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已識滾滾遼河水 獨當恻恻天池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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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盛名之下,豈有虛至? 隻見他刀一出手,面色就變得極為兇悍。

    海删删望着她哥哥,隻覺心裡一陣自豪,一陣感動。

    她此身何幸,畢身戀慕所思,是那樣一個妖冷風華、悲憫心性雖千萬萬人也不及的一個僧衣男子,而她所遭所遇,其兄其友,也沒有一個人辜負了那兩個字:男人! 海東青長空一擊,招勢所向,竟就是十一‘人龍’中人。

    他一人之力,本也當不得那十一‘人龍’聯手之擊。

    但十一‘人成’疲憊于前,何況海東青所習的功夫,原以天下至悍至厲的堕民之功為根底,少年又得入冰宮,承其所傳,于冰天雪地,千裡塞外磨砺而得,遇強愈強,遇狠愈狠。

     十一‘人龍’神色大變,實沒想到這化外之壤居然也有如此高手!旁觀的胡半田面色一變:“好厲害!” 他心下發抖,原來當日海東青與他之戰,居然還未盡全力。

     這時隻見海東青攜來的三十餘名手下互顧一眼,忽馬刀齊出,叫了一聲:“老大,說什麼你的事我的事,私事公事,都是咱們大家夥兒的事!” 海東青此來,原為報孤僧之仇,幾盡攜精銳。

    他情知孤僧不會傷害手下,所以倒不曾顧忌。

    但大同盟就不同了,一旦招惹,不死不休。

     那三十餘名馬匪果然強悍,隻見他們一入戰圈,十一‘人龍’已吃力不住,結陣自保。

    ‘兇影’一見之下,一躍而起,伸出一雙瘦大之掌,全力接下了海東青的刀勢。

     甘苦兒壓力稍輕,但‘禮、義、廉、恥’四大分身的一身精湛藝業豈是他僅憑一股銳氣就抵抗得住的?隻見他與那向禮三人袖風一接之下,雖在間不容發之際,他以隙中駒之芳避開,卻忍不住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就欲噴出。

    他一擡眼,就見到海删删不遠處蒼白的臉。

    心中一陣苦笑。

    他一張口,那口血就向他手上之劍噴了上去。

     隻見血一上劍,甘苦兒淡金色的面上就光華一燦。

    他以魔教之‘瀝血’之術催動殺氣。

    向恥在空中卻長擊而至。

    甘苦兒喝了聲:“來得好!” 熾劍一擺,直向飛撲而來的向恥迎去。

    兩人交擊之聲一傳,隻見甘苦兒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又直噴而出,而那向恥為熾劍之力所傷,隻見他半鬓毛發,盡成焦赤。

     向恥重傷之下,心中怒極,喝道:“我看你還能撐多久?” 他重又飛身而起,口中喝道:“三綱一殺,百戰不殆!” 向禮三人得他一喝,同時聚力,竟以三道罡風承起他的身子,配和他發出了這必殺之一擊! 甘苦兒身上數處鮮血直冒,他已經拚了,能撐一刻是一刻。

    這條命是他的,孤僧的命現在也壓在他的肩上。

    就是必死,但他也要一拚,哪怕一刻,哪怕一瞬,也要在最後的時間呈現出一種生命的真正的光華與尊嚴之所在。

     但向恥這‘三綱一殺’的絕招之擊分明是四化身很少施用的必殺大法。

    甘苦兒隻覺自己再也撐它不住。

    可心中卻有一種梗梗的信念不滅。

    他噴了一口血,喝道:“……!”沒有人聽清他在叫什麼,隻有甘苦兒知道他在叫着三個字:“小晏兒!” 小晏兒,你為什麼不在?你——幸好不在!他要用他這平生僅交的一個朋友的名字自定心神,激發厲氣。

    隻見他劍上光芒從未有過的一盛。

    孤僧釋九幺的身子正顫微微地站起,他在運起全力,集結池中雲影,重布無意中為甘苦兒所破的‘空外空’之陣。

     他結陣之力在他催動之下,已重聚雛形。

    空中的向恥已面色一變——讓他成勢,那就麻煩了。

    他‘三綱一殺’之力已催至極限。

     甘苦兒身劍合一,竟直向飛擊而來的、以一身裹挾着向禮三人三綱大陣之力的向恥迎去。

    空中隻見血雨一暴,那是甘苦兒身上飛濺之血,他的隙中駒身法此時已無力全避開向恥的絕命之擊。

    可他的一擊熾劍還是以‘簡約通神’之術再次重創了向恥之左肩。

     隻見空中的甘苦兒身邊黑風紅影一時俱散。

    他身子重重地跌落于地,正好跌入孤僧釋九幺的懷抱。

    他仰臉看了釋九幺一眼,輕輕歎道:“我盡力了。

    ” 釋九幺搖了下頭。

    甘苦兒注目遠方:“可惜,小晏兒他怎麼還沒趕來,否則,我們雙劍合璧,也許可以救得下你脫身遠逸的。

    ” 釋九幺一支手輕輕搭上他的氣海。

    甘苦兒淡金色的面孔此時已近慘白,他微笑了下,“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我媽媽她、好……愛……你。

