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雷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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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另兩個“股東”,有必要介紹一下。

     他們是寇元和公孫陽,都是當年打天下時徐龍飛的左右手,但現在他們也已年老退休,由他們的兒子寇澤之和公孫偉意二人接替。

     這個五人會議最特色兩點,一是連徐龍飛本人親自參加,也必須服從多數決定,不能獨斷獨行。

    其二,若是事情重要得必須五個人都出席(例如解散镖局瓜分财産等),則還必須邀請蘇浙任何一省總捕頭出席監證,以監督會議及投票能公正進行。

     徐爺爺當年為何訂下這麼奇怪的镖規,自己束縛自己的規矩?他内心真正用意誰也不得而知,但對外宣稱是因為他要退隐,所以要保障他的老拍檔以及唯一活着的小徒弟方少眉。

     尤其将來所有老家夥死了,這五份投票權的繼承人便可以在此公正基礎上合作,龐大财産亦不至于引起紛争。

     聽起來好像很慷慨很合理,但那時徐爺爺才五十左右,正是春秋鼎盛而聲名亦如日中天,天下簡直無人不知道這個二十年來殺人最多的大镖客的大名,他為何忽然退隐? 這件事那時轟動天下,人人都有興趣猜測或打聽。

    因而至今仍是最神秘有趣事件之一。

     可是退隐後的徐爺爺既未出面澄清過,而當日被邀的監證長官的天下第一名捕“神?”王禹,後來亦沒有洩漏過一句可供猜測的内幕消息,因此談論之人雖然滔滔皆是,卻完全沒有任何結果。

     陪我踏入镖局心髒議事廳的人,年紀很輕,大約隻有廿三四歲,相貌清秀斯文,衣服質料名貴剪裁合體,但顔色毫不鮮豔,可以稱之為老實,因而使他有一種肅沉冷靜氣質。

     我費了這許多話形容他,事出有因,原來他就是徐爺爺的孫子徐慕龍,目前遊手好閑,偶然來镖局巡視一下而已,可是憑良心說,他絲毫沒有纨绔子弟那種大少爺味道。

     他很湊巧和我在大門外碰面,一同走入镖局,這時他忍不住了,很禮貌地問我來镖局何事,我有一夜見過他(當然他不知道),所以拉出項鍊,露出有一條龍的金牌,再掏出一對有徐爺爺簽押的代表證明。

     徐慕龍驚訝得睜大眼睛瞧我一陣,才低聲問我:“我爺爺好嗎?” 我點頭。

    他又問:“他老人家現下在哪裡?” 我搖搖頭。

     他輕歎一聲,道:“我五歲時見過他,十五歲時跟他通過一封信,直到現在我廿五歲了,才見到他的代表,将來講你轉告他老人家,我很尊敬他和想念他。

    ” 我點點頭,跟他一齊走。

     镖局内許多人都驚異打量我,以及向徐慕龍行禮。

     我們在全然靜寂無聲的議事廳内等了一下,一個白皙俊秀身量稍嫌矮小的中年男人匆匆走進來。

     他是現在長江镖局掌舵人方少眉,聽說昔年他和徐東風走到街上,很少女人能夠不睜大眼睛呆望他們。

    那徐東風年紀較大,并且他已死了,姑且不論。

     現在看見方少眉,頗覺外間有關他很俊美的話實在沒錯,亦不能不承認他是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方少眉的微笑大有溫柔味道,他說:“艾姑娘,你是我師父的代表,便是本局東主之一兼且又是我們的上賓了。

    我實在急不可待想知道你帶了師父什麼命令前來?坐,請坐,我另外已派人盡快把寇澤之和公孫偉意叫來……” 我點頭默然坐下,等了一陣,仍然不說話。

    最在乎徐爺爺帶來人命令之人,必定最先蹩不住,隻不知是哪一個? 又過了一陣,徐慕龍令我失望而先行開口,他問:“艾姑娘,究竟爺爺有什麼指示?” 方少眉這時才推波助瀾附和追問一聲,我搖搖頭,道:“等人到齊了再說。

    ” 方少眉坐得舒舒服服,徐慕龍卻以淩厲不甚友善的眼神盯視我。

     他是不是因為我見得到他爺爺,又是他爺爺的代表,而他什麼都沒有,所以生出妒恨心?抑是太關心甚至疑懼他爺爺的指示?他關心些也還可以,但有疑懼的理由嗎? 寇澤之和公孫偉意幾乎是同時到達的。

