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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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小真這一次倒是出乎意料地點了點頭,南海一鷗很是高興,笑道:“姑娘,你放心,你父親已落得了如此下場,我們一定不會錯待你。

    ” 晏小真咬着唇兒在一邊不說話。

    桂春明歎了一聲又道:“至于譚嘯……” 晏小真忽然站起來,蛾眉一挑道:“不要談他!桂老伯,咱們上路吧!” 依梨華卻關心地道:“晏姐姐,你的腿,怎能騎馬呢?”她把身子向一邊讓了讓:“你也睡上來吧!” 長毛陸淵笑了一聲道:“行!兩個人也不算太重,我們擡得動。

    ” 晏小真冷冷一笑道:“我自己會騎馬!” 她目光如冰似的看着依梨華說:“你不要叫我姐姐,其實我不見得比你大;而且我也不敢當!” 說着她就到一邊牽她的馬去了。

    依梨華被說得臉上一陣紅,太陽婆不禁哼了一聲,生氣地盯着晏小真的背影,長毛陸淵和聞三巴也愣了眼。

     善良的依梨華看着太陽婆小聲說:“西裡加,你不要生氣……她太可憐了……” 太陽婆沒有說什麼。

    這時,晏小真由後面騎着馬過來了,她另一隻手牽着父親的那匹馬,一句話不說,慢慢地率先行着。

     桂春明等上馬繼續前行。

    陸淵和聞三巴擡着依梨華步行,後面跟着三匹空鞍的馬。

    一行人踽踽地前行着,西風和常明,已讓桂春明打發走了,很遺憾,太陽婆并未能如他二人之意,把功夫替他們複原。

    這是陸淵和聞三巴強烈要求的,為防止他們繼續為惡,這麼對付他們,顯然是再理想也不過了。

     此處離大泉本來沒有多遠,因此在正午的時候,他們就已來到了那所“留客老店”。

     斯特巴帶着又驚又喜的心情,接納了這群客人。

    在另一客房中的銅錘羅,打聽到來人的身份之後,不禁吓了個屁滾尿流,他連晏小真的面都不敢見,一個人趕忙溜走了! 煩躁、憤怒的晏小真仰睡在床上,忍着腿骨上的傷痛,整日來,她的心情就沒有一絲開朗過,尤其是晚上。

    她目視案上的油燈,在那伸縮的火焰裡,她感到無比的煩惱、失望和悲哀……生命之力,幾乎和眼前這盞燈一樣的黯淡,她懊惱得想哭,用力地踹着蓋在身上的被子。

    天熱,蚊子又多,唉!這醜陋的小店…… 忽然,她聽到門上有人輕輕地叩着:“姐……我……可以進來麼?”那是依梨華帶着喘息的聲音。

     晏小真忽地坐起身來,冷笑道:“你來做什麼?” “我……有幾句話想給你說,同時……”依梨華微弱地咳嗽着,似乎有瓷盤輕輕相碰的聲音。

     晏小真把劍放在枕下,冷笑了一聲:“你可以進來!” “是……姐姐……” 門開了,依梨華披着水綠色的披風,姗姗而入。

    她那一雙大眸子,閃爍的是病弱和同情的光芒,在她蒼白的雙手上,托着一個木盤,盤内是兩個瓷碗,一副筷箸,由于她的手無力地顫抖着,盤内的瓷碗發出輕微的“叮叮”之聲。

     “姐姐……你可要吃些東西?是西裡加親手做的……很好吃!” 她把木盤放在桌上,乞憐地看着小真,然後退到一張椅子前,慢慢坐了下來,禁不住又低下頭咳了幾聲。

     “你的傷……好些不?”當她不咳了的時候,她又問。

     晏小真目光如同審賊似地注視着她,搖了搖頭說:“謝謝你,我不想吃。

    ” “那是西裡加做的蓮子湯……很好吃的,也很補人……你吃一點兒吧!”依梨華面色微紅地笑着,顯得有一些忸怩。

     晏小真目光中含着敵視,隻是在這種氣氛之下,她發洩不出來,她恨依梨華;而且早已存心欲制其死命,此時倒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她盤算着如何下手,一隻手緩緩伸入枕下。

