走吧!管人家閑事幹什麼!” 一個粗嗓門的人說:“這小娘子大概是家裡死了人啦!” “真可憐!”一個左嗓子的人回了這麼一句。

     晏小真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這一眼,立刻令她打了一個冷戰,她頓時坐直了身子。

     目光見處,原來是幾匹馬,馬上騎着人,離自己最近的那人,是一個雞皮鶴發,衣飾極為怪異的老太太。

    坐在一匹白斑馬上的是一個老頭,小真一眼認出,這老人竟是當初把自己由父親掌下救出的那位怪人桂春明,也就是譚嘯的師父。

     二人身側,另有兩人,一高一矮,都是步行,他們肩上擡着一個藤架,架上睡着一個姑娘,這姑娘身上似乎有病,此刻正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小真仔細看了這姑娘一眼,隻覺得一股熱血沖上頂門,當時奮身躍起。

    不待她發作,那架上的姑娘卻驚喜地叫道:“啊!姐姐是你……哦……” 她邊說着,邊掙紮着要坐起來,卻被那老婆婆趕上去,把她又按下了。

     這時候,桂春明也認出了小真的面貌,他吃驚地“哦”了一聲道:“晏姑娘……是你啊!” 晏小真忽地鼻子一酸,當時拜倒在老人馬下道:“桂老伯……我父親他……已經死了!” 衆人全都大吃了一驚,太陽婆直着眼問:“這姑娘是誰?” 桂春明歎道:“九姥,她就是晏星寒的女兒晏小真,唉,可憐的孩子!” 他目光重新轉向晏小真,下馬道:“孩子!你不要傷心,是怎麼一回事,咱們慢慢談談吧!” 太陽婆也下了馬,陸淵和聞三巴放下了擔架,睜大了眼睛奇怪地看着晏小真,擔架上的依梨華噙着淚說:“姐姐!你……也受傷了?” 晏小真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心中很是奇怪,她想不到,為什麼依梨華竟然改了以往的态度,而這麼親熱地稱呼自己。

    可是她對這個姑娘内心的銜恨,絕非依梨華幾聲“姐姐”所能化解的,她微微冷笑了一聲,目光甚至不願在她身上多留一刻! 可是,依梨華……這位慈善的姑娘,卻不會因為對方冷漠,而改變她對晏小真的敬愛之心。

    自從譚嘯把晏小真救他的經過告訴依梨華之後,這個哈薩克姑娘,已對她完全改變了看法。

    她們族中的女子,一向視夫為天,譚嘯雖未正式和她成婚,可是已在她父親口中正過了名份,因此譚嘯在她心目中已是她的丈夫;那麼對于丈夫的恩人,自然是感同身受了! 這時,她含着淚對師父說:“西裡加……晏姐姐身上有傷,快給她看看吧!” 晏小真冷冷地道:“我的傷不要緊!” 她說話的時候,仍是對依梨華正眼也不看一眼,卻對桂春明咬着下唇兒說:“譚嘯殺了我父親……他老人家已經死了……”說着杏目微閉,墜下了兩粒晶瑩的淚水。

     “啊!”桂春明發出了一聲驚呼:“他……他的人呢?” 晏小真冷冷一笑說:“已經走了!” 太陽婆忍不住問:“這是怎麼一回事?譚嘯怎會來到這裡了呢?” 晏小真冷冷地看着她。

    由于恨依梨華,也連帶着恨上了太陽婆。

    她搖了搖頭說:“我怎麼知道?” 經桂春明再三地問,小真才寒着臉,把事情的經過大略地說了一遍,聽得幾個人目瞪口呆。

     現在,再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譚嘯确是身負奇技,而那種神乎其神的功力,竟令桂春明和太陽婆也大感吃驚,他們不知道,譚嘯所施展的功夫,是從何而來? 因為小真對譚嘯所持的态度,是那麼冷,各人自然不便再在她面前多問有關譚嘯的事情。

    桂春明長歎了一聲,輕輕拍着小真的背說:“姑娘,這筆冤仇,到這裡可以說全部結束了!再不會有更悲慘的事情發生了!” 太陽婆也點着頭說:“朱蠶和裘海粟也都死了,老尼姑在我們勸說之下,已回返中原去了。

    對于令尊,我們很遺憾。

    ”她似乎很惋惜地歎了一口氣道:“如果我們能早一步趕到大泉就好了,這種事就絕不會發生了。

    ” 晏小真在甫聞朱蠶和裘海粟死去的消息後,似乎吃了一驚,可是,她原本對他們恨惡多于愛戴,因此除了稍稍有一些傷感之外,并不如何悲傷,甚至于連問也不想問。

     由于父親的死,她内心對于譚嘯的怨恨,又加深了一層。

    由于對譚嘯的恨,再加上以往的成見,對于依梨華的恨,她更是耿耿于懷,簡直視其為眼中釘,内心甚至安下了“不可共存”的心! 她是一個十分聰慧靈敏的姑娘,她已經暗中選擇好了複仇的計劃,表面上卻顯得比方才平易多了! 太陽婆見她低頭不語,含笑道:“你的傷也不輕,來!我給你上點藥,包紮一下吧!” 晏小真把身子挪了一下,皺眉道:“不用,我自己會包!”說着擡目看了太陽婆一眼,略微緩和地加上一句:“謝謝你!” 太陽婆倒不以為怪,隻赫赫笑了笑,她沒想到,這個大姑娘内心所生的可怕念頭。

     桂春明眉頭微蹙道:“姑娘,我們正要去大泉,你不妨和我們一塊去。

    ” 他用手指了依梨華一下:“依姑娘的内傷很重,需要好好休息幾天,你身上也有傷,也應該休養幾天,咱們一塊去吧!”
0.08817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