    他們都是高大雄健的壯年人,年紀雖比方少眉還大些,可是态度都相當謙敬,對徐慕龍也如是。

     大概是受到他們父親的影響吧?因為他們雖然是镖局股東身份,但那到底是徐爺爺送給他們父親的。

     我有一夜見過他們四個人開會商議,寇和公孫也是這種态度,說話的人隻有方少眉和徐慕龍。

     那次方徐之間好像意見不同有小小争執,寇和公孫以不大情願或者不大好意思的态度支持了方少眉,才結束了争論。

     寒暄已畢,我啜一口茶潤潤喉嚨,說道:“徐爺爺認為加果他自己來參加會議,很可能帶來太大影響力,所以派我代表他,這樣你們贊成或否決之時,便不至于不好意思。

    根據規定,我們最好有監證官在場才進行議事。

    請問我們請得到誰來監證?” 方少眉微笑道:“當然是南直隸總捕頭林君山最方便了。

    ” 徐慕龍道:“我這就去親自請他來一趟。

    ” 我搖搖頭,道:“先不要急,我提議請浙省總捕頭衛遠來監證。

    你們一定認識他,一定比我更熟更有交情,我隻在杭州見過他一面,我覺得此人相當正派,而且他又是昔年監證‘神?’王禹的嫡傳門人,請他來好像合适些。

    ” 沒有人立刻異議,我又說:“我好像看見他從本局大門出去不太久,他是不是來拜訪方叔叔你呢?” 方少眉點頭道:“不錯,他每次到南京來,總會上門來走走,這是他給咱們長江镖局的面子,其實我們跟他不算有什麼交情。

    ” “那麼假如請他做監證,”我問:“他肯不肯來?” 公孫偉意笑笑說道:“他當然給這個面子。

    ” 寇澤之也連連點頭。

     方少眉立刻道:“好,有煩你們兩位一齊跑一趟,務必把衛老總請來。

    ” 我們仍在議事廳等候消息,方少眉很有魅力的笑容以及提及一些當年徐爺爺的趣事,使我一點都不悶。

     他眼光忽然有好一陣停在我肋下挾着的“夜鳴刀”上,然後說:“師父他老人家當年,也常常這樣挾着他的寶刀,不過他從來不用布包着,而你是女孩子,當然包起來好些,師父是不是已把此刀傳給你了?” 我用毫無内容的暧昧笑容回答他,女孩子大都天生有這種本領,使男人既得不到答案而又不好怎樣怪責。

     他其實是極之技巧地想查出我是不是徐爺爺真正傳人,我偏偏不給他答案,看他怎麼辦? 他轉向徐慕龍說:“這幾天我都在考慮你那天的提議,我想來想去找不出壞處,我應該說那是個很好很好的主意,所以那天雖然暫時擱置這個計劃,但如果你仍想推行,我個人絕對支持。

    ” 徐慕龍透出興奮之色,向我解釋道:“我提議動用本局大部份資金以及各地分局龐大人力,用另外成立一個長江糧棧的方式,由南到北,從東至西,營運糧食糖鹽食油,還有關外塞外的牲口以供中原及南方作肉食,我們既有運輸能力,又不怕盜賊觊觎,也有足夠資金。

    這是穩賺的大買賣,一定比單單保镖賺錢更多。

    ” 我問:“你為何忽然會想出這個主意呢?” “那是因為近兩年我們生意不好。

    我約略估計過,為了維持我們龐大數目人員所需,每個月都虧損不少。

    如果這樣下去,我們雖是基大業大,但不出五年就要倒閉了。

    ” 我又問:“本局為何忽然出現生意不好?” 徐慕龍用看傻子的眼光瞧瞧我,道:“天下太平道路安靖的話,誰還要花銀子請保镖?” 我反駁道:“但近兩年,黑道勢力似乎不怎麼衰弱。

    他們若是不偷不搶,怎生過活?” 徐慕龍口吻中已有點憐憫我無知之意,道:“現在黑道人物都比從前有頭腦得多,他們會用種種手段甚至不惜花錢,盡量掩飾搶劫消息。

    大家聽不見什麼可怕新聞,便以為天下太平而不找我們了!” 我仍不服氣,道:“近兩年有十二大劫案,雖然是散布全國各大都市發生,但每一案損失價值都超過百萬兩,你認為大家不知道?這樣還是天下太平?” 徐慕龍道:“但這些大劫案都發生在那些大财主店鋪或家裡,并不是有人攔路打劫,你瞧其中沒有分别呢?” 他說得不錯,顯然是大有分别,若是防盜入室,隻要聘請私人身份的護院保護,決不會找镖局負責看守财産,因此我不再駁诘了。

