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巴黎的第一批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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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有機會同家屬相聚,更其高興。

    巴黎的友誼并不可靠,所以很想在世界上多一個知己;否則長此與外人往還,未免過于虛妄。

    大姑倘有差遣,無不效勞,實因小恙,不能趨前拜訪。

    辱承垂念,先布謝忱。

     呂西安第一次在幾條大街跟和平街之間溜達,像初到巴黎的人一樣隻顧看景緻,來不及注意人物。

    在巴黎,首先引起注意的是規模宏大:鋪子的華麗,房屋的高度,車馬的擁擠,随處可見的極度奢華與極度貧窮的對比,先就使你吃驚。

    富于想象的呂西安想不到有這些同他不相幹的群衆,覺得自己大大的縮小了。

    在内地有些名氣,無論到哪兒都感到自己重要的人,突然之間變得毫無身價是很不習慣的。

    在本鄉是個角色,在巴黎誰也不拿你當人,這兩個身份需要有一段過渡才行;太劇烈的轉變會使你失魂落魄。

    青年詩人平素有什麼感情,思想,總有人和他交流,聽他傾訴,便是極小的感觸也能找到共鳴的心靈;這樣的人勢必覺得巴黎一片荒涼,可怕得很。

    呂西安漂亮的藍色禮服還不曾拿來,身上穿的即使不算破爛,至少很寒酸,因此他等特·巴日東太太回家的當口再去的時候,不免感到拘束。

    杜·夏德萊男爵比他先到,随即帶他們到仙岩飯店吃飯。

    呂西安被巴黎天旋地轉的速度攪昏了,對路易士又不能說什麼話,車上有第三者在場;他隻能捏捏路易士的手,路易士态度和藹,表示了解他的意思。

    吃過晚飯,夏德萊帶兩個客人上雜劇院。

    呂西安見到夏德萊便心中不快,恨天下竟有這種巧事,他也會到巴黎來。

    稅務稽核所所長說他此番出門是為了施展抱負:希望進随便哪個衙門當個秘書長,在參事院兼一個評議官;他特意來要求人家履行諾言,像他這樣的人才總不能老是做稽核所所長;他甯可閑着,不是當國會議員便是再進外交界。

