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袁先生。

    ” “袁先生?” “就是會算算術的那個怪人。

    ” 這麼一說,潔姑娘立刻明白了,眼睛頓時為之一亮。

     那是父親生前時候,嘴裡一直提到的一個人。

    不隻一次地,聽他老人家跟母親提起,說是有個遠方來此投奔的故人之子,姓袁,是個人才,會算算術、畫房圖,後面院子的那個八角涼亭就是他設計的,當時父親很有意思要讓自己去向他學算術,不知怎麼回事,卻隻是說說而已。

     可是潔姑娘從那一天開始,卻把這個人的名字記在心裡了。

     “袁菊辰!” 心裡記着這個名字,一時之間,對方那個高颀、略似豪放不羁的身影,便浮現眼前。

     瞧過他總有十回八回了。

     每一回都是同樣顔色的一件灰布直裰,頭上的方巾,顯示他是個典型的文人,可又怎麼年紀輕輕的不急于功名上進,卻懶居在這裡! 倒是這個人的一手好字,屢屢讓父親大生贊歎,喻為“可造之才”。

     “怎麼會把這個人漏掉了?” 潔姑娘心裡這麼想着,不知怎麼回事,臉上竟為之“燒”了“盤兒”。

     “怎麼說他是個怪人呢?” 潔姑娘轉向彩蓮詢問。

     “還不怪?”彩蓮一皺雙眉:“一個人誰也不理,一天到晚寫些奇奇怪怪的字,晚上人家都睡了,他一個人常常坐在亭子裡,對着天上的月亮星星看,像個傻子!” 說着低頭“哧”地笑了一聲:“有一回,我聽見他跟張管事說話,真好玩兒,您猜他說什麼?” 潔姑娘搖搖頭,臉上亦不禁挂起了微笑。

     “他說呀,月亮什麼時候‘虧”、太陽什麼時候‘死’(應是“蝕”)……又什麼月亮是個小球、太陽是個大球……哎葉,奇奇怪怪的,簡直聽也沒聽過,把個張管事聽得一愣一愣的,直翻白眼兒……”一時忍不住咭咭咕咕地又笑了起來。

     潔姑娘也被逗笑了,笑意微啟,即行收住,彩蓮也自發覺,趕忙“繃”住――這可不是說笑的時候,要讓夫人瞧見,少不了一頓好罵。

     潔姑娘略一思忖,點頭道:“走,我們瞧瞧他去!” 張前李後 大黃狗“呼”地一下,撲到了跟前。

     彩蓮吓得一聲尖叫,躲在了潔姑娘身後。

     “袁先生,小姐看你來啦!快把狗看住……” 倒是不必――狗是認得主人的。

    隻是在潔姑娘身邊“撤歡兒”,圍着她團團打轉。

     然後在袁先生輕輕的一聲呼喚之下,乖乖地走向一旁,伏身不動,簡直像一隻小貓一樣的溫順服帖。

     随後那個人颀長的身影,緩緩由地上站起來,略似有些意外的那種表情,向潔姑娘注視着。

     竟然連聲招呼也不打。

     “袁先生……”潔姑娘輕輕地喚了一聲,一時才警覺到下面無話可說。

     她奉母親之命,原是向一些待要離開的故舊先生禮貌辭謝告别,該發的銀子,顯然都已發完,卻是萬萬沒有想到,竟“疏忽”了眼前的這一位。

     這個人到底是該留下來,還是和其他人一樣打發他走呢,張管事既沒提起,母親也沒有交代,這一霎的面對,卻又該如何處理才好。

     便隻這麼稱呼了一聲,一時無言以繼,隻是傻傻地向對方看着。

     姓“袁”的竟然也是好涵養,一句話也不說。

     彼此便隻是默默無言地互相看着。

     對于已死的長者,他由衷地有一番哀悼,這一霎,在面對着死者身殁後唯一的愛女之時,豈能沒有一些感觸? 隻是嘴裡的那根舌頭,天生不會說些動聽的話。

    特别是當着對方姑娘家,更不知如何表述才好。

     倒是彩蓮機伶,一句話說出了關鍵所在: “小姐是問你,張管事可來過了?” “對了,”潔姑娘這才轉過彎兒來:“張管事可來看過先生?” 袁菊辰點點頭說:“來過了。

    ” 那一雙含蓄着深邃意志的眼睛,在潔姑娘臉上轉了一轉,終于明白了對方的來意。

     “我已經跟他說過了……等護送夫人和姑娘到了山西,便自離開。

    ” “噢?”潔姑娘有一絲意外的驚喜:“原來是這樣……” 一聽說他要護送自己和母親到山西,心裡真有種說不出的喜悅,由不住再一次地向這個人“盯”了一眼。

     “謝謝你……”她說:“隻是太麻煩你了。

    ” “沒有關系,”袁菊辰搖頭道:“去山西,對我來說,其實是順路,拐不了多大的彎兒。

    ” 說時微笑了一下,牙齒潔白整齊。

     随即向潔姑娘微微欠身為禮,便轉過了身子。

     随即,在西面落日餘輝的映視裡,他颀長的身子,邁進了眼前那小小木屋,便不再出來。

     潘夫人微微一笑說:“我也把他給忘了,剛才張管事的來給我說過了,很好的一個小孩,寫寫算算都很能應付,有他跟着一路上也有個照應。

    好吧,難得他一片好心,你爹總算沒有白疼了他……” 潔姑娘見母親答應,心裡也很開心。

     也說不上什麼原因,自從剛才匆匆一見之下,對方姓袁的那個颀長的身影,略有沉郁的臉上表情,在自己心裡,竟深深留下了印象。

     “他跟咱們是親戚?” 潔姑娘仰着臉看着母親,心裡透着好奇。

     “哪是什麼親戚!”潘夫人說:“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像是他的爺爺跟你的爺爺是結拜兄弟,你父親常說他爺爺是個很奇怪的人,有一身很好的武功……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沒弄清楚。

    ” 潔姑娘點點頭說:“這麼說起來,我們是三代的世交了,怎麼他這個人……” 才說到這裡,彩蓮進來說:“李府裡來了兩個人,張管事正陪着來見夫人。

    ” 潘夫人點點頭說:“知道了。

    ”轉向女兒說:“是李老大人派的人來了!” 張厚、李福。

     挺體面、健壯的兩條漢子。

     姓張的濃眉大眼、膀大腰圓。

    姓李的略瘦偏高,一雙眸子湛湛有神,更似透着精神。

     兩個人,都是李東陽老大人的近身侍衛,忠心報主自是不在話下,今次山西投親,任重道遠,老大人為念故情,特别打發他們兩個沿途護送,顯然有特别含意。

     有書信為憑: “潘夫人妝次:朝中風傳有人逆圖對府上不利,居家謹慎,速速上道。

     謹着張厚、李福至府聽差,二介精通武藝,可以深信,一切心照不宣。

     節哀順便,自求多福。

    東陽頓首” 潘夫人閱後神色一變,點點頭說:“我知道了……”随即把來函撕得粉碎。

     張厚、李福跪下請安之後,肅手而立。

    看看這兩個人,頗似身手矯健,倒也忠厚持重。

    由于是李老相閣的特别推薦,不能不另眼相待,剛要囑咐幾句話兒,卻聽得外面一陣喧嘩聲起。

     緊接着門簾子“唰”地撩起。

     老仆潘德踉跄奔入,臉上染滿了鮮血,大叫一聲:“刺客……殺人……” 話聲未已,己仆倒不起。

     門簾子“嘩啦啦”再次撩起――風掣電馳般自外面閃進了三個人來。

    
0.05957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