     “姐姐!”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不要這麼叫我麼?”小真不客氣地叱道。

     “哦……我忘了。

    ”依梨華低下了頭,她喘息得很厲害,看着她這副樣子,小真懷疑她像是要死了,她的心不禁軟了一下。

     “我……我可能就要死了……”依梨華噙着淚,慘笑地望着小真說:“我知道你恨我,本來我也很恨你,可是……” 說到此,這美麗的哈薩克姑娘,用白色的小汗巾捂在嘴上,又彎下腰,大聲地咳了兩聲。

    等她直起腰來,臉色更白了,那雙星星似的大眸子,遲滞地盯着手上的綢帕,櫻口微微地顫抖着。

     晏小真不由往她手上看了一眼,不禁哦了一聲說:“血……你吐血?” 依梨華折起了綢巾,苦笑了笑,伸出白玉似的一隻手,微微掠了一下秀發,油燈的光焰映襯着她蒼白的臉,時明時暗。

     “姐……哦……我……” “你暫時可以叫我姐姐。

    ”晏小真似乎有些感動了,可是她仍堅持着自己的仇恨意志;并且盡可能的不令自己内心趨于軟弱。

     “謝謝姐姐。

    ”依梨華落着淚,帶出一絲和藹的微笑,她直了一下腰,黯然地說:“我知道……你也愛譚嘯……” “誰說的?”晏小真由床上一下子挺坐起來,目光中泛着怒火,大聲地斥道:“我愛他?我會愛那個忘恩負義的人!” “他怎……會是忘恩負義……”依梨華嗫嚅地說,臉色顯得更蒼白了。

     “好!我告訴你。

    ”晏小真大聲地說,“當初我如何救他,這一點你大概也知道……可是現在……” 她冷笑了一聲,眼睛裡滿是淚水:“我父親當初雖然逼死了他的祖父……可是也曾饒他不死……想不到,如今他卻不存一絲感激之心!他……好狠的心!” 說到此,她握着拳重重地在桌子上擂了一下,大顆的眼淚,一粒粒的落了下來。

     依梨華看到她這種樣子,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她讷讷道:“姐姐!你父親是自殺而死的啊!” “你知道什麼?”小真淩厲地看了她一眼,“是譚嘯逼他自殺的!”她大聲地說,一掀被子由炕上跳下來,那樣子好像她一點傷也沒有。

     依梨華呆呆地看着她,正要說什麼,小真卻恨聲道:“不要再提他,提他我可要惱了!” 依梨華慢慢低下了頭,奇怪得很,本來她是很倔強的,受不得半點委屈,可是這一趟沙漠之行,加上這場傷病,她的性情完全變了,變得那麼文靜,那麼心平氣和。

     她輕輕歎息了一聲:“我本來是想……” 晏小真搖了搖手,冷笑道:“你不要說了!” 依梨華失望地看着她,停了一會兒,苦笑道:“你的傷好一些了麼?” “沒什麼了不得的,早好了!”小真冰冷地回了一句。

     她心中這時矛盾極了。

    總之,她對于依梨華的恨多于同情。

    依梨華坐在這裡,雖是那麼和善、溫柔和軟弱……可是在晏小真眼中,仍是眼中刺,不知怎麼,反正是别扭,打心眼兒裡不舒服。

     這時依梨華又彎下身子,用綢帕捂着嘴在咳嗽,她顫抖着身體,就像是狂風顫瑟中的一枝梨花,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惹人憐呢?可是硬了心的晏小真,看在眼中,隻是厭惡。

    她皺着眉說:“你回去吧!自己這麼重的病,還跑出來幹嘛?” 依梨華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繼續咳着,一口氣高高提上來又深深落下去,卻總是吐不出憋悶在胸中的那口痰。

