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旑旎春光洞中洞 慘淡生涯空外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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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握住海删删的手:“所以,你告訴我好嗎?我發誓不告訴别人,發誓,如果我洩露出去……一定……一定:讓我永生永世見不到媽媽。

    今天,我和小晏兒在一起時,已碰到我姥爺派出的人來找我了。

    我躲不過他們的,他們一找到我一定要抓我回家的。

    那時,我就不知再逃不逃得出來了。

    可我一定要先找到媽媽呀。

    ” 海删删難得看到他這麼正容,她心中感動心起,忽拉着小苦兒的手擡了起來,指向上空,輕輕道:“你發誓,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就算嚴刑苦逼,你也不能洩露。

    他呀他——雖舉世皆謗,但我知道他是個好人,所以我連哥哥也不告訴他的住處的。

    你發誓……” 甘苦兒難得的正容道:“我發誓!” 海删删松了口氣,輕輕道:“那好,我帶你去。

    其實并不遠。

    我這麼大雪天出來,就是為了找到他告訴他好多人要追襲殺的。

    他就在……” 她伸手拉起小苦兒,走向洞的盡處。

    路本已到頭了,可海删删還向本已無路的地方走去。

    小苦兒一驚,這不是要撞到牆上了?可那洞盡處的壁上卻有一塊看似萬難挪動的大石頭,隻聽海删删輕輕道:“本來我今天吃了肉了,不該進去的,現在隻好違心一次了。

    他就在這洞後呀——這洞的後面,還有一個洞呀。

    ” 原來海删删不是要搬開那塊大石,她的手在那塊石上敲了敲。

    那塊石塊也當真奇特,裡而竟象空的似的,落指于不同的地方,就會發出不同的聲音。

    海删删輕輕敲了幾下,竟似敲出了一首曲子。

    那曲子空空靈靈,有如梵唱,聽得小苦兒心中一清。

    他正自納罕,欲要發問,誰想,那曲子一響起後,他的眼前忽然變了。

    隻見那石洞本陰陰沉沉的洞尾裡,這時所有的阻礙似都不見,那剛才還橫在眼前的洞壁一下子沒了,後面還延伸出一個好長的一個内洞——原來這裡并不是洞底。

    小苦兒不由大覺驚愕,又覺得好玩兒,口裡喃喃道:“奇門循甲,奇門循甲?”——看來那‘孤僧’釋九幺原來還是個數術高手,居然能用洞中天然格局,以幻術封住了進入内洞的路。

     海删删手裡拿了一支火把,帶着小苦兒在洞内的大石間輕輕旋繞。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顯出一種非同尋常的潔淨,似乎她心底的某種思慮一瞬間潔淨了她所有的雜念。

