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曾孝子報仇殺惡賊 小幺兒被誣受極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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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越蕩越高。

    蕩到與肩平了的時候,紅旗老五在旁邊猛然大喝一聲下去,四人同時将胡小幺兒的背朝上面朝下,向快活床上損去。

    四人脫手便往外跑,沒人回顧一眼;胡蘿葡也在這時候,率領衆頭目都往外跑。

    這是他們會黨中行刑時的慣例,以表示自家兄弟不幸遭了刑戮,不忍一看的意思;然也有一說是怕怨鬼糾纏的。

     胡蘿葡衆人既經跑去,藏匿在神座底下的趙觀音的心腹下人,也急匆匆的蹿出來。

    看胡小幺兒已垂頭亸手的撲在四十九把尖刀上,連毛發都不顔動一下;此時天色已近黃昏,不由得毛骨悚然,不敢細看,掉頭就跑出關帝廟,飛也似的回家報信給趙觀音去了。

     于今且說這關帝廟裡,并不曾居住僧尼道士,僅有一個年已五十的廟祝,常住在廟中照顧香火。

    這關帝廟的施主,多是會黨中人,所以胡蘿葡等人有聚會的事,必以關帝廟為會場。

    廟祝也是人了哥老會的,因吸食鴉片,又年老沒了氣力,才當廟祝吃這碗閑飯。

     這日廟祝見會議時,要将胡小幺兒上刀山,他心裡就極不快活。

    他并不是知道胡小幺兒的冤抑,也不是和胡小幺兒有交情,隻因他的膽量不大,平常一個人住在廟裡,乃因境遇的關系,迫不得已,還能勉強相安,不甚害怕;于今忽然要在神殿這般慘殺一個少年,就免不得要害怕了。

     然又因自己在哥老會中的地位很小,衆頭目會議之時,沒有他開口的分兒,不敢出頭要求改換行刑的地點,隻是悶悶不樂的在房中抽鴉片煙。

    他的睡房,就在神殿背後。

    耳聽得外面行刑及大家奔跑的聲音,他心裡更加害怕,不敢去殿前探看;隻從旁邊繞到大門口将大門關了,就回房關上房門,不敢出門一步。

    吃鴉片的人,照例不能早睡;這廟祝雖是害怕,隻是夜已二鼓,還獨自躺在床上抽煙。

    因不曾聽得殿上有何響動,和平時一樣,心裡已漸漸安了。

     誰知抽足了煙,正待收拾安睡,忽然聽得殿上發出一種哼哼之聲;雖不甚厲,但入耳聽得分明,絕不是由心裡疑惑生出來的。

    越是害怕,越不能掩耳不聽;不過細聽卻又不聞聲息了。

    廟祝自己鬼念道:真有鬼嗎?就是有鬼,也不能怨我;我是絲毫無幹之人。

    我的膽小,不要來驚吓我罷!我明日多買紙燒給你。

    正這般求情也似的鬼念,猛聽得哼哼之聲又起了。

    這次哼出來的聲音,比初次聽得的更大,更明晰。

     廟祝隻驚得立起身來,說道:“這分明是人的哼聲。

    常聽得人說,鬼叫是飄忽不定的。

    這聲音并不走動,既不是鬼,隻是神殿上除了胡小幺兒的屍體以外,沒有生人;不見得四十九把尖刀戮死的人,還能複活。

    ”想到這裡,仍是害怕。

     又過了一會,那哼聲越聽越真。

    廟祝已決定殿上有了生人,膽量也就壯了些兒,左手托住鴉片煙燈,右手提了一根木棍,鼓着勇氣開門到殿上來。

    一聽哼聲,竟是從快活床上發出來的。

    走過去,用燈一照,見刀上都沒有血迹;再看胡小幺兒的頭和兩腳,都微微的擺動,哼聲已繼續發出。

    廟祝這才知道,果是複活了!連忙放下木棍,伸手撫摸着胡小幺兒的頭,問道:“胡少爺轉來了麼?”胡小幺兒緩緩回過頭來,運用兩隻無神無力的眼光,望了廟祝一下,仍垂下去;彷佛擡不起來的樣子。

