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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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春明從那邊跑過來,擺着手道:“九姥!這是小徒譚嘯,他來看依姑娘了,快叫他進去吧!” 太陽婆立刻目放異彩,回頭大叫道:“姑娘,你看看誰來了?哎呀!這下可好了!” 她說着一隻手拉着譚嘯,直往屋裡拉,譚嘯險些被她拉倒! 他一進門,就見依梨華迎門立着,她穿着一身雪白的睡裙,赤着雙腳,臉白得幾乎沒有一點血色,兩腮也微微陷了下去,漆黑如雲的長發披散在肩上,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散放着驚喜欲狂的光焰,小手絹也自她手上掉下來了。

     “哥……你真的來了?” “姑娘……”他記住師父的話,忍着不敢落淚,可是聲音是那麼的凄怆。

     依梨華忽然張開了雙臂,猛地抱住了他:“哥……我想死你了……我……” 她說着竟哭了。

    譚嘯緊緊地咬着下唇,身子一陣陣顫瑟着,目光有些羞澀地看着太陽婆。

    這個老婆婆卻龇牙一笑,匆匆跨出了門,順手把門帶上,回頭笑道:“你們談一會兒,我不打攪你們了!” 她一走,譚嘯立刻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這個姑娘。

    他用那生着胡茬子的嘴,在她的臉上、發鬓上磨着:“妹妹……我可憐的好妹妹……你讓我找得好苦!” 他的淚流在了她的臉上。

    依梨華破涕為笑了,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值得她傷心的了。

     她急促地籲籲嬌喘着,忽然雙手攀住譚嘯的頸項,翹着可愛的唇角,淺笑道:“哥!你身子怎麼在抖?”她把臉貼在他胸上,揚着秀眉關心地問:“為什麼?你病了?” 她的笑,似乎把譚嘯從失望的意境中拉回來了,他心中忽然一動,暗想道:“也許師父說錯了,也許她不至于……” 想着他用雙手把她抱了起來,含笑道:“我倒沒有病,而是我的心肝兒病了……” “你壞……”依梨華嬌哼了一聲,輕輕用手在他臉上打了一下說:“一來就油嘴……” 譚嘯輕輕地把她放在炕上。

    這炕上鋪得厚厚的,隻是都被依梨華的汗浸濕了。

    依梨華拉着譚嘯一隻手說:“哥……你也躺下來吧!” 譚嘯向窗外瞟了一眼,劍眉微皺,小聲說:“怎麼行呢?兩位老師父都還在外頭呢!” “我不管!”依梨華噘着小嘴,臉上帶着羞澀的笑:“人家要給你說話嘛!” 對于這姑娘,譚嘯實在是愛,他不願拂她的意,再說自己也想她想得太厲害了。

     他俊臉微紅地躺了下來,用小手絹給她揩着鬓角的汗,看着她那張削瘦的臉,他的心如同刀紮一般,可是他卻不敢流淚。

    依梨華伸手摸着他的臉,用長長的指頭在他臉上劃着。

    這一會兒,她顯得是那麼快樂,郁積在她内心的相思寂寞,都似遠離她而去了。

     “我再不離開你了……”譚嘯慨然地說,并且苦笑了笑道:“我想師父不會笑我的,他老人家知道我們相愛……” 依梨華噘着小嘴說:“哼!你還想着找我呀?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哩!” 她用那雙大眼睛瞟了他一眼,微帶幽怨,可是馬上又笑了,說:“不過你現在回來,還算你有些良心……” 她說着這些話,喘得似乎輕些了。

