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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忖道,外出還是少惹事為妙,當時隻得把一口氣忍下,偷看依梨華更是面現愠色,深恐她一時發作不好收場,當下勉強忍怒起身抱拳道:“這位道長如何這般看人?是否有事要交待在下呢?” 這時,道人目光移開了依梨華,雙眉微聳,嘻嘻一笑,對着譚嘯眯着一雙細目道:“如果貧道沒有猜錯,二位大概是一雙新婚的小夫婦吧?” 二人不由心中一驚,譚嘯冷冷一笑道:“道長所言不錯,隻是這又與道長何幹?” 道人呵呵一笑,說:“小哥,不必對老道如此說話,貧道乃武當山七星觀觀主黃竹道人,非一般遊方野道。

    ” 譚嘯心中并不知有此一人,當時冷冷笑道:“久仰,道長有何見教?” 這黃竹道人倒也皮厚,立時伸手拉出一凳,不請自坐,一面向譚嘯笑道:“小哥你坐下來,我們好說話。

    ” 譚嘯不禁大怒,正要發作,卻見依梨華竟對着自己眨目示意,再者四周衆人目光齊集于此,更不宜見笑于人,當下忍怒坐下。

     道人寒臉笑道:“貧道素精風鑒麻衣之術,甚願為賢夫婦一批流年。

    ” 說着不待譚嘯答話,已自袖管中取出了紅繩串着的一串制錢,嘩啦一聲散于桌面之上。

    譚嘯心中大釋,先時本以為他是存心惹事,此刻見狀,方知其是一蔔卦道士,不禁前嫌盡釋,當下淡淡一笑道:“原來道長尚精相術,隻是我夫妻無以問蔔,道長你請自便吧!” 道人陰沉沉地一笑,道:“小哥,你隻請任移一錢,貧道隻詳一事撥頭就走,絕不取分文就是。

    ” 譚嘯嫌其噜嗦,隻想草草打發他走了就好,聞言伸一指在一枚制錢上動了一下,道人低頭注視了一會兒,面色微喜,一雙鷹目又視向依梨華道:“這位娘子,也請移動一錢如何?” 依梨華年輕喜事,一見是蔔卦算命,不禁動了好奇心,當時不假思索,也移動了一錢。

    道人口中稱謝不疊,又低頭端詳了一會兒,面色大喜。

    譚嘯疑心道:“道長你要詳些什麼事呢?” 道人呵呵一笑,目放異光道:“相公你可是丙子年正月所生?” 譚嘯一驚,讷讷道:“不錯,咦,你……” 道人目光轉向依梨華,緊張地問道:“這位娘子乃甲午年所生必是不錯了。

    ” 說着掀唇而笑,露出三上四下幾棵大牙,狀極怪異。

    依梨華不由杏目圓睜,譚嘯奇怪地問她道:“對麼?” 依梨華面色微紅地點了點頭,道人見狀又發出枭似的一聲怪笑,連道:“妙呀!妙呀!” 譚嘯薄怒道:“道人不可失禮!” 黃竹道人忽然止住笑聲,連道:“罪過,罪過!”随即立身而起,目光瞟向依梨華,對譚嘯聳肩笑道:“尊夫人春風撲面,已身懷六甲,還是在長安市上多歇幾天,不可過于勞動呢!” 說着怪笑了一聲,對着依梨華又盯了一眼,伸出瘦爪,把桌上的幾枚制錢抓在手中,轉身就走。

    譚嘯趕上一步,伸臂一橫道:“且慢!” 道人不意之下,為譚嘯這種神力彈得向後一連退了兩步,當下神色大異。

     譚嘯微怒道:“道人你來意如何?怎地語無倫次,不說出因由,休想離此而去!” 黃竹道人兩撇黃眉霍地向兩下一分,卻又轉為笑臉道:“小哥你好沒來由,貧道免費為尊夫婦批了生辰八字,臨行連一個謝字都無,這還罷了,為何反倒不叫貧道離去呢?” 譚嘯怒道:“你不請自到,定有原因,今日不說出根源,休想離開。

