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當垆抱甕長鲸飲 出門一笑大江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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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大樹坡東首不過數裡就是一個小酒店。

    那酒店陳設簡單,沒有别的取暖設施,一進門就是占了大半間屋的三面土炕。

    坑裡靠牆處都是一扇明窗。

    窗戶外這時為外面的積雪映着,照得一窗通白。

    那片白上,卻貼着幾張紅紙剪出的窗花兒。

    窗花上的紅色已有些退了。

    每張炕上也隻一張桌,四周土牆泥地,倒還簡淨。

     甘苦兒扶那龔長春進門時,另兩張土炕上卻均已有客。

    其中一張炕上隻單獨坐了一個人,背對着地,看不見他面相,隻見得他身材頗為壯偉,就算别人有他那份身量,斷也沒他那份塊然獨坐的氣度。

    另一張桌上,卻攢三聚五,很坐了幾個人,看打扮似是中原來的人士。

    這時隻有東首的一張炕上還空着。

    那瞎老頭龔長春一扁腿,徑自坐了上去。

    甘苦兒也凍了好半天,摘了皮帽子,一跳就跳到了炕上。

    他還是頭一次盤腿坐在炕桌邊,不由大是好奇。

    一邊擺弄着自己那兩條腿好找個舒服的姿式,一邊口裡已疾疾問道:“人呢?小晏兒在哪兒?怎麼沒看見他?” 龔長春卻隻微笑不語。

    桌上這時卻早已擺了杯盞,似料定他二人會來一般。

    甘苦兒耐不住,還是直問道:“快說,帶你來的人呢?” 龔長春一笑:“等一等,就快出來了。

    ” 正說着,隻見通往竈房的那個藍布棉簾兒一挑,已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裝束好素淨,淺碧上衣,深青色的棉裙,頭上隻一枚绾發的銀钗。

    雖也穿襖着棉,卻裁剪合體,掩不住她那袅袅娜娜的身段。

    隻見她中等身材,年華好有雙十,面型容長,鼻凝鵝脂,腮陳新荔,一出來,那邊很坐了幾個人的桌上就有三兩個人擡頭細打量了她一眼,可能在想:這麼個荒涼野店,居然也有如此顔色的麗人。

    她手裡端了一盤魚,那魚身上全是紅椒青蔥切就的細絲,色香俱佳,讓人一見之下就已胃口大開。

     甘苦兒背對着那棉布簾兒,還沒看到她出來。

    他先見到瞎老頭兒支楞着耳朵用一雙空眼望着自己身後,不由一回頭,當下愕了下,腦子電光一轉,人已竄得飛快,帽子也不及拿,溜下炕就要跑。

     龔長春笑了一聲:“哪裡跑?” 他伸手一扣,就抓向甘苦兒手腕。

    甘苦兒惱道:“死瞎子,敢騙你家苦少爺!” 他身子一竄,竟從瞎老頭手下躲了開去。

    他兩人這一抓一逃,那邊桌上的幾個客人不由都注目過來。

     瞎老頭一抓落空,不由一愣,‘嘿’聲道:“嘿,小苦兒,兩天沒見,你身法倒大是長進呀。

    ” 他口裡說着,手裡卻不停,已一伸手又向甘苦兒腕上扣來。

    甘苦兒自修得‘删繁就簡劍’後,以前修習‘隙中駒’的種種不解之處這時已體會頗多,腳下一錯,已又從他手裡逃開,直向門口閃去。

    那邊那幾個客人目露驚疑之色——看來這幾人分明也是内行裡手。

    他們看見瞎老頭出手如電已自驚詫,都在想着自己若碰到這一招該如何閃避,大概隻有硬碰硬了,沒想小苦兒居然身子莫名其妙地一閃,竟間不容發地躲了開去,故以更是震驚莫名,隻聽其中一人喃喃道:“遼東之地,果然卧虎藏龍。

    ” 甘苦兒倒沒留意他們在說什麼,他在意的卻是西首那邊炕上那單獨的客人後背似乎一挺。

    也說不出為什麼,甘苦兒心中就一動。

    這時他人已躲開了瞎老頭的捉拿,跳下炕來,就要往門外閃躲。

    可才到門前,身子己被阻住,一擡頭,身前居然露出一張微嗔薄笑的臉——隻見那才出來的女孩兒已料定似的,閃到了門口,不容他躲避地盯着他的雙眼,素齒微露道:“苦兒,你見了姐姐就這麼要逃嗎?” 别看小苦兒平時不服天不服地,可見了那女孩子開口,不由還是微一縮脖,尴尬笑道:“啊,绮蘭姐,你怎麼來了?我是想出去看看我那馬拴沒拴得牢——那可是我和小晏兒一起買的,要丢了,他可要罵我。