    譚嘯終于忍不住說:“你的傷……”說到此,他就接不下去了,勉強地笑了笑:“要緊不?” 依梨華忽然翻身坐起來,她臉色帶着十分的喜悅。

    譚嘯吓得忙也坐起來,用手去扶住她,急道:“你要做什麼?” 依梨華遞過一個甜蜜的眼波,嗔道:“你看你,怕什麼呀?我不會死!” 她又抱着譚嘯,把小臉在他臉上挨了一下,笑道:“本來我以為我要死了,可是你一來,我卻又覺得我好多了,我不會死……” 譚嘯輕輕撫摸着她的背,隻覺得鼻子發酸,卻強笑道:“當然……當然……你的傷很快就會好的……可是,你現在需要休息,快躺下吧!” 依梨華皺了一下鼻子笑着說:“今天,我要起來,我覺得好多了!哥!我要洗臉,要穿上花衣裳,叫西裡加和桂伯伯他們高興……” “可是,你的身子……” “别不放心,不要緊……”依梨華輕輕推了他一下,又仰着臉說:“你看我這個樣子,頭發又亂……多難看?你會不喜歡我的!” 譚嘯緊緊握住她一隻手,搖着說:“不會的,你這樣更美,我愛的是你的心……你怎麼能……” 依梨華一隻小手貼在他嘴上,轉着眼珠子,笑道:“你不要急,我是逗你玩的……” 她把背靠在譚嘯胸上,嬌喘着說:“老睡在床上,身子都要散了,想起來走走,你又不答應……” 說着她回過臉來,露出一雙淺淺的酒窩,央求道:“我隻起來一會兒,好哥哥,我不亂跑,聽你的話好不好?”一隻玉手懶洋洋地放在譚嘯肩上,輕輕地捏着他的耳朵,撒嬌地問:“好不好?哥哥!” 譚嘯歎了一聲道:“不是我不答應……當然,老睡着也難怪你悶,起來坐坐也好,可是又何必換衣裳呢?都是自己人!” 無奈依梨華總是不依,死纏着非要換不可,譚嘯隻好聽她的。

    他見依梨華這麼高興,也暫把一腔憂愁抛開,眉開眼笑地與她對答着,用木梳子替她梳着長發,才梳了三五下,依梨華卻回頭笑道:“哥,我要喝茶,你端給我好嗎?” 譚嘯下炕,走到一邊茶幾上去倒茶,倒了一杯回頭道:“不行,太涼了……” 卻見依梨華正在藏什麼東西似的,一隻手慌忙地從褥子下收回來,她手上拿着那把木梳,臉色有點紅,笑了笑,才道:“我隻是嘴裡熱,喝一口就好了。

    ” 譚嘯心中微動,可是并不說破,過來扶着她喝了兩口冷茶,又要給她梳頭。

    依梨華卻笑道:“不用梳了,辮一個辮子好了,哥!你出去一會兒吧!” 譚嘯知道她定是要換衣服,當着自己到底不大好意思,就含笑點頭說:“我就在門口,你打扮好了,就叫我一聲。

    ” 依梨華含笑點點頭,譚嘯轉到她身後,彎下身去挨了一下她的臉,他的手乘機伸到身後褥子裡,摸出了一團軟軟的東西,當時不及細看就抓到了手裡。

    依梨華笑着在他臉上挨着,輕輕地用小嘴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說:“你可不要走遠了,哥!” 譚嘯笑道:“我知道。

    ”起身開開門,輕輕走到了院中。

     院子裡落滿了枯葉,晨風吹得它們在天井裡打着轉兒。

     南海一鷗桂春明和太陽婆回房說話去了,黎明即将來臨,屋瓦上可以看見晶瑩的露水。

     譚嘯站在牆角,癡癡地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裡抓着一團亂發,為數當在數十根以上,這就是方才依梨華偷偷藏在褥子下面,而怕讓譚嘯看見的。

     他的心幾乎要碎了,他知道這些亂發是她方才偷偷由梳子上面拿下來的,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怕我看見難受還是怕我不愛她了? 淚水在他那雙俊亮的眸子内轉着,他緊緊地把這團亂發挨在臉上,低低地喚着:“哦!姑娘!姑娘……可愛的妹妹……你把我看得太俗了。

