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已識滾滾遼河水 獨當恻恻天池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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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池真的象是挂在天上。

    它海撥極高。

    它四圍長約三十餘裡,占地數千頃。

    從天池邊上舉目四望,可見七座長白的最高山峰環繞左右,宛如高人遺世,懷抱明珠。

    ——可這些,已沉入昏迷的甘苦兒卻是看它不到了。

     甘苦兒醒來時,隻見自己處身在一個幽暗的石洞之中。

    那石洞甚是簡陋,不知從哪裡隐隐透入天光。

    他隻覺得好累好累,眼皮沉沉的,隻想閉住眼睛,再次睡去。

    他這一重又眯着,時間不知過了是短是長。

    睡夢中,隻覺周身都在被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撫按着,有一股溫暖的真氣在他四肢百脈中緩緩遊走,他沉沉的眼皮間隻覺好多奇詭的色彩在他眼前綻放。

    他口裡輕輕歎了一聲‘媽媽’,四肢舒展,隻覺得好溫暖好舒服。

    這是他十六年來睡得最好的一次了,因為,覺得有一種什麼最最親密的與自己的生命息息相關的氣息就在自己身邊将自己相伴。

     他因不知禁忌,冒用劇天擇灌入他體内的‘五色遺石’真氣施用他姥爺的‘陰風大法’,劇天擇的五色遺石本已酷烈已極,加上他姥爺遇古的魔教心法更是邪僻,兩股内氣相沖,他四肢百骸一時如廢。