     那浙省總捕頭衛遠看見我之時,并無訝異之色,大概是寇和公孫已告訴過他。

     我們隻淡淡招呼過,但我卻覺得他出現之後,方少眉的魅力以及徐慕龍的風度,都淡弱了許多。

     場面話表過,我們六個人圍着長形雲石紅木桌正式開會。

     我說:“我代表徐爺爺,但我的話大部份不是他的意見,而隻是我想說想做的。

    這一點聲明之後,我正式請求方叔叔回答我,第一,本局經營的宗旨方針以及方法,從前、現在以及将來是怎樣的?第二,本局的資産和财務狀況,我想知道。

    ” 方少眉從容不迫,徐徐答複:“本局自從師父離開之後,由徐大哥徐東風主持,當即改變了硬派作風,凡事以和為貴。

    當時寇澤之、公孫偉意尚未繼承,而他們兩位老人家都很支持徐大哥的作風。

    十餘年來直到徐大哥病殁為止,本局都年有盈餘。

    ” 他稍停一下,又道:“到我主持本局,仍然恪遵徐大哥的方法作風,不論官府或黑白兩道,我們都應付得很好。

    我希望将來仍保持這種風格。

    說老實話,像師父那種強硬作風,天下古今似乎也隻有他一個人辦得到。

    撇開武功強弱不談,單單是殺死那麼多的人,恐怕也沒有人能夠不手軟的。

    ” 連浙省總捕頭衛遠也頻頻點頭同意,我不是不同意殺人太多會膽寒手軟,但我卻不可以表露出來,還故意不高興地瞪他一眼。

     方少眉繼續報告:“本局在全國五十七個城市,設有分局,都有不少房地産。

    另外各當地錢莊都存有現金,到目前為止,總數還超過二百萬兩白銀。

    兩年前生意還好之時,總存款保持在三百五十萬兩以上。

    ” 假如照這樣子虧蝕下去,徐慕龍說得不錯,不出五年本局就得倒閉了。

     但本局真是兩年來都沒有大生意可接麼? 我有點迷惑地研究方少眉,假使徐爺爺心裡懷疑他有古怪,以他溫柔清晰的聲音坦白多情的面龐,恐怕徐爺爺看錯了。

     ×           ×           × 我知道兩年來天下十二大劫案,其中有八件居然與長江镖局有關之事,得來甚是偶然。

     所謂有關并非長江镖局參與作案,而是事主曾與長江镖局商談生意,打算托運奇珍異寶以及過百萬白花花紋銀,單以紋銀而論,真可以活活累死十個健壯的搬運夫。

     但由于劫案發生,長江镖局的生意自然告吹了。

     那天我白天在蘇州城買了不少東西,包括鄰舍女孩子托買的胭脂水粉等等。

    晚上宿在我老奶媽李大娘家裡。

     合該有事而又是隻有我才管得了的事發生了。

     那是我半夜起身,看看天上一鈎新月,在涼沁沁夜風中,我習慣地挾了刀才走出去。

     老奶媽早已習慣了我時時半夜挾刀出去之事,所以她的家人就算發覺,也受過囑咐而不會大驚小怪。

     我信步而行,經過一條巷弄,忽然停步用力嗅吸一下,心下狐疑忖道:哪裡來的那麼濃烈刺鼻血腥味? 巷弄内當然很黑暗,不過我的鼻子已指示我注意到一條水溝,而我的眼睛則不枉我多年苦練之功,也看見溝中流出紅得已發黑的血狀液體。

    我可愛的鼻子更妙的是竟能分辨得出那是人血,決不是豬血狗血等等。

     我躍過圍牆鑽入屋裡,那是一家大戶人家的後廚房,一望而知這廚房乃是供給數以百計的婢仆下人舉炊所用。

     巨大廚房内雖是烏燈黑火,卻可以看見兩具無頭屍體橫在水溝邊。

    他們的血液由此排出屋外,才引起我注意。

     我立刻出屋,但不是離開而是深入宅院内。

     蘇州的巨大宅院無不迂回曲折,使外人很容易迷路。

     幸而我對土木之學也有點研究,因此很快就到達主人内寝之處。

     主人夫婦都死了,這已不足為奇,因為他們已是我在本宅看見的第七第八具死屍。

     我又到處彎?一下,庫房那邊橫七豎八共有幾具精壯漢子屍體。

     他們的屍體剛剛開始僵硬,可知離死亡大約是兩個鐘頭左右。

     從現場種種情況以及每個人緻死傷口看來,肯定是件大劫案。

    作案之人超過五個,個個都是一流高手。

     宅外還可以找到一些遺迹,得知另有一些手下接應搬走财物。

    如果是銀子的話,至少是幾十萬兩以上,才須要這麼多的人手。

     我考慮一下,便徑投東面。

    不久,從幾處最矮陋城牆之一,找到一些痕迹。

     然後我盡揀有河汊地方走,隻因在這江南水鄉,如果運送沉重巨量銀兩,最好用船而别用馬車。

     我終于聽到槳橹之聲,飛掠過去一瞧,大小一共五條船摸黑趕路。

     大船艙内隐隐透出燈火,我像落葉那麼輕,像貓兒的無聲,落在船舷邊。

     艙内昏黃燈光照出五個兀自殺氣騰騰的家夥,每個人身邊都擱着兵器。

    當中矮腳幾上有一隻通體碧綠長達兩尺的老虎。

     我的天,這隻老虎分明是整塊翡翠雕琢的,我學過鑒定珍寶之道,所以幾乎驚得掉落河裡。

     以我這種土包子的估計,這隻翡翠玉虎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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