    ”他注視着地上的磚,癡癡地說:“你如有三長兩短,我豈能獨生?” “哥!你看!”背後傳來依梨華的聲音。

     譚嘯忙轉過身來,頓時覺得眼前一亮,那個病入膏肓的姑娘刹那間煥然一新。

    隻見她穿着一條粉紅色的裙子,上身是對紐小馬夾,露出一雙白玉似的胳膊,在譚嘯的感覺裡,她仍和過去一樣的美,一樣的豐腴。

     她那美麗的臉,似乎搽了一點胭脂,已不再是那麼蒼白,而是一片绯紅;她那黑亮的大眼睛,仍是那麼靈活,在她笑着注視你的時候,真擔心魂兒都要為她攝去! 她用兩隻手拉着裙子,轉了一圈,笑道:“好看不?哥!” 譚嘯跑過去拉住她,上下看了看說:“好極了!” 依梨華側過臉,微微羞澀地笑着說:“你看,我還搽了胭脂呢!紅不紅?” 譚嘯笑着點了點頭說:“其實你不搽也是一樣的美!在我眼裡,你怎麼都是好看的!” 依梨華微微低下了頭說:“你真好!” 她擡起頭問:“西裡加和桂伯伯呢?” 譚嘯回頭看了看說:“不知道呀,我們找他們去吧!我扶着你走。

    ” 依梨華後退了一步,嬌軀微晃,像要跌倒似的,可是她卻搖頭笑道:“不要你扶,我要自己走。

    ” 才說到此,忽聽到旁邊有人大叫道:“哎喲!大姑娘起來啦?哈!” 二人一起回身,原來是長毛陸淵,他一隻手扣着小褂上的扣子,睜着一雙迷糊眼,臉上帶着極為興奮的神色。

     譚嘯笑着喚了聲:“陸師傅,你也在這呀?” 陸淵這才注意到他,往前走了幾步,又睜了一下眼睛,忽然大聲道:“哎呀!原來是譚大爺呀,你老是什麼時候來的呀?” 他笑着跑過來,熱烈地握着譚嘯的手,一面看着依梨華,嘻嘻笑道:“怪不得大姑娘病好了呢!” 他說着又小聲道:“大姑娘為了你……” 才說到此,就見依梨華連連跺腳,半嗔半笑道:“陸大哥,你敢說……” 長毛陸淵立刻裝着摸嘴,口中喔喔連聲地道:“喔!沒什麼!沒什麼!” 他笑得兩眼成了一條線,大聲說:“今天是雙喜臨門,赫!這可好了!” 這時聞三巴也聞聲出來了,笑着跑過來給譚嘯問安,見依梨華居然起來了,也是說不出的高興。

    隻有譚嘯知道,她的病并沒有好,她隻是想叫自己高興,所以勉強下床,她太要強了,太不願受人憐憫了。

     院子裡這麼一鬧,屋中說話的二者自然也都出來了。

    他們見依梨華居然起來了,而且打扮得這麼漂亮,不禁都吃了一驚,也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隻是桂春明卻另有一番擔心。

     這時候,太陽婆高興地撲了過去,緊緊地把依梨華摟在懷中。

    這老太太高興得連眼淚都出來了,依梨華連連笑道:“西裡加,你放手,我還要給桂伯伯磕頭呢!” 桂春明忙上前搖手笑道:“姑娘,算了吧!你身子還不大好,這個禮以後再見吧!” 依梨華又要給陸淵和聞三巴行禮,謝謝他們一路上照顧之功,可是二人死也不敢受,在天井裡推推拉拉半天,依梨華這個禮還是沒有謝成。