    路很長,隻聽她邊走邊說道:“我也好久沒來了,不知道他可還好嗎?” 甘苦兒看着一路上被火把映出的鐘乳怪石,暗影裡猶有石鐘乳偶爾滴落的聲音,傳入耳中,讓人凡念頓消。

    這簡直是個萬載空青的世界。

    這條路卻越走越暧和,讓穿着羊皮襖的甘苦兒都微微出了些汗。

    隻聽他問道:“你是怎麼碰上他的?” 海删删道:“那年,我也是經過這裡,腿乏力倦,就找到這個山洞歇息。

    ”她的眼裡朦胧的幻發出一種光彩:“我因為餓了,就打了一支獐子。

    那是一隻還好小的獐子,沒想那獐子卻會裝死,我把它拖到這洞裡,正在想着怎麼剝洗,等我打了水來,它卻忽一躍而起,直向那洞内跑去。

    我眼看着它鑽入内洞,心中大奇,因為這洞裡象是一條死路呀。

    我用手在石頭上亂敲亂碰,無意中碰到了那個五音石,然後奇景忽開,發現這洞居然還有内洞。

    我沒想到那内洞裡的石鐘乳石筍竟是個天然迷陣,闖了進去後,越走路越長,轉也轉不出來了。

    我心裡一急,以為這輩子是走不出這石洞了,忍不住就哭了出來。

    ” 她是個生性剛硬的女孩兒,雖事過兩年,提起當時的哭相,不由還有些不好意思:“沒想,我哭了一會兒後,就聽到一個溫溫和和的聲音說:‘不要哭了,這路也不是出不去的。

    ’我擡頭一看,就看到一個穿着白衣的身影。

    他的頭上光光的,象是個和尚,卻沒有戒疤。

    這内洞在白天裡不知從哪兒透的有些光,映得四周都空青青的顔色。

    他的容面,在那透青的光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剔透。

    說着,他就道:‘你跟我來!’我那時在洞裡轉了好有幾個時辰了,又餓又累,就跟着他走去。

    ” 她的臉上忽似浮起一絲好幸福的神色:“借着那洞裡的光,我看到,他長得象還好年輕,并不比我大。

    但一注視下,又象不那麼年輕了,說不出他到底有多大年紀。

    我平生對男子很少有好感的,但一見他,就覺得,他象是個好人。

    他把我引出内洞。

    後面居然是個小山谷。

    那頭受了傷的獐子原來就躲在那個谷内了。

    隻聽那和尚道:‘姑娘,你看我薄面,饒了這獐子一回如何?你想來餓了,我給你做些吃的吧。

    ’” 她那次遭遇想來是她畢生未曆之奇境,至今說來語意中還有恍惚之感。

    隻聽她接着道:“他做的素菜可真好吃呀,黃精茯苓,都是好多我沒吃過的東西,卻有好難得的一種清味。

    ”海删删歎了口氣:“我就是這麼和他相識的。

    ” 口裡說着,忽見前面光亮隐現,看來就要走到海删删口裡說的内洞後的那個山谷了。

    隻聽海删删道:“他說:這個山洞内石塊暗藏迷陣,以前想來迷誤過不少行人。

    所以他才借用五音之石布了個隔障,封住了後洞,以免閑人誤入。

    ” 她話音未落,隻聽甘苦兒歡呼一聲,已到了出口。

    甘苦兒早已好奇要看那洞外的小山谷是個什麼樣子,他一步跳出,然後,隻見,天上風雪已寂,冷青青地捧出了一輪皎月。

    那月光撒在這四周環山、隻有數畝大小的内谷四周高聳的崖壁積雪上,清光皎澈,一谷幽明。

    甘苦兒似被那當頭的月光砸蒙了,隻見那麼愛笑愛跳的他這時張着口也說不出話。

    順他目光望去,隻見那小谷内這時卻溫暖如春。

    好多不知明的花樹幽幽寂寂地在這谷内開着,全不管一洞之隔的外界冰封雪冷。

    那些樹上的花紅得如此幽麗,幾脈溫泉在谷内或噴或汨,有的成池,有的流出成溪,想來這泉水就是造化成此谷溫潤如春的原因。

    天上的月亮映入水中,東一片,西半片,竟不知天上的是真的,還是這水中的是真的,這奇景當真如幻如夢。

    甘苦兒輕輕用手向面前的空氣裡抓去,口裡夢呓般地道:“這是真的嗎?這些都是真的嗎?” 說完他忽興奮起來:“好個‘孤僧’,你倒可真會享福呀。

    這麼好的地方,我回頭一定要帶小晏兒來看。

    ” 他興奮之下,幾已忘了剛才對海删删立的誓言。

    海删删也在感受着他的快樂——快樂是這樣的一樣東西,有知己在側,在彼此間交蕩,那快樂會變得更深更濃。

    隻見小苦兒蹦蹦跳跳地在那小谷中一隻小猴子似的竄着,口裡不時發出驚訝地‘咿呀’。

    他高起興來,竟翻翻滾滾,一連翻了一串的跟頭。

    他身子本靈活,又加上高興,那跟頭翻得就格外好看,或騰或轉,團身跳躍。

    海删删也被他逗得臉上露出笑影來。

    隻見小苦兒已興奮得翻到谷底處,那裡還有個小洞擴就的天然石室,室内隻有草床石榻,精潔清緻。

    海删删臉上浮起一絲失望之色:“啊,他不在。

    ” 甘苦兒卻沒理她的話,口裡還在笑笑:“來客了。

    好個會享福的和尚,你知道外面現在多冷嗎?當真是——”他忽想掉文,當此奇境,真真隻有掉文才能一抒他的感慨了。

    好在他跟小晏兒相處日久,多少記得些成句,隻見他一拍頭:“……洞裡不知有人事,世外遙望空神仙。

    ” 他話一說完,已一個立定,止了那翻翻騰騰地跟頭在那看來是釋九幺時常眠卧的石室門口站住。

    這時,月光皎徹已極地照下,他正好看到了那石室門口的三個大字。

    忽然,他揣摸猜測的‘孤僧’釋九幺所有快樂如神仙的感想忽似散了,一種悲涼——本一向不知悲涼為何物,連周馄饨的大悲咒都不能感動他一絲的小苦兒心裡——忽第一次那麼深那麼空地升起一抹悲涼。

     隻見那石室側書着的三個古隸大字竟是: “空外空” 正是:旖旎春光洞中洞,冷落生平空外空。

    而這空——那孤僧所書的‘空’又究竟是怎樣一種‘空’外之‘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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