    也許是一塊血,也許是一腔感情的郁結……她那蒼白的臉漲得通紅,可是瞬息又回複了蒼白! 晏小真不單厭煩,簡直有些害怕了,她想不到這姑娘那麼鋼鐵似的身子,怎麼會變成了這副模樣?望着她那細細長長的眉毛,明澈的一雙眸子,雖是病弱,可仍是十足的美人坯子,心中不禁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酸…… 她互捏着十個手指,皺着眉說:“你回去吧,我真擔心你死在我這裡。

    ” 說了這句話,她似又有些後悔,因為這麼刻薄的話,她畢竟還是第一次出口。

     依梨華這時咳得輕些了,聽了小真這句話,她微微睜大了眼睛,卻又傷感地低下了頭,苦笑了笑,自位上站起來:“我真有些坐不住了……”她說:“姐姐,你來我屋裡談一談好麼?” 晏小真呆了呆,搖了搖頭。

    她走過去,把桌上蓮子羹端起來,放在依梨華手上說:“這個還是你自己吃吧,我不吃。

    ” “還很熱呢!”依梨華眨着眼睛說,她真是很美,那種發自内心的純情,不是虛僞和做作的美。

     晏小真寒着臉說:“我不吃,你這人真是……” 依梨華微微歎了一聲,姗姗地轉過身子走了,悄悄地來,悄悄地去,留下的是一片寂寞和煩躁。

     望着桌上的那盞昏黯的油燈,小真緊緊地捏着手,這幾天接連發生的事,真把她的心給弄碎了。

    對于她決定去做的事,她尤其感到猶豫和棘手,她望着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她心裡在想:“我真是笨極了,剛才這麼好的機會,我隻要一掌,或是……” 她的臉不禁紅了一下,自譴道:“不!我怎能那麼狠心呢?這太可恥了!” 晏小真又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她蛾眉一挑,杏目圓睜,重重地在地上踩了一腳。

     “什麼可恥?我這是報仇洩憤……”她自我鼓勵道:“走吧!去殺了她!然後一走了之,讓譚嘯痛苦一輩子!走!去!” 立刻她膽力大增,她要憑着這一時之勇,去完成一件已經決定了的大事。

    她把寶劍系在背後,衣裳規置一下,方要越窗而出,心中又是一動:“這時候她還沒睡,我怎麼殺她呢?她要是叫我一聲姐姐,我能下得了手麼?” “再等一下吧!”她對自己說。

     于是她又勉強耐下性子坐了下來,院子裡有馬打噗噜的聲音,她想定是店家在給馬上料了,馬都是吃夜草的。

    于是她又想到了她的馬,到時候自己要先把馬弄出去,否則怕來不及,因為桂春明和太陽婆這兩個人太難對付了。

     這麼想着,她隻得耐着性子,挨着燈坐着,頭枕着胳膊。

    對于自己預備去做的事,她不敢想,生怕一經思慮又會改了主意,所以她索性閉上眼睛,摒棄一切雜念,不知不覺,竟睡着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隻覺得兩臂酸麻得厲害,身上冷嗖嗖的。