     廟祝再舉燈細照戳在身上的那些尖刀。

    真是奇怪極了!凡是刺在胡小幺兒身上的尖刀,沒有一把不是刀尖卷着朝下面,刀葉彎成月弓形,将小幺兒的身體承着;連皮膚都沒劃破,安有血迹呢? 廟祝這時又驚訝又歡喜,也顧不得自己沒有多大的氣力,放下煙燈,雙手從小幺兒腰間抱住,使勁照上一撮,居然離開了快活床。

    覺得地下是土磚砌成的,不好安放,打算拖到自己床上去。

    剛走了幾步,不知腳下踏着了什麼東西,向前一滑,險些兒跌倒了。

    仍努力抱到床上放着,教小幺兒安然仰睡。

     小幺兒此時已能開口說話了,發出甚微細的聲音問廟祝道:“這裡是陽間呢,還是陰間呢?”廟祝道:“少爺不認識我嗎?我姓某名某,在這關帝廟裡當廟祝,如何是陰間呢?”小幺兒道:“這裡是關帝廟嗎?我爸爸呢?現在那裡?”廟祝道:“他們早已跑了。

    ”小幺兒道:“我不是上了刀山的嗎?怎麼還不曾死呢?” 廟祝道:“我也正為這事覺得奇怪。

    你當上刀山的時候,是什麼情形,你記得麼?”小幺兒道:“不記得。

    他們四個人拉住我的手腳一蕩動,我心裡便糊裡糊塗的不明白了。

    耳裡隻彷佛聽得一聲上去,就如巨雷轟頂,以後便毫無知覺,與平常睡着了的一般;直到此刻,心裡才漸漸的明白。

    胸脯和兩肋都痛得很厲害,大約是被尖刀戳穿了窟窿,不久也還是免不了一死的。

    ” 廟祝道:“你身上皮也沒破一點,那有窟窿?你且安睡一下,我去神殿上取煙燈來照給你看。

    ”說着,又走到神殿上取了煙燈木棍。

    偶然想起剛才滑腳之處,随手用燈照着看看;隻見一點一點的鮮血,從背緣上一路滴到神座前面;仔細認看,好像是才滴下不久的樣子。

     廟祝又不禁詫異道:“怎的快活床上沒有血,這裡倒滴了這一路的血?”忽擡頭看神座上周将軍手中握的那把偃月刀口上,映着燈光發亮;原來也是滿刀口的淋漓鮮血。

    廟祝看了,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慌忙回到房中,對胡小幺兒說了這種怪異情形。

     小幺兒翻身坐起來,廟祝将煙燈湊近前給他看。

    小幺兒胸脯上僅有幾處皮膚上的紅印,此外毫無傷損,不覺肅然說道:“這番若非關帝顯聖救我,上刀山的人,能留得住性命嗎?周将軍刀上的鮮血,雖不知從那裡來的,然可以想到必有一個人被周将軍殺了。

    常言‘舉頭三尺有神明’,真是可怕可怕!”廟祝道:“這廟裡的關帝,本來很靈驗,不過像這般活現的事,從來沒有過。

    ” 小幺兒道:“豈但這廟裡的關帝靈驗,别處又何嘗不靈驗?我記得前人筆記上,曾有一段文字,述一個忤逆子追打自己親身母。

    母親被打得逃進關帝廟,這忤逆子也追進關帝廟。

    母親無處躲避,隻好鑽到神座底下去。

    忤逆子居然一面罵,一面追到神座前。

    正要拖出母親來毒打,忽然刀光一閃,周将軍手中的刀已劈了下來,将忤逆子劈做兩片。

    我當日看了那種記載,心裡還是半疑半信;于今才知道絲毫沒有假借。

    ” 這廟祝問小幺兒:“究竟為什麼事上刀山?”小幺兒仍不肯說。

    次日,天還沒亮,就逃出關帝廟,不知到那裡去了。

    不知小幺兒逃到那裡去?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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