    說話之間。

    他身價越來越高了。

    呂西安隐隐然承認,過時的花花公子的确熟悉巴黎,是一個高明的交際家;更難堪的是呂西安吃飯看戲都沾了他的光。

    凡是詩人慌張失措的場合,前任的首席秘書都如魚得水。

    呂西安的遲疑,驚奇,問話,未經世面而鬧的笑柄,叫他的情敵杜·夏德萊看着微笑,好比老水手笑新水手立腳不穩。

    呂西安第一次在巴黎看戲,很有興趣,心慌意亂的不愉快總算有所補償。

    那個晚上很值得紀念,因為他對内地生活的觀念不知不覺去掉了一大半。

    眼界擴大了,社會的規模不同了。

    鄰座幾個漂亮的巴黎女人打扮得多時髦,多嬌嫩,呂西安覺得相形之下,特·巴日東太太雖然穿得還講究,到底陳舊了:料子,式樣,顔色,沒有一樣不過時。

    頭發的款式,呂西安早先在安古蘭末贊歎不止,此刻同那些婦女的細巧的花樣一比,簡直惡俗。

    他心上想:“是不是她就這樣保持下去呢?”不知道特·巴日東太太白天就在做脫胎換骨的準備。

    内地沒有選擇,沒有比較;天天看慣的面孔自有一種大家公認的美。

    在内地被認為好看的女子,一到巴黎便沒人注意,原來她的美隻像老話說的:獨眼龍在瞎子國裡稱王。

    呂西安拿戲院裡的女人同特·巴日東太太作了一個比較,也就是前一天晚上特·巴日東太太把他和杜·夏德萊作的比較。

    在特·巴日東太太方面,她對情人也有許多異樣的感想。

    雖然長相極美,可憐的詩人一點風度都沒有。

    袖子太短的外套,内地的蹩腳手套,緊窄的背心,和花樓上的青年比起來,可笑得不像話;特·巴日東太太隻覺得他一副可憐樣兒。

    夏德萊卻是很知趣的照顧她,無微不至的關切顯得他情意深厚,穿扮大方,舉止潇灑,好比一個演員回到了他原來的舞台;他六個月中失去的陣地兩天功夫都收複了。

    俗人不相信感情會突然變化,事實上兩個情人的分離往往比訂交更快。

    呂西安和特·巴日東太太相互之間的迷夢正在逐漸消失,而這是巴黎促成的。

    在詩人眼中,人生擴大了;在路易士眼中,社會有了新的面目。

    隻要出一樁事故,雙方都會斬斷聯系。

    這個對呂西安極可怕的打擊不久就要來到。

    特·巴日東太太先送詩人回旅館,然後由杜·夏德萊陪着回家,可憐的情人看了大不高興。

     他上樓回到凄涼的卧室,一邊想:“不知他們倆議論我什麼。

    ” 車門關上了,杜·夏德萊微笑着說:“這可憐的青年乏味透了。

    ” “凡是胸中和腦子裡有一個幻想世界的人都是這樣。

    他們長時期醞釀一些美麗的作品,有許許多多思想要表達;他們不大重視談話,因為聰明才智作了零星交易,會降低價值的。

    ”高傲的奈葛柏裡斯這麼說着,還算有勇氣替呂西安辯護,但多半是為她自己而不是為呂西安。

     男爵道:“我承認你說得有理,可是我們是跟人過生活,不是跟書本過生活。

    親愛的娜依斯,我看出你們之間還沒有什麼,我很高興。

    就算你因為以前生活缺少興趣,有心找點兒補償,可千萬别把這個自封的才子作對象。

    你要是看錯了人怎麼辦呢?萬一幾天之内,親愛的美人兒,你遇到一般真有才具,真正傑出的人物,跟他一比較,發覺你馱在凝脂般肩頭上捧出山的,并非有什麼生花妙筆的詩人,而是一個小猢狲,沒有風度,沒有見識,愚蠢,狂妄,在烏莫或許還算得上聰明,在巴黎隻是一個平凡之極的青年,那你豈不糟糕?這兒每星期都有詩集出版,便是最不行的也比夏同先生寫的高明。

    我勸你等一等,比較一下!”夏德萊看見車子拐進盧森堡新街,又說:“明天是星期五,歌劇院有演出;特·埃斯巴太太可以占用内廷總管的包廂,準會帶你同去。

    我到特·賽裡齊太太的包廂去瞻仰你的風采。

    明兒演的是《達娜依特》。

    ” 她說:“好吧,再見了。

    ” 第二天,特·巴日東太太想湊起一套像樣的晨裝去見她遠房的弟媳婦,特·埃斯巴太太。

    天氣稍微涼一些,她在安古蘭末的舊衣服裡找來找去,勉強挑出一件綠絲絨袍子,滾邊相當土氣。

    在呂西安方面,他覺得應當把那件貴重的藍色禮服拿回來,他也讨厭身上穿的單薄的外套,又想到說不定會碰上特·埃斯巴太太,或者出其不意的到她家裡去,不能不經常衣冠楚楚。

    他急于取回包裹,跳上一輛出租馬車,不出兩小時花了三四個法郎,使他對巴黎的開支大有感觸。

    他穿上他最講究的服裝,走往盧森堡新街,在門口遇到揚蒂從屋内出來,陪着一個跟班小厮,小厮帽子上插着鮮豔的羽毛。

     揚蒂說:“先生,我正要上你那兒去,太太叫我送個字條給你。

    ”揚蒂在内地随便慣了,不懂巴黎的規矩和客套。

     小厮隻道詩人是個當差。

    呂西安拆開信來看了:特·巴日東太太整天都在侯爵夫人家,夜晚到歌劇院去,約呂西安在那兒相會;她弟媳婦很樂意請青年詩人看戲,在包廂中給他一個位置。

     呂西安私下想:“她是愛我的!我提心吊膽根本是荒唐。

    今天晚上她就介紹我去見她弟媳婦了。

    ” 他心花怒放,直跳起來。

    那時離開快樂的夜晚還有一段時間,他想痛痛快快的消磨,便直奔蒂勒黎公園,打算散步到傍晚,再上萬利酒家吃一頓。

    他蹦蹦跳跳,快樂得飄飄然,跨上修院平台,一邊走一邊打量遊人,但見俊俏的婦女由她們的愛人和漂亮哥兒陪着,成雙作對,手挽着手,跟熟人眉來眼去的打招呼。

    這個平台和菩裡歐大不相同!蹲在這華麗的架子上的鳥兒比安古蘭末的不知好看多少!這裡的是五色斑斓的印度鳥美洲鳥,安古蘭末的隻是灰溜溜的歐洲鳥。

    呂西安在蒂勒黎待了兩小時,簡直是受罪。

    他把自己嚴格檢查了一下,批判了一下。

    先是那些漂亮哥兒沒有一個穿禮服的。

    偶爾看到一個穿禮服的人,隻是沒人理會的老頭兒,窮苦的可憐蟲,或是住在瑪萊區靠利息過活的人,或是機關裡的當差。

    容易激動,目光尖銳的詩人,發現除了晚上的裝束還有白天的裝束,便覺得自己的舊衣衫醜陋不堪:禮服的式樣早已過時,藍也藍得不登大雅,領子特别難看,前面的衣擺因為穿久了,老是擠在中央;鈕扣發紅;有折痕的地方褪了顔色;總而言之毛病百出,十分可笑。