    她側了個身兒,睜開了惺忪的睡眼,傻傻地站起來,見桌上油燈,已結了老大的一朵燈花,時間可是不早了。

     她暗怪自己糊塗,怎麼竟睡起來了。

    由于靠燈太近,右頰的一縷頭發都被火烤焦了,卷成了小麻花卷兒,用手一按,紛紛脆折落下。

    她歎了一口氣,睡了一覺,勇氣沒有方才大了,可是她一定要堅持這麼做,絕不妥協。

     她吹滅了燈,擰腰上了窗台,皓月如霜,當空有幾片白雲,卻被疾風吹得狂揚着。

    望着雲彩,她似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那似乎是影射着自己的孤單、流離。

     “去吧!去報仇,殺了她!” 晏小真内心這麼想着,就如同一縷輕煙似地縱了出去,她對這所“留客老店”的地勢,早已經很清楚了。

    幾個起落,已到了馬廄處,隻見七八匹馬在裡面挂着,那個斯特巴的兒子,就在馬廄一角,放着帳子睡着,他是看馬的,怕被人家偷了。

    可是他早早就睡熟了,小真很容易找到了自己那匹馬,至于父親那匹馬,她就不要了。

     她輕輕把馬牽出來,拴在一邊樹上,又把鞍辔上好了,這才回身,重新往裡院騰縱而去。

     想到馬上要殺人,她的心有些顫抖;可是為了要報仇,她什麼也不顧了。

    其實依梨華和她到底又有什麼仇呢?不過人們對于自己仇恨的人,總會想個理由給他們扣上一個帽子,因為如此,他們就可名正言順地去進行“恨”的一切步驟。

    至于這個理由是否能成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依梨華那間房子,窗口仍有燈光。

    晏小真來至窗前,怔了一會兒。

     她想:“難道她還沒睡?” 終于,她自背後掣出了劍,劍身映着冷月,發出一道白森森的寒光。

     她把劍尖慢慢插入窗縫裡,向上用力劃動着,那原本不牢實的木栓,給她撥開了,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音。

    小真心想:“真是天助我也!” 她慢慢推開窗,見室内毫無動靜,她這時真可說是膽大妄為之極。

     她長身而入,衣裳上卷進的風,使幾上的燈焰,幾乎為之熄滅。

     燈光照着炕上,那個平卧着的姑娘,睡在一張細竹編就的?t子上,枕着翠色的小枕,身上覆着一床薄薄的綢被,一隻玉臂壓在被外,散發如雲,襯着她那張清秀白皙的臉。

    她嘴角微微上彎着,那是可愛的笑靥,抑或痛苦的刻畫,就很費解了。

     這一刹那,小真惡念驟起,她想,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當時向前一墊步,已到了床邊,掌中劍倏地舉起,可是……可是她的手抖得厲害,隻刺下一半,就刺不下去了。

    她的臉一片鐵青:“哦……我不能殺她……我怎麼能殺這麼一個好心的姑娘呢?何況她尚在重傷之中?” 寶劍輕輕地顫抖着,她的腿彎兒也直打顫,她想不到殺一個人,竟會這麼難,這倒是她事先沒有想到的。

     這麼僵持了好一會兒,她頹喪地後退了五六步,慢慢還劍于鞘。

    床上的依梨華翻了一個身,發出輕微的呻吟之聲,嬌聲說道:“哥……不要……真讨厭!” 晏小真倏地吃了一驚,二次抽劍,心想如果你醒了,我可是非殺你不可了。

     她隻覺全身血液怒張,發根兒發炸,寶劍再次地舉了起來。

    可是那哈薩克姑娘,隻是發着呓語,說了這句話,竟又沒有聲音了。

     晏小真又輕輕收回了劍,當時心裡舒了一口氣,輕輕歎了一聲,苦笑了笑,忖道:“我還是走吧,冤有頭債有主,我找譚嘯去。

    ” 想着又看了床上依梨華一眼,隻見她雙眉輕輕颦着,那失去血色的臉盤兒,瘦削下去的兩腮,曲而長、黑而密的睫毛微微眨動着。

    晏小真心說不好,她要醒了,想着方要轉身越窗而去,卻聽見依梨華驚呼道:“姐姐……你……” 晏小真呆了一呆,見依梨華果然睜開了眸子,目光中帶着極度的喜悅,一隻手支撐着要坐起來。

     “不……”晏小真連連搖着手,聲音有些哽咽:“我……我有事要走,再見吧!” 說着她倏地轉過身子,縱身下了窗台,耳中卻聽到依梨華呼叫道:“姐姐……姐姐……哦!不要恨嘯哥哥,他是好人!” 接着是一陣沉重的咳嗽聲音。

    小真已經縱身出去了,那咳聲仍使她心中打着寒顫,不知何時,她竟流下了淚,用手一摸,臉上濕濕地。

     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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