     一群人嘻嘻哈哈擁進了房子裡,譚嘯過去重新給太陽婆見了大禮。

    這老婆子笑得嘴都閉不上了,她對這個青年自一見面就生有極度的好感,當時問長問短,譚嘯簡略地把别了依梨華後的經過說了一遍,因是怕依梨華傷心,他沒有提晏小真的事。

     當他把向雪山老人學技的經過道出之後,舉座為之震驚。

    依梨華和陸、聞二人,也知道天山頂上隐藏着這麼一個怪人,隻是人們對于這個怪人,就像神仙一般的敬畏。

    想不到譚嘯竟能親眼見到了他;而且自他身上學得了一身鬼神莫測的功夫,一時都驚得目瞪口呆。

     桂春明微笑着點頭道:“這是你的造化,這位老前輩,居然肯把他那套‘黑鷹掌’傳授給你,這實在是想不到的事。

    你會了這套掌法,雖不見得天下無敵,可是能和你為敵之人,一時隻怕尚難找出。

    ” 依梨華忽然涎着臉道:“哥!你把這套功夫練一練給大家看看好不好?” 譚嘯搖手笑道:“在二位老前輩面前,豈是我放肆得的?” 不想太陽婆忽然怪笑了一聲,由位子上一跳而起,桀桀笑道:“對了,正是這句話,譚少俠,你把這套功夫當衆練一練,我老婆子還就是有這麼個怪脾氣,什麼事非要親眼看見我才相信。

    雪山上那個老怪物,我就不信有這麼厲害!” 南海一鷗桂春明在旁邊插口道:“九婆,對于那位老前輩,四十年前江湖上已經傳聞得多了,你還用得着懷疑嗎?” 太陽婆桀桀一笑,道:“老大哥,你不用向着你徒弟,今天我還非得見識一下才甘心呢!” 她笑得對譚嘯招手道:“來來來!我們到外面比劃比劃,看看你到底有什麼真功夫,居然連晏星寒也敗在了你手下!”她見譚嘯隻是紅着臉笑,并不站起來,又道:“來呀,你放心,我們這是比着玩,你不會傷我,我也絕不會傷你!” 這時依梨華靠牆坐着,笑着眯着雙眼道:“哥!這可是你自己惹的麻煩,你要不說學了功夫,西裡加也不知道,現在看你怎麼辦!” 譚嘯急得面紅耳赤,窘笑道:“我哪裡有什麼真功夫,老前輩千萬不要……” 太陽婆忽然瞪眼道:“不行,你是怕我偷學你的功夫是不是?” 隻急得譚嘯連聲歎氣,又用眼去看師父。

    桂春明哈哈笑着站了起來說:“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你就虛心請教九老前輩幾招吧!” 譚嘯不得不紅着臉站起來,長毛陸淵這時在一旁拍掌大笑道:“妙呀!這可是幹載難得一見的好機會,我們兄弟可要開開眼了!一個是武林前輩,一個是少年奇俠,吓!這樂子可大了!” 太陽婆見譚嘯應允,不禁笑道:“你不用怕,也許我這個老前輩,會敗在你手下也不一定!我隻是要親眼看看你的功夫,過個三招兩式咱們見好就收。

    ” 說着朝着桂春明一笑說:“我還怕丢臉呢!” 一行人魚貫出了房門,來至院中。

    這時,紅紅的太陽已由東方山尖上跳出來了,橘紅色的光焰,映在每個人身上臉上都是紅的。

     太陽婆,這位秉性怪異的武林奇人,把一雙肥大的袖管挽了挽,現出一雙瘦白的手臂,桀桀一笑,看着譚嘯道:“我這是考女婿,看看你配不配做我徒弟的丈夫!小子,你得賣賣力,今天比過了,明天你們就成親,也了卻我和你師父的一番心意了。

    ” 說着目光轉向桂春明神秘地一笑,又回目譚嘯道:“我們已商量好了……” 依梨華不由笑着哼了一聲,把身子轉了過去。

    陸淵和聞三巴不禁高興得跳了起來,陸淵大叫道:“好呀!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可他馬上又皺眉道:“老太太,這樣辦喜事,不是太草率了麼?” 桂春明在一邊插口道:“老弟!你這麼說就太俗了,我們武林中人,辦事講究實在爽快,要那些假排場幹什麼?等一會兒,還得煩你們二位去辦點貨,定一桌席,就是明天。

    ” 這麼一說,連譚嘯也怔住了,他心裡隻覺得通通地直跳,一時連耳根子都紅了,說不出心裡是喜是怕。

    他偷偷地用眼看了依梨華一眼,隻見那婷婷的身影,像池邊楊柳似的微微顫抖着,正低頭看着她那翹起的一雙腳,不知内心是喜是愛。

    想來她也是很樂意吧? “隻是……她的病……” 想到這裡,譚嘯不禁劍眉微微一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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