    ” 釋九幺的臉上又顯出他那一種獨特的悲涼。

    他沒有說什麼,雙袖微動,池中之雲影微聚暫合,微有餘力的‘空外空’結陣已重又布就。

    但向禮三人向那湖中望了一眼,隻見孤僧在水中的身影已變得好淡,情知,此時,就是以他的能為,那‘空外空’隻不過如空花一幻,再也擋不住自己四人聯手之擊了。

     他們隻微滞了滞,三人袍袖之風已重又鼓動。

    那向恥又是一躍而起。

    他所受之傷本也極重,但自信已有把握擊孤僧于必殺。

    向禮三人也疲憊已極,聚力在做他們最後一擊。

    這時,卻聽得有一個女子發出一聲輕歎。

     場中難道還有女人?海删删遊目四顧,卻見那不遠的、十餘丈外的天池水邊,正有一個女子渾身濕漉漉地坐着。

    她面向湖水,看不清她的容面。

    可隻那背影,就讓人感出一種麗絕天下的魅惑。

     除了她,這時還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女子的存在。

    那個女子望着水中雲影。

    她為與甘苦兒一面,重歸常人,自斂消解她的‘姽婳大法’已有十六年。

    前日她驚退‘兇影’,救得甘苦兒的卻僅憑當年聲名,聊做一幻。

    沒想今日,她居然又要動用了。

     她看着那池中水雲,都沒有注意孤僧那孤倦在天池中淡淡的身影。

    ——還用看嗎?哪怕再隔經年,哪怕此生不見,那身影她也不會忘記一星半點。

    她的手這時在空中揮了揮,海删删雖不見她的顔面,卻有一種允稱麗極之感浮現于她的腦海。

    ——這算什麼?怎麼會平白白的如此一麗,如此驚豔? ‘化身四向’這時已長身俱起,撲向場内。

    甘苦兒情知孤僧所結之‘空外空’結陣,隻怕已萬難再抵擋他們的全力一擊了。

    他靜靜地望向那攻來的四個人的身影,可這時,隻見他與孤僧的頭頂,那片天空,平白的,在浩明日光之下,忽然七彩成幻。

    隻見那紅的、紫的、綠的、橙的、青的、藍的、黃的,種種色彩,一息之間,忽然夢魅般地憑空爆了出來。

    那顔色仿佛‘真色’,人間斷沒有那麼純的紅、那麼純的碧、那麼純的黃與藍……,可那顔色一驚入目,卻又非紅、非青、非橙、非紫。

     ‘化身四向’同時色變,隻聽他們驚叫了一聲:“姽——婳——天!” 如果隻是遇回甘一人出手,他們還不至于有此驚懼,可那片至色竟是泛起于釋九幺于池水中以水雲所結的‘空外空’結陣的至空之上。

    人生種種幻迷、頓悟一時齊現。

    場中庸手倒還罷了,可‘化身四向’之修為何深,一睹之下,隻覺武學中自己平生未解的種種疑難困惑卻偏偏于此時一起向自己心頭腦海湧來。

    向禮猛地擺頭,似要擺去那一絲最虛浮的幻念、但那幻念之下,空外空卻又是此生難當的一種最最真實的存在;向義已猛然跌坐,調息納氣,欲定心神以抗這至空至色的一場突變;向廉反應稍慢,隻見他面上神色百變,口裡已輕輕吟道:“怎麼是這樣?怎麼會這樣呢?”他的進擊之勢已停了下來。

     而空中飛擊而至的向恥,這時眼前忽一亂,種種空色具象、空外之色、色中之空,一起浮于他的腳下。

    他吐出一口鮮血,人不由已倒飛而退。

     甘苦兒忽有所悟——釋九幺與遇回甘‘空色交征’之下,他的心頭卻忽反而一陣清明。

    隻見他長吟了一聲,一把抓起地上之劍,人影已如隙中之駒般在人人萬難逃逸躲避的那場空外之空、色中至色中奔逸出來。

     可他此時心念忽生慈悲,他一劍擊刺向向禮志堂大穴,可招中猶有餘力。

    隻見一息之間,他以隙中駒行‘簡約’一劍,幾盡廢‘分身四向’一生苦心修為的真氣苦練。

     向禮神色慘變:“罷了罷了,空色交征、隙中獨步,當此時局,吾有何撼?” 卻聽得一聲慘呼。

    那‘兇影’心靈智明,卻偏是他這樣人最先看到到至空至色的一幻。

    海東青卻還未見,一刀凝慮,竟刀斬他于天池之畔。

     池中雲停水澌,空中諸色變幻。

    天池邊所有人等這時不由怅然而望。

    向禮三人忽不發一言,扶起傷勢最重的向恥,帶了十一‘人龍’轉身就退。

    不一刻,已經蹤影難見。

    海東青忽發出一聲悲嘯:“好一個空外空,好一個姽婳天!” 他一揮手,長聲悲吟,已率屬下長吟而去,走時回頭看了海删删一眼,想說什麼,卻又止住,歎了口氣,徑自下山。

     連那算計定要等海東青與大同盟兩虎相鬥,傷損之後再撿漁翁之利的胡半田此時也目眩神迷,怅怅半晌後,也帶着手下之人去了。

    甘苦兒望了那猶未醒悟,沒有走的江湖豪雄們一眼:“你們還在等什麼?” 那些人茫然互顧:等什麼?等什麼?這一場生命終究在等些什麼…… 他們心中已各有答案。

    忽然一笑——那龜背圖,畢竟又算得了什麼,隻見他們三三兩兩,扶攜而去。

     直到他們都去了後,場中猛地一清。

    甘苦兒回頭,卻見媽媽正在向自己這一方向望來。

    她卻不是在看向他,而是看着……他。

    她與釋九幺兩人目中空色交激,遇回甘忽然一笑,這一笑如此溫婉,然後她魚一樣的滑入水面。

    甘苦兒隻見她還沖自己笑了一下,便見到……媽媽的身子,很慢很慢地沉入水中,已然不見。

     甘苦兒立起身,池中雲水兩散。

    那‘姽——婳——’滿天,也已了如春夢。

    他癡癡地站着,身邊有風吹過,那是這天池邊清透已極的風了,他的心底,忽忍不住升起一忽近乎空茫、近羨絕色的孤獨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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