    可這時,在那一雙溫暖的手的調理之下,這兩股互不相容的真氣漸漸也能各自相安。

    甘苦兒半睡中隻隐隐聽到:“劇天擇,他、他居然要用這種法子試試你是不是他的兒子嗎?苦兒,苦了你了。

    好在你魔教心法修為不深,否則,娘也救你不得了。

    ” 甘苦兒隐約中聽得這句話,可眼皮好沉,隻是想睡。

    他又睡去不知多久,才重又醒來。

    醒來時,卻隻覺渾身舒泰。

    他輕輕睜開眼,重又見到那個石洞,隻見四壁簡陋,洞頂四周卻散亂地鑲着幾顆珠子。

    那珠子想來極為明貴,折射着射入洞中幽暗的天光,散發出一暈暈潤澤的光彩。

     甘苦兒自覺還恍如夢中。

    他眨眨眼,卻聽一個聲音道:“苦兒,你醒了?” 他側頭望去,隻見榻邊,一個女子正含笑地看着自己。

    他還未來得及看清那女子的容面,隻覺一種發于天性的親近之感油然而起——這、不會又是夢吧。

    他輕輕伸出手,拉住那女子放在榻邊的手,輕輕喊了一聲:“媽媽。

    ” 一聲才罷,甘苦兒隻覺十六年來無數的渴思戀慕、委屈困頓一時發作起來,隻見他眼中的淚水簌簌而落。

    他從不慣在别人面前流淚的,就是小晏兒面前,他也一向自矜,可此時此刻,他卻似怎麼也控制不住地隻是想哭。

    那女子伸出一支手輕輕地摩娑着他的脖頸,輕輕道:“哭吧,哭吧。

    媽媽對不起你,好孩子。

    ” 甘苦兒搖搖頭,淚光隐隐中,他的眼前,那珠子的光芒被淚水隐約成一片朦胧。

    然後,他才看見了自己媽媽的長相。

    她是——那麼美、那麼恬靜、那麼溫柔。

    甘苦兒輕輕道:“媽媽,這不再是夢了嗎?” 遇回甘的眼裡也有一滴淚滴下,她輕輕地說:“不是夢了。

    苦兒,你找到媽媽了。

    這絕對不再是夢了。

    ” 兩母子一時似都不知再說些什麼好。

    他們隻靜靜地坐着,也不知坐了多久。

    未相見時,苦兒心中本覺得一旦見了,他有好多話好多話要跟母親說。

    可這時,他卻隻覺得不必了。

    那些紛紛繁繁的事說來又有什麼用處呢。

    隻要媽媽在身邊,一切就都重又安穩了,一切都好了。

     好久,他力氣恢複,一坐而起。

    不好意思地用袖角擦了擦眼睛,笑道:“媽媽,你怎麼找到了我的呢?” 遇回甘微微一笑:“因為,釋九幺告訴我你要來了呀。

    這些日子我天天在這山腳一帶搜尋。

    天可憐見,還是讓我找到了。

    否則,你要折在了向戈手下的手裡,我真的要……” 她輕輕一歎,那一歎的神情還未斂,唇角卻又微微扯動,換成了一笑。

    甘苦兒隻覺眼前一迷——他這時才明白龔長春為什麼說媽媽當年一入江湖,就被人稱為‘姽——婳——天’了。

    那兩個字本來極難認,甘苦兒也不知道是哪兩個字,還是小晏兒寫了教他認得。

    當真、當真、隻有那‘姽——婳’兩字可以略仿佛他娘的容顔。

    那一笑雖隻短短一瞬,甘苦兒卻隻覺得滿洞生春。

    他生性本頑皮,一下跳起,大笑了聲:“呀!媽媽——你真的好漂亮。

    比海删删、绮蘭姐姐還都要漂亮出一百倍!我一定要讓小晏兒看看,我有一個多漂亮的媽媽!” 他的歡喜發自内心,隻見他在地上小猴兒似地一蹦一蹦,心裡隻覺得開心得都要爆了。

    他幼失怙恃,小孩兒心性,一旦見到了自己母親,又是這麼絕美的一個女子,忍不住、恨不得馬上把小晏兒找來,在他唯一的朋友面前獻寶。

     遇回甘含笑地看着他,甘苦兒毫無遮掩,一跳就在他母親臉上親了一口,口無庶攔道:“怪不得那瞎老頭龔長春一個瞎子都說我娘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呢!也怪不得什麼‘神劍’向戈都拜倒在我娘的腳下。

    ” 他心中得意已極,沒注意到他娘臉上神情微微一黯。

    但遇回甘臉上馬上轉顔微笑。

    她輕輕拉着甘苦兒的手:“小晏兒又是誰?那海删删又是哪個,聽她的名字,是個女孩子嗎?” 甘苦兒本來話多而快,聽了前一句就已答道:“小晏兒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他長得也好俊秀的,我和他最好了。

    ”這時聽到了後面一句,臉上微顯扭捏,期期艾艾道:“……海删删、她就是一個小丫頭了。

    我跟她也認識不久,她是北海冰宮的人。

    ” 遇回甘見他神色,也不再問,微微一笑,略過不題。

    甘苦兒卻已纏在她身側,一雙手沒老實地擺弄着她的衣服邊角兒,賴聲問道:“媽媽,你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肯去看我?為什麼你一生下我就遠走高飛。

    你是,不喜歡苦兒嗎……” 他口氣裡全是耍賴讨嬌的意味,遇回甘心裡溫柔一動,隻覺心口扯心扯肺地一痛,甚或都痛得臉色一變,她輕輕道:“媽媽怎麼會不喜歡苦兒呢?媽媽不見你……” 她歎了口氣:“……是為了,不想害你呀。

    ” 甘苦兒一愣——什麼不想害他?難道,讓他一個人在脾氣變幻莫測的姥爺身邊長大就是愛他嗎?他心裡微生酸楚,眼睛一紅,但不肯哭,就把頭低了。

    卻見遇回甘輕輕地撫着他的頭頂,輕柔道:“你剛才說媽媽好漂亮是不?” 甘苦兒點點頭。

     遇回甘微微一笑:“你不知道,十六年前,媽媽比現在起碼還要漂亮十倍。

    ” 甘苦兒一擡頭,隻見遇回甘臉上容華一燦,似想起自己绮年紗齡、姿容絕世的日子。

    甘苦兒隻覺心中一迷,那一迷真是好亂的一亂,身體裡的血脈逆流亂竄。

    這時遇回甘卻已自覺,她忙忙自斂,輕聲歎道:“可你不知道,這漂亮原來也是害人的呀。

    你姥爺當年為生下媽媽,是用了魔教的‘姽婳’大法的。

    這份美麗,可不是媽媽自己想要的。

    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姥爺生養媽媽,可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他禍亂天下的一個大計劃。