    ” 道人面現陰笑,環抱二臂道:“那麼足下意欲如何呢?” 這時全體客人嘩然大亂,紛紛立起勸阻,有那不願多事的,趕忙着付賬離開,幾個夥計也跑過去,勸解道:“大相公,得啦!你一個有身份的人,給他鬥什麼呀!得啦,你老快請坐吧!” 有的喝叱道士道:“你這道人,怎麼這麼不懂規矩,來了也不吃飯,還要惹事,再鬧我們可往衙門裡送你了。

    ” 道人此刻倒是改了笑臉,隻圖快些脫身,連連點頭賠笑。

    依梨華見狀也下位來,拉了譚嘯一下說:“算了,哥!我們不要理他就是了,這種人理他幹嘛呀!” 道人躬身嘻嘻笑道:“對了,還是這位娘子說得好,我們出門人夠可憐的了,小相公,你老高擡貴手,放貧道走吧!” 說着目光又向依梨華瞟了一眼,奸笑了笑。

    譚嘯本打算逼問個清楚,看看他究系何為,此刻為衆人一拉,再經依梨華如此一勸,倒不好如何了。

    當時冷笑了一聲,往一邊退了一步,那道士乘機大步而出。

     他走後,衆人才又紛紛退回自己位子上,譚嘯和依梨華也重新落坐,一個夥計彎腰笑道:“大相公你老受驚了,這道人大概是别處來的,小人從來也沒有見過他,大概是想騙你老幾個錢吧!” 譚嘯揮了揮手說:“事情過去就算了,謝謝你們,你們下去吧!” 夥計讪笑着退身而去。

    譚嘯愈想愈覺事情不對,遂小聲問依梨華道:“你真的有喜了?” 依梨華粉頸低垂,聞言翻着眼睛睨着他羞澀地一笑,沒有說話。

     譚嘯不禁大為驚喜,俊臉微紅道:“什麼時候發覺的,怎麼我不知道呢?” 依梨華偷看了四周一眼,小聲笑道:“不太久……”又紅着臉道:“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譚嘯不禁大喜,同時對那道人的目力甚為心折,當時怔了怔,徐徐道:“奇怪,這道人怎麼會知道呢?” “他會算命嘛!”依梨華輕輕說了這麼一句。

     譚嘯也免不了有些孩子脾氣,此時一聽自己不久就要當父親了,心中那份舒服,簡直不用提了。

    當時喜得左右顧盼,不知如何是好。

     依梨華小聲笑道:“看你嘛!” 譚嘯雙拳一抱,含笑道:“謝謝你,你真夠意思!” 依梨華白他一眼,又羞又笑,往起一站道:“我們走吧,這裡吵死了!” 譚嘯這時候真覺得有些飄飄然之感,内心更是把這位嬌妻愛若性命,此時見狀也沒心再吃飯,喚來店夥付了錢,和依梨華雙雙走出來。

    小二已把二人的馬拉到門口,譚嘯接過馬缰往前走了幾步,依梨華跟上道:“把我的馬給我呀!” 譚嘯笑道:“你以後可不能騎馬了,我不叫你騎。

    以後我們雇車走,你坐車我騎馬。

    ” 依梨華羞笑道:“你呀!你怕什麼?還早呢!早知道,我就不告訴你了。

    ” 二人說說笑笑出了這條大街,見正北面有一塊黑底金字的大招牌,上寫着:“三陽客棧”。

    譚嘯說:“我們在這裡歇幾天吧,你身子要緊。

    ” 早有夥計跑過來,譚嘯把兩匹馬交給他,囑他好好看管,依梨華也想在這裡玩幾天,一個蒙受丈夫真愛的妻子,的确是世上最幸福的。

    你看她,把身子半倚在丈夫懷裡,笑得那麼甜,走得那麼慢,一時羨煞了多少路人! 這兒人還沒見過這麼俊俏的一對小夫婦,紛紛駐足議論,譚嘯覺得有點不大得勁,而依梨華卻依偎得更緊了。

    她緊緊握着丈夫的手,在哈薩克人的規矩裡,認為能得到丈夫的愛情,是一項殊榮,他們并不忌諱在人前顯露愛情! 他們就這麼互倚着進入客棧,隻聽得陣陣絲竹聲由院内傳出,有人正在直着嗓子,像鬼叫似的在唱着本地流行的“秦腔”。

