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昏夜燭奸公差發地穴 積年盡瘁義仆病他鄉

關燈
無不稱他為小包公。

     往事就此打住,言歸正傳。

    當下劉知事聽了門房禀報,現出很詫異的神氣,問劉貴道:“聽你說話不是通城口音,是從那裡來的?到通城有多少時日?” 劉貴道:“小人剛從桃源逃到此地來,不過幾日。

    小人的妻子兒女,都在桃源被匪兵沖散了,不知下落;隻抱了這個兒子,揣了些銀兩首飾,來通城投奔親戚。

    不料舍戚已不在通城居住了。

    待仍回桃源去罷,聽說此時匪亂還不曾平靜,隻得打算在此地暫時住下。

    無奈盤纏用盡了,這金镯是小孩兒的母親陪嫁之物,小人不願意拿來變賣,隻好送到當店裡典押些錢使用,将來還可贖取;卻想不到又有這麼一回事。

    ” 劉知事點頭道:“你這個兒子生得很好,本縣很歡喜他。

    你既是逃難到這裡來的,在此沒一定的住處,沒一定的事業;本縣看你為人倒像是很誠實的,不妨就到本縣衙裡來住着。

    本縣今年五十歲還沒有兒子,看你這個兒子不像是小戶人家的根柢;若能認給本縣做義子,本縣可以好好的将他培養出來。

    你的意思怎麼樣?” 劉貴不料劉知事有這種舉動。

    若在尋常人,夤緣巴結的想得這樣際遇,還愁得不着;劉貴卻沒有這類趨炎附勢的思想,并恐怕在衙裡住下去,被劉知事看出他假稱父子的關系來。

    萬一露出馬腳,有人知道曾服籌是曾彭壽的兒子了,更不是一件當耍的事。

     劉貴既存了這個念頭,便向劉知事叩了個頭答道:“承大老爺的盛意,小人感激之至!不過小人一家被匪沖得妻離子散,小人時刻難安。

    在外面還不難得着妻女的下落,一進衙門伺候大老爺,家鄉的消息便更不容易得着了。

    并且小人是種田出身的粗人,在衙門裡住不慣,恐怕辜負了大老爺栽培的盛意。

    ”劉知事見劉貴不願意,也就不再往下說了。

     劉貴叩頭抱了曾服籌出來,仍将金镯抵押了銀錢;憑客棧老闆說合,把豆腐店盤頂過來,雇了一個原來做豆腐生意的夥計。

    這夥計姓周,單名一個福字,年紀三十多歲,氣壯力足,做事能耐勞苦。

    生意上的事,完全由周福經理;劉貴隻時時刻刻的帶着曾服籌,細心體貼得和一個老媽子差不多。

     因要避免外人注意,教曾服籌呼他為爹。

    小孩兒的知識,教他稱呼什麼,就稱呼什麼,很容易改變;習之漸久,便忘乎其所以然了。

    曾服籌離家時才有三歲,無論如何聰慧的人,對于三歲以前之事,絕不能記憶清晰。

     劉貴在通城開設豆腐店,凡遇了有從桃源或常德來的人,他必去打聽匪亂的情形。

    不多時日,就聽得了曾彭壽被殺,凡是從匪造亂的人,都被官府抄沒了家産;曾、成兩家的親族,多已被捕下獄,還連累了許多無幹之人的消息。

    劉貴傷心着急,自不待說;然除了盡心調護曾服籌之外,沒有旁的方法。

     光陰易過,到通城已是兩年多了。

    此時桃源的亂事雖早經平靜,然劉貴已無家可歸了。

    并且聽說湘西各縣犯有從亂嫌疑的士紳,以及平日和曾彭壽、成章甫往來親密的,由朱宗琪開列了一大張名單,交給湖南巡撫,照著名單拘捕下獄。

    事平兩、三年之後,還有許多不曾釋放出來,就是在亂事未起的時候,由地方推舉到省城向巡撫陳情請願的幾個正經紳士,都因犯了助亂的嫌疑,定了若幹年的監禁;隻有朱宗琪一個人因剿匪有功,在長沙聲勢大的了不得。

     劉貴自知不能見容于朱宗琪,便是單身回去都很危險,何況帶了曾服籌呢?因此隻在通城住着,不打算回家鄉;幸虧生意還做的得法,略有點盈餘。

     曾服籌己有五歲了,劉貴找了一個教蒙童館的先生,每日親自送曾服籌去蒙童館裡讀書;下午放學的時候,又親自去蒙館裡迎接,或抱着或馱着回來。

    曾服籌這時的年齡雖隻五歲,然讀書聰敏非常,同學中年齡比他大一倍的,功課都還趕他不上。

    夜間在燈下一句一句讀給劉貴聽,劉貴雖不曾讀書識字,隻是聽曾服籌解讀起來,也覺很有趣味。

     似這般朝夕不間斷的讀了五年,十三經都讀完了,文字也有些根柢了。

    劉貴探得廣德真人的案子,因時過境遷,官府都更換幾次了,早已松懈下來;對于從前附亂的人,并沒人追究。

     有許多因附亂的嫌疑逃亡在外的,已漸漸的重回故土,各安生業了;遂也打算将生意收束,帶曾服籌仍歸白塔澗原籍,以便重整門庭。

     誰知天不從人願,這念頭才起,劉貴本身就害起病來。

    他這病的來由,便因這幾年來操勞過度。

    他生性原是一個很粗暴的人,所以在少年時候得了個“小牛子”的綽号。

    一旦受了曾彭壽托孤重寄,他自知這種撫孤的事不是性情粗暴的人所能勝任的;自抱着曾服壽逃出白塔澗之後,遇事格外小心謹慎,每每強自壓抑。

    在平常他心無挂礙,夜間一落枕便鼾聲大作,不到天明不醒;一有曾服籌同睡,就不能自由睡着了。

     初離乳的小兒,又沒有親娘在跟前,真不容易撫養!半夜三更須起來煮粉給曾服痗吃,并得抱着在房中來回的走動。

    費多少氣力哄的睡着了,隻一放上席去,安排自己也睡一覺;但是還不曾放下,又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一個生性粗鹵的男子,強迫着他做奶媽子們所做的事,更加以憂愁、抑郁、恐怖、驚惶;七、八年下來,性情雖改變得溫和了,而身體也就因之虛弱了,所以一病就非常沉重。

     曾服籌平日的起居飲食,及上學去、放學歸,全賴劉貴一個人照顧;劉貴既病倒了,曾服籌十來歲的孩子,平時經人照顧慣了的,那能照顧自己呢?劉貴也覺得自己不能照顧他,很放心不下,隻得再雇一個女工來家。

    這女工年紀三十多歲,倒很幹淨,做事也很精細。

     劉貴以為自己的病,不甚要緊,經過些時日會好的。

    通城地方本來也少有精明的醫生,劉貴又舍不得化錢服藥,那知道病在初起的時候,病根不深,服藥容易收效;等到病已深了,便延醫服藥也來不及了。

    究竟劉貴能否支撐病體?下回分解。

    
0.06184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