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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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好狠心,不但是要了官人性命,連自己寡婦孤女也不放過,再不逃走,性命不保。

     因此,房子也來不及處理,留下了兩個年輕的家奴看守,連夜整理打點,第二天天方微明,便動身起程。

     一總是三輛大車。

     頭一輛坐着張厚、李福和潘家老奴潘德。

    後者刀傷不死,一條老命總算保住,臉上纏着布,一條右手吊在胸前,傷勢顯然不輕,總算還沒有大礙。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他一直這樣安慰着自己,兒子潘恩今年三十好幾了,他們世代在潘家為仆,怎麼也不能把他們抛下,更何況今日為主人負傷,隻得帶着他們一并上路。

     第二輛車上,也是四個人,潘夫人、潔姑娘、彩蓮,還有個老嬷嬷夏氏。

     第三輛車,人數最少。

     兩個人――張管事的、袁菊辰,外加上一條狗――大黃。

     這便是潘家一行的陣勢。

     已經是減得不能再減了,東西幾乎全都扔了,饒是如此,箱籠什物,也有十幾大件,其他小東西林林總總,裝滿了三輛大車。

     這條胡同,住滿了達官貴人,此行上路,潘家尤其小心,生怕驚動了他們,是以特地選了個大清早兒,車子一來,就放進大門,人貨上滿,開門就走,雖說其勢赫赫,卻沒有驚動什麼人。

     回頭向着故園的黑漆大門看看,特别是那些躍出高高院牆的石榴樹,樹上結滿了石榴,今年卻不及收獲了,白虎當門大難臨頭,家人逃生不及,便這樣舍棄一切而去了。

     潔姑娘生怕觸及母親的傷心,忍着幾欲淌出的眼淚,在此離去的一瞬,隻是一聲不吭地望着,默默地承受着此一霎臨去的傷感。

     馬車過了長安大街,一片金色陽光之下,照射着紫禁城的琉璃殿瓦――就近的騎樓矮房裡,有人高高搖着三角小旗,操縱着呼哨來去,翩跹當空的大片鴿群。

     别了!北京。

     車行順暢。

     和風晨藹裡,蒸騰着淩晨的露氣。

    北國之秋給人以無比的肅殺感覺,特别是染目于兩旁有待秋收的莊稼,這“穗魄楓秋”之景,令人迸淚。

     潘夫人的心情,不用說極其沉痛。

    從上車到現在,一句話也沒有說。

     令她發愁的事情,可多了。

     太原那邊親家翁的情形到底怎麼樣,還是個未知之數,原打算先派過去個人。

    先打上一聲招呼,也好讓人家心裡有個準備,哪知道事發突然。

    雖是兩家至好,總是太過唐突。

     将來的日子。

    更是千頭萬緒,簡直不知要怎麼挨下去。

     伸着兩條長腿,袁菊辰身子斜歪在椅子上。

     大黃狗一聲不吭地趴在他腿下,吐着長長的舌頭,想是也知道了主人家門的變故,變得安靜了――而主人這個“家”裡,它其實隻關心袁菊辰一個人,平日相處,心領神會,已似默默相通。