    秦腔有山陝調、山東調、河南調之分,山陝調最純,這位客人唱的正是山陝調子,其音出羽入宮,意含悲楚,轉折層疊,久抑一揚。

    初聽起來,真有些刺耳,難以令人消受;可是聽久了,據說能上瘾。

     店家把二人帶進一片靜院,院中砌有假山,還有一個朱紅色的小亭子,豎在正中,看來甚是清趣。

    二人方自跟着小二前行,譚嘯忽然駐足道:“哦!他原來也住在此,這倒是怪了!” 他用手指了一下,依梨華順其手指處一看,隻見在鄰近不遠的一個門框上,懸有一個黑漆漆的小葫蘆,正是方才那道人背後所背之物,不由微微一怔,譚嘯冷笑道:“無妨,他不犯我,我們也不惹他就是。

    ” 說着和依梨華進入室内。

    店小二奇怪地道:“那位道爺和相公認識麼?他已在此住了半個月了。

    ” 譚嘯搖了搖頭說:“我們并不認識,這道人是做什麼的?” 店小二搖了搖頭,龇着牙說:“這可不大清楚,不過這個老道卻有些怪,他房子裡還擺着台子,蒙着黑布,也不知是什麼玩藝?” 譚嘯内心益發覺得奇怪,店小二走後,他對依梨華說:“我看這黃竹道人,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們要特别提防才是。

    ” 依梨華懶洋洋地靠着椅子說:“他不惹我們,我們也不要惹他……唉!這地方的人真讨厭!” 譚嘯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拉起她一隻手,在嘴上親了一下。

    依梨華收回手笑嘻道:“沒羞!”說着把身子整個兒地投到他的懷裡。

     她伸出一隻手攀着丈夫的脖子,笑眯眯地說:“哥!你想要個兒子還是女兒?” “随便!”譚嘯興奮地說:“我真希望你馬上就生……我當了爹爹該多神氣!” 依梨華笑眯眯地道:“要是我們有了兒子,我們要好好養大他,找一個地方,定居下來,不要再亂跑了,我真累了。

    ” 譚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說:“我要把一身功夫傳授給他,唉!這孩子可比我們幸福多了!” 想到了自己的身世,這位磊落的奇俠,一時不禁黯然失色,依梨華輕輕推了他一下說:“過去的你還想它幹什麼呢!從今以後我們再也不會遇見什麼了。

    ” 譚嘯笑了笑,歎道:“我一直都惦記着,我本姓羅,所以改姓,是為了逃避仇家,現在大仇既報,從今以後,我也應正名為羅嘯了。

    ” “羅嘯……”依梨華輕輕地喚着,瞟着他說:“那以後人家該叫我羅太太了?” 這種新婚的生活,如醇厚的濃酒一般地醉着他們。

    雖是長途跋涉,他們并不覺得絲毫痛苦,反倒情趣無窮。

    他們就在這裡住下了。

     午夜,這大客棧裡已完全靜下來了,譚嘯輕輕地起來,見依梨華正甜蜜地睡着,嘴角帶着極為甜美的微笑,似乎在夢裡追尋着尚未出生的孩子。

     譚嘯輕輕在她臉上吻了一下,蹑足窗前,輕輕把窗戶推開一扇,卻見對鄰那道人窗上露有黯淡燈光,似有人影晃動,他不由心中一動,正欲縱身而出,蓦地見道人窗戶倏開,一條人影箭也似的穿出。

