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古木蒼茫窮長嘯 風華妖冷涉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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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卻帶着海删删左竄右轉,一時别人倒還傷不到他們。

     海删删不忍擡頭怕再見到有人死傷,可低着頭,也見得地上一片片血迹泥污,口裡已有哭腔,又沖甘苦兒道:“求你,讓他們别打了。

    就算我哥哥他有血海深仇,就算胡半田想要那一大筆财寶。

    可人還沒見着,财寶的影子還沒露呢,他們就這麼拚死鬥上,值得嗎?” 甘苦兒此時哪還有餘力勸雙方化幹戈為玉帛?他不願傷人,僅求自保已經很難了,不由心裡一聲苦笑。

    他帶着海删删盡力躲閃,可人在陣中,自保艱難,正在這時,忽聽坡右首那片密林中忽傳出一聲長嘯。

    那嘯聲并不如何沛然豪邁,但清銳高亢,直幹雲宵。

    場中人一愣,海删删聞聲卻一驚一喜,擡目望去。

    甘苦兒也順她眼光随聲望去,隻見不遠胡半田手下身後的那片密林的林梢上,這時忽現出一個白色的影子。

    地上的雪是白的,被馬蹄翻出的泥土是黑的,灑在雪地上的鮮血是紅的,樹幹枯聳、都近于褐色。

    那片褐色的枝頭頂上,本隻有一片灰茫茫的天空。

    可這時,天空下,樹叢上,在那一場窮聲長嘯後,忽現出一個白衣的人影。

    那襲白衣本也不見得很幹淨了,可在那人身上,卻皎如玉樹。

    隻見那人頭上光光,這麼寒冷的天也沒帶個遮寒的帽子,身上穿得也極為單薄,一身白衣在風中獵獵,幾欲憑空而去——那卻是個和尚。

    甘苦兒心裡叫了一聲:“孤僧!” 四下裡的人不由也聞聲揚首,他們大叫的卻是:“妖僧!” 隻見那‘孤僧’釋九幺垂頭下顧,見到一地狼藉,他的臉上不由現出了一絲悲涼。

     他腳下隻踩了一根極細極細的樹枝,人在枝上随風搖曳,一身寬大的僧袍罩在他的身上,從一字的肩上直披下來,竟不似穿上的,而是披上的。

     甘苦兒心中一動,口裡輕輕念了聲:“啊,是隙中駒,是隙中駒中‘挂杪頭’中的‘揀盡寒枝’。

    ” 他說的是隙中駒中的一式身法——揀盡寒枝。

     揀盡寒枝——不肯栖,那樣的人,這樣的風度,當真稱得上‘揀盡寒枝不肯栖’了。

    可縱是揀盡寒枝不肯栖,在這嘈雜雜的人世,他卻又能栖身何處? 海删删與他所見卻又自不同,她的眼裡隻看到那人颔下肩頭突出的一截鎖骨,那麼孤橫、那麼清鎖的兩根鎖骨——那要命的、屠殺她眼光、屠殺了她滿腔溫柔的鎖骨。

    在她心裡,一個男人最能顯示他生性的位置就是他的鎖骨了。

    隻聽她自語呢喃道:“唉,他又瘦了。

    ” 釋九幺果然瘦極,隻見他頸上的喉頭輕輕聳動,一雙眼空空茫茫,不似看向坡下衆人,而是在看着人生中那無涯的苦與無窮的争鬥,清聲低誦道:“凡三千世界,一切有常之苦,俱為無常之滅……” 他身形清撥,可清撥過後,卻别有一種風華妖冷之緻之處。

    他的頰臉為那寒風凍出一抹妖紅,甘苦兒一見之下,才明白為什麼别人都叫他‘妖僧’了。

    那種風緻,那麼氣味,已全非人間所能有,如要用一字形容,當真隻有‘妖’之一字可以庶近了。

    甘苦兒雖一向自許滑稽,卻自知一向也頗讨女孩子們喜歡。

    說起相貌,他一向認為小晏兒那相貌才可以說是一種極緻。

    可看到那個僧子之後,卻發覺:這樣的男人才會是天底下所有女子都會一見傾心的吧?因為他冷隽下面那難以掩藏的一抹生之妖異,那近乎豔到極處卻洗之澹極的眼眸。

    他覺得懷中海删删的身子輕輕一陣抖動。

    這時,隻聽那邊樹林下傳起了幾聲呼叫:“妖僧,休走!” 小苦兒大驚,他認得那聲音,那正是胡記酒家中那晚見過的辜無銘、曾一得與周馄饨的叫聲。

    怎麼?他們也找上了‘孤僧’。

    那尉不平呢?還有張濺與覃紅簾何在? 釋九幺輕聲一歎,那聲音雖輕,小苦兒卻覺得那種感喟似是就在自己耳邊響起,隻聽他道:“唉,我還是來晚了。

    ” 林中周馄饨三人分明已快追近。

    隻見那‘孤僧’向衆人群中一望,似就已找出了雙方首領。

    他一雙目光竟似可以分視兩人,隻見他左眼似望着海東青,右眼卻望着胡半田,清冷道:“你們想找我,何必枉傷生靈?想找我,就跟來吧。

    ” 說着,他身形一撥,人竟似憑空而起,僧袍袍角掩住了他的雙足,隻見那邊樹梢上一陣輕顫,一條水紋似的漾去,他竟在樹尖梢處向北飄然而逸。

    林下周馄饨三人怒哼一聲,也騰身上樹,他們輕功不及釋九幺,隻能在樹半腰處立身,直向前面追去。

    胡半田還在微愕,海東青忽一揮手:“追!” 他手下衆騎一鞭馬,已向前卷奔而去。

    胡半田焉肯落後,已率衆疾追。

     甘苦兒一擡頭,他要問出他媽媽的下落,也想前追,可懷裡還有個海删删。

    這時,他見那‘孤僧’一扭頭,似溫似涼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就把他的前身後世統統看穿了。

    隻見‘孤僧’袖角一揮,衆人光顧追他,倒沒望見,甘苦兒卻見他袖中掉下了一包什麼東西。

    懷裡海删删猶在癡望中,望着樹梢頭那遠去的背影,口裡猶在道:“……你不要引開他們。

    他們要争的終歸要争的。

    你一個人,怎麼鬥得過呀。

    ” 小苦兒聽她語意,不知怎麼,心底就劃過一絲微微的氣惱。

    直望着那‘孤僧’與跟襲的衆人去遠了。

    海删删還在寄目長風,不肯收回她的目光。

    小苦兒口裡不由微妒道:“我的大小姐,你的情郎去遠了,别看了。

    你這麼靠着我,你倒舒服,我可累了。

    ” 海删删還沒有聽清,隻知道他在說話,回過頭來怔怔地看着他:“你說什麼?” 甘苦兒不由更氣,他還沒見過這麼不在意他的女孩子。

    除非那丫頭是對小晏兒别有心許,否則他沒有不怒的。

    他一把松開海删删的腰,怒道:“我說——你的情郎走遠了,光看是看不到的了!” 海删删這時才明白過來。

    外面天寒,她的臉本因虛泛白,這時卻騰起一片羞怒。

    隻見一蓬紅在她的臉上漾了開來,揚手就一巴掌打來:“你胡說!” 甘苦兒早防她這一招,身子一逃跳開,笑道:“還說我胡說,你自己找個鏡子看看你那花癡的模樣吧。

    羞呀羞,居然愛上個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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