    這份美麗——它是害人的。

    ” 說着,遇回甘輕輕一低頭。

    她原就是一個絕妙無方的女子,何況久習姽婳大法,一揚首、一促眉,俱都别有風姿。

    隻見她這一低頭下,甘苦兒就想起姥爺房裡媽媽寫下的那一句——人生多少傷心事、曆盡尋思乃回甘,他雖年幼,并不能全解句中意思,可這時,卻似猛然意會了。

     “何況,習此大法的女子,本是不能生養孩子的。

    媽媽要不是為了愛你,怎麼會冒天魔噬體之虞來生養下你呢?你知不知道,就是為了生下你,媽媽才和你姥爺反目的。

    媽媽破壞了他心中已定的那個大計劃。

    可惜,媽媽雖能生你,但那時,卻不能見你。

    這姽婳大法,極是害人,媽媽好多時候不能自控。

    媽媽,也就隻有抛下你獨走他鄉。

    要不是經過這十六年,要不是這樣苦修之後,媽媽現在,隻怕還不能見到你呢。

    這十六年,我苦修孤僧所揣摸的自斂心法,有時真的練得好難呀,但為了見你,媽媽才堅持住的。

    ” 甘苦兒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低聲問:“媽媽,你跟‘孤僧’是很好的朋友嗎?” 他一想及孤僧,隻覺情懷就說不出什麼滋味地一蕩。

    遇回甘卻半晌沒有說話,她仰頭看向洞頂,苦笑道:“是很好的朋友嗎?——是吧,但也隻是朋友吧?” 她輕輕撫了下甘苦兒的頭:“你還小,有好多事不懂的。

    這一生,媽媽最……他,但也最……恨他。

    ” 她口裡有一字隐約未吐。

    她們本不是一對平常的母子,所以說及什麼,倒沒有一般世俗母子間相互的避諱,遇回甘微笑道:“你見過他了吧?” 甘苦兒‘嗯’了一聲:“見過一次。

    ” 他有一件事在任何人面前也不會說,可這時,在自己母親面前,卻覺再也藏之不住了,隻見他遲疑了下:“和……海删删在一起時,她是、早就識得他的。

    ” 雖然隻此一句,遇回甘卻猛一低頭,她望見小苦兒臉上神情,隻覺有一絲本該不和他相幹的苦意在他唇角泛開,心裡就似全都了解了。

    隻見她站起身,輕渡幾步,然後才重又握住小苦兒的手:“你别怪他,他也不見得願意這樣的。

    他雖為僧人,但風華妖冷,非可自擇。

    ” 她歎了口氣:“他、他、他……呀。

    ” 母子間一時都沒有說話,卻覺得,關于這事,什麼都已說盡了。

     一時,隻聽遇回甘道:“不過,他可真是一個好人。

    ” 甘苦兒也點了點頭。

     遇回甘臉上微微一笑:“媽媽還記得初見他的那一次,牛毛細雨,遠江橙練,那麼個小樓,樓下那麼個青石闆路,他打着一把傘——最普通最普通的黃色的油紙傘了。

    可那顔色真好,天邊還微有落日,哀絕之色呀。

    媽媽每日本都要觀色而悟的,可見了他,清飄飄的,隻覺人生——就算是一場絕色,一場絕麗,那一切,畢竟終歸還是空的。

    黑鱗鱗的瓦、泥濘濘的地、青閃閃的路,一切都是以往我眼中最喜歡的實在顔色。

    可他、卻給我一種好空的感覺,他手腕上的硬白就是那空中之色,而他衣角的籁籁卻象是色中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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