    譚嘯不由心中一驚,忙把身形向下一縮,他這裡方縮好身形,已見道人瘦削的身形立于窗前,一雙深凹的眸子閃閃生光,月夜下看來益顯猙獰。

     這道人此刻已換了一身緊身衣靠,那口生鏽的長劍也去了包綢,斜系身後。

    最奇的是,他手中拿着一個銅制的類似酒壺的玩藝兒,隻是多出一嘴。

    道人似乎對于窗戶未關頗覺奇怪,伫立直視了一刻,才把身子蹲下來。

     譚嘯正不知他意欲何為,忽覺鼻端傳來一股異香,頓時打了一個寒顫,這才覺出不妙,當時閉住呼吸,隻見道人正在以口吹着那銅制怪壺。

    譚嘯不由大吃了一驚,這才知道道人所用,是一種江湖下三流至為陰損的悶香,不禁勃然大怒,當下雙手猛一按地面,已如同箭矢似地縱了出去。

     這道人倏地轉身,似覺出不妙,長袖一揮,已縱上了屋檐,竟也快如流星。

    可是譚嘯怎會任他逃出手去?他内心已把這道人恨之入骨,當下低叱了聲:“我看你怎能逃出我的手去!” 他口中這麼說着,已展開了輕功絕技,隻幾個撲縱,已來到了道人身後,白光倏閃,他已把那口短劍抽在了手中,身形向前微探,“拔草尋蛇”,直向道人後心上紮去! 道人低叱了聲:“好!”忽見他身開微側,“刷”地打出一物,譚嘯用劍一拔,“當”一聲磕了出去,同時鼻中聞到了一股異香,才知竟是那裝盛悶香的銅壺。

    道人藉機把背後長劍掣了出來,冷笑道:“小畜生壞道爺好事,我豈能輕易饒你!” 這道人口中這麼說着,長劍已劃出一道白光,直向譚嘯臉上直劈過來。

    他這裡劍方抖出,忽見譚嘯身形一閃,道人怎知雪山劍招之怪異,不及側身已覺出左肩冷風襲到,他用力往外一掙,可是依然慢了半步,血光一閃,這道人慘叫了一聲,一隻血淋淋的胳膊,頓時齊肩被砍了下來。

     道人一連竄出了七八步之外,全身抖成一片,咬牙錯齒道:“你……好……你敢傷道爺……朋友,你報個萬兒吧!” 譚嘯冷冷一笑,劍交左手,揮手道:“道人,你記好了,我叫羅嘯,不日當去洞庭,有時間你隻管來找我就是了……今夜我暫且寄下爾首,來日再圖不遲!”一面大聲道:“去吧!” 道人陰森森地說了聲:“好!”踉跄着把地上斷臂拾起,一路翻縱而去。

     譚嘯目送他遠去之後,微微冷笑了笑,直入其室内,點亮燈後,見室内置有八個同樣大小的黑葫蘆,都封着口,他撥開一塞,頓時由内發出一股奇膻之氣,中人欲嘔,他忙重新蓋好,仔細一看,才見每一個葫蘆上,都貼有一紙條,上面寫有年月日,并有“成嬰”等字樣,譚嘯不禁打了個冷顫。

    這才知道,道人竟是欲盜胎煉藥,搞俗謂“紫河車”的玩藝兒,這是一種極下流的勾當。

    看到此,他不禁深悔方才下手太輕,一時氣憤填膺,一個人發了會兒怔,才把這些春藥葫蘆包在一起,提回房去,預備天亮後予以銷毀。

     他并沒有把這事告訴依梨華,怕其受驚,可是經此一鬧,他也不願在此久留了。

     第二天清早,他雇了輛車,帶着依梨華一路向洞庭而去。

     在盛夏的一個傍晚,他們來到了洞庭;并且很容易地在一所古刹裡找到了袁菊辰,可是這位神奇磊落的昔日沙漠之狼,如今已是一個不思凡俗的高僧了。

    他改法号為“大漠”,似乎仍忘不了昔日的沙漠。

     他們見面時,并不如想像的那麼親熱,可是彼此卻能體會出各人内在的熱情。

     然後譚嘯自那輛“白雪”拉着的馬車裡,攙下了依梨華,這時候,她已是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了。

    為了珍惜他們不平凡的友誼,譚嘯就在古刹附近找了新居,住了下來,在這裡,依梨華生下了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他們請老朋友大漠僧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羅文詩,意似祝願孩子今後能在詩書文章上下工夫。

    他們對這名字很滿意。

     三年之後,孩子漸漸懂事了,他們帶着孩子去了一次九華山,在嶽家祠堂附近,找到了羅化的墳地,大大地哭祭了一番。

    之後,他們飄然而去,武林中就再也不見他們的蹤迹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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