    ” 那女孩兒原就是從小照顧他長大的,她叫遇绮蘭,比小苦兒要長上五六歲。

    遇是個少見的姓,她原是甘苦兒姥爺遇古的遠房侄孫女。

    隻見她微微一笑,似是生性極為溫和,也不揭穿小苦兒的假話,隻道:“外面冷天冷地的,你去炕上好好去去寒氣吧。

    姐姐今天給你燒了幾個菜。

    你的馬兒,我出去給你看看好了。

    這菜你先端上桌,姐姐今早才在江邊買的,你還沒吃過東北有名的‘江水煮江魚’吧?” 說着,她一扭身,當真出了門外。

    甘苦兒就怕她這樣——他生來天不怕地不怕,說謊打岔最有一手,可從小到大,無論他說什麼假話,遇绮蘭都當做是真的一樣,會照他說的真的去做,那一份溫和讓他覺得騙她都是一種罪過。

    甘苦兒隻有搭頭喪氣地回到炕上坐了。

    龔長春笑道:“沒想到你還有個克星。

    ” 甘苦兒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心想:這一生他最怕的也就這兩個人了——一個是晏銜枚,一個就是這個遇绮蘭了。

    這兩人一個天性淡定,一個生性溫柔,小苦兒從不怕别人對他壞,就隻怕别人對他好。

    隻聽他嘟囔道:“你是沒有姐姐,不知這有多煩人的。

    ” 說着,遇绮蘭已又進了屋。

    桌上本已有幾個冷菜,做得很精緻,想來這小店裡做不出,也是她的手藝了。

    隻見她細細地看了甘苦兒一眼,目光晶瑩,輕聲道:“苦兒,你又瘦了,但結實了。

    你躲姐姐也躲了有三年了吧?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肯回家呢?姐姐待你不好嗎?” 甘苦兒心裡也有一絲溫情泛起。

    要說姥爺家還有什麼人讓他留戀的,也就是這個绮蘭姐姐了。

    他姥爺雖說年紀也不小,可他一身功夫,彌老彌辣,生性又最倔,甘苦兒倒很少擔心他,更别說想到他了。

     遇绮蘭把手放到小苦兒頭上摸了摸——除了小晏兒,有時為高興捋一捋他的頭發,甘苦兒會笑着承受,他是絕不讓任何人碰他的頭的。

    要是海删删,他早一跳而起,大怒叫道:“男人頭,女人腰,隻能看,不能摸”了。

    可到了遇绮蘭手下,他登時乖得跟個孩子似的。

    遇绮蘭輕歎道:“為什麼好好的家裡不呆,到處跑,吃這苦頭?昨天艾叔他們三個好容易找到了你,你怎麼還跑?那可是刮白毛風的天氣呀,你不知會讓人擔心嗎?還竄掇着你的小朋友要跟他們動劍,你姥爺知道了,怕不又要罵你。

    ” 甘苦兒咧嘴一笑:“罵就罵,我反正就是不想被他們抓回去。

    反正……” 他怕遇绮蘭責怪,隻有裝乖,用力把眼圈逼得一紅:“……我也是沒娘的孩子。

    ” 遇绮蘭卻被他逗得眼圈也一紅,把他的身子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甘苦兒裝乖開了頭,隻有索性硬賴到底,靠在她身上,聞着她身上傳來的那淡淡的幽香,心裡一時頗為甜美。

     遇绮蘭拍拍他的小臉:“下面還有幾個菜,我給你們炒了端上來。

    ” 她一下炕,甘苦兒就已一正坐直身子,見遇绮蘭望不到自己了,便怒容向龔長春道:“老瞎子,你為什麼竄通我绮蘭姐姐和夥兒騙我!小晏兒你見過了嗎,他……沒事吧?” 他心裡切切念念地還是他的小主人朋友。

     隻聽瞎老頭笑道:“他要有事,那是誰碰到你姥爺手下的綽号‘哎、喲、喂’的三個家人,一言不和,打了起來?你那小主人劍法可真高呀,一隻‘列國劍’,一手周遊劍法,連我瞎子都瞞過了。

    居然那‘哎、喲、喂’三個也拿不住他。

    要不是他們開鬥,我瞎子怎會碰到你绮蘭姐,又怎會應她所求幫她去找你這小猴兒?” 甘苦兒一聽,已放下心來。

    又聽得瞎老頭誇贊他朋友,心裡惱意一時也去了大半。

    隻聽他道:“我不管,你即騙了我,那你一定要告訴我——那什麼‘土、反其宅;水歸其壑’到底說的是些什麼?——胡半田他們追殺‘孤僧’到底為了什麼原因?否則,小苦兒肯定要你難看——反正你看不到,以後要你吃菜菜鹹,喝水水苦。

    ” 他惡狠狠地說出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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