     此番事非尋常,卻又是怎麼回事,卻非它的智慧所能明白的了。

     張管事苦着張臉,他的腳氣病犯了,走路很不利落,這會子車行無聊.幹脆脫鞋解襪。

    亮出了幹瘦幹瘦的腳丫子,不停地用手指在腳趾縫裡串着,嗅嗅捏捏,自虐似的,竟然也是一種享受。

     車行颠簸,不注意掠了個高兒,差一點把他給摔了下來,一腳丫子踩到了狗身上,惹得大黃狗直向他龇牙,吓得他趕忙把腿收回來。

     “喲,這是到了哪兒啦?” 伸着脖子往外瞧了瞧,左右再一打量,立刻就認了出來。

     “到了長辛店了?還真快!” 說話的當兒,馬車可就停了下來。

     張管事趕忙穿上襪子,系上了他的布鞋一一他這個人,小腦門,尖下巴殼兒,上面七上八下生着幾根狗蠅胡子,論賣相實在不怎麼樣。

    倒是人很忠厚。

    心地也好,和他的外表大相徑庭,誠然“人不可貌相”。

     黃土道上彌漫着大片黃霧,兩邊柳樹上蟬鳴噪耳。

    河溝裡幾個光屁股的小孩,正在打着撲騰。

    張管事趕忙下了車。

     前頭車上那個叫李福的漢子,已走了過來。

     “走了老半天,歇會子吧!” 西風瘦馬 粉紅色的酒招子迎風抖擻。

     小酒店卻取了個大名字――四海風。

     潔姑娘同着母親、彩蓮、夏嬷嬷坐在裡面桌子旁。

     張管事、袁菊辰、張厚、李福、潘德、潘恩六個人分兩排坐定。

    三個趕車的自家帶着幹糧,就在道邊柳樹下席地而坐。

     在車上折騰了半天,仿佛是骨頭都要散了,潘夫人感覺着全身都不得勁兒,這會子吃了半碗片兒湯,夏嬷嬷張羅着向一個賣瓜的小販,買了幾個香瓜,切開來大家吃。

     蟬聲噪耳――總是那種單調的起伏聲音,秋後的太陽暖烘烘地照在人身上,甭提多麼舒坦了,若是能打上個盹兒,該有多好! 潘夫人不經意地歪在椅子上,竟睡着了。

    斑白青絲,霜也似的“白”,在陽光果更顯眼。

    她臉色蒼白、消瘦,隻十來天的時間,一下于把她折騰得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年似的。

     原來打算吃飽就走,瞧這個樣子,張李二位商量了一下,隻得暫時耐下了性子。

     張管事的說:“這些日子可真苦了家主母了,再不教她睡睡保不住半道就許病倒了,反正這一路吃飯住店,倒也方便,用不着急在一時,你二位意思怎麼樣?” 李福笑笑說:“說的也是,一切聽憑老管家關照就是!” “那就歇上一會兒吧!” 張厚、李福自位子上站起來,四下走走。

     張管事的翹起一隻腳,脫下鞋襪,又開始玩起了他的爛腳丫子。

     袁菊辰緩緩走到了驿道一旁。

     這裡有個池塘,塘邊栽了半圈柳樹,有個茅草亭子。

    他就信步踏了進來。

     亭子裡原有三個人。

     一個賣茶葉蛋的光腳小孩、一個老乞丐、一個依柱閑坐的瘦高漢子。

     老乞丐席地而卧,顯然睡着了。

     瘦高漢子面前攤着吃剩的骨頭,時下正在剝食茶葉蛋。

    一雙濃黑的炭眉,眼睛又細又長,刀把子似的長臉上,刻畫着幾道深刻的皺紋,全身上下,顯示着很濃重的風塵氣息。

    卻是穿着不差,一條月白綢子單褲,外罩着素灰面子細布長衣,腳下一雙“雙臉京皂”,和結紮褲腳的帶子同一色澤。

     袁菊辰在對面一根柱子旁坐下來,買了兩個茶葉蛋,那人卻把面前一攤骨頭,連同油紙包兒,一并向大黃面前抛來。

     大黃狗嗅了嗅,隻是用眼睛向袁菊辰望着。

     “吃吧!” 有了主人這句話,大黃這才老實不客氣地享用面前的大餐。

     灰衣長人緩緩點了一下頭,贊說道:“好教養,好漂亮的一隻金毛吼!西藏來的?” 話聲裡帶着濃重的秦嶺口音,卻把一雙眸子,骨碌碌來回不住向人、狗打量不已。

     袁菊辰隻是微微一笑。

     他的眼神兒也不閑着,一瞟之下,“盯”住了柳樹下的那匹青骢瘦馬。

     馬鞍子等物什,都卸在地上,半舊的青鲨皮鞘子裡,插着口刀。

    長長的刀把子,黃銅吞口,刀式修長,顯非一般尺寸。

     隻是那麼轉了一眼,袁菊辰的一雙眼睛便移向别處,再不向對方一人一馬,多看一眼。

     灰衣長人吃完了茶葉蛋,拍拍巴掌站了起來。

     往前面走了兩步,站住腳打量着地上的大黃。

    忽然間大黃目露兇光,鳴地一聲,露齒而威。

     這人哈哈一笑,便繞過身來,由另一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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