    背心太短了,内地的裁剪更是不堪入目,呂西安急忙扣上禮服的鈕子,遮住背心。

    最後他發覺隻有普通人才穿南京緞褲子,有身份的人穿的不是上等花色細呢,便是一塵不染的雪白的料子。

    并且褲腳管都有帶子扣在鞋底上;呂西安的褲腳偏偏和靴跟不合作,往上翻卷,似乎對靴子大有反感。

    他戴着角上繡花的白領帶,當初妹子看見杜·奧多阿先生和特·鄉杜先生系着這種領帶,趕緊替哥哥照樣做了幾條。

    可是巴黎人白天不用白領帶,除非是老古闆,上了年紀的金融家,或是一本正經的官吏。

    不但如此,可憐的呂西安從公園的鐵栅望出去,看見李伏裡街的人行道上走過一個雜貨店的夥計,頭上頂着一隻籃,領帶兩頭有他心愛的女工繡的花!那時仿佛一棍打着呂西安的胸口,這是我們感覺的中心,說不出是哪個器官的部位;人類自從有了感情以後,遇到強烈的快樂或痛苦,總要拿手去按那個地方的。

    讀者認為以上的叙述幼稚可笑嗎?有錢的人從來沒嘗到這一類的痛苦,當然覺得我說的情形惡俗,荒唐。

    可是不見得隻有幸運兒和有權有勢的人遭到困難,生活大起變化,才值得注意,可憐蟲的苦惱就不值得注意。

    小百姓受的痛苦不是和大人物一樣多嗎?痛苦能使一切變得偉大。

    如果改動一下名詞,談的不是服裝的美醜,而是什麼勳章,榮譽,頭銜,這些看上去很小的事情,不是也叫功業彪炳的生涯大起風波嗎?況且對一般想冒充闊佬的人,服裝問題的确關系重大;因為往往先要擺了空場面,以後才能撐起真場面。

    特·埃斯巴侯爵夫人是内廷總管的親戚;各方面的名流,經過特别挑選的聞人,都在她府上出入;呂西安想起晚上要穿着這套衣服在她面前出現,不禁冷汗直流。

     他看見聖·日耳曼區的青年子弟個個風流,漂亮,搔首弄姿,便恨恨的想道:“我可真像藥房老闆的兒子,鋪子裡的小夥計!”那些哥兒們自有一種風度:清秀的外貌,高貴的氣派,臉上的神态,顯得他們彼此相像;可是又有各各不同的格局,顯出每個人的特色。

    他們像台上的演員,會烘托自己的長處,這是巴黎的男人和女人同樣精通的訣竅。

    呂西安沾着母親的光,長得非常體面,這一點能給他多少便宜,他已經看清楚了;可惜他這塊金子隻是一塊原料,不曾經過琢磨。

    他的頭發剪得很難看。

    脖子裡沒有柔軟的鲸魚骨使他能高高的揚着臉,他覺得自己的尊容陷在襯衫的蹩腳領子裡頭;軟綿綿的領帶毫無支撐的力量,隻得可憐巴巴的耷拉着腦袋。

    從安古蘭末帶來的靴子奇醜無比,哪個女人想得到裡面的一雙腳多麼有樣呢?他的所謂禮服隻能算一個藍布套,把他苗條的身段改了樣,哪個青年會羨慕他呢?人家雪白的襯衫上鈕扣多漂亮,哪像他的鈕扣黃裡泛紅!所有時髦貴族的手套都極其講究,呂西安的手套卻和警察戴的一樣!有的拿着精工鑲嵌的手杖揮舞,有的襯衫裝着硬套袖,配着小巧玲珑的金鈕扣。

    一個男的一邊和女人談天,一邊扭着手裡的馬鞭子,穿着細腰身的外套,釘绉邊的褲腳管上濺着幾點泥漿,踢馬刺在地下叮叮當當,表示他快要上馬,一個拳頭大的小厮牽着兩頭牲口在一邊等着呢。

    另外一個男人從背心袋裡掏出一隻表,像五法郎的銀元一樣薄,看鐘點的神氣仿佛到這兒來赴約早了一步,或者遲了一步。

    呂西安從來沒想到這些美麗的小玩藝兒,直要看見了才知道有這麼一大堆必不可少的無用之物,才明白沒有大筆資金休想當一個漂亮哥兒!想到這裡他直打寒噤。

    他越欣賞那般得意而潇灑的青年,越感到自己怪模怪樣,走在街上不知前面通到什麼地方,到了王宮市場還不曉得王宮市場在哪兒。

    向人打聽盧佛宮,人家回答說:“就是這裡。

    ”呂西安發現自己和眼前的世界隔着一條鴻溝,不知怎麼跳過去,心裡隻想變得和苗條文雅的巴黎青年一樣。

    所有的貴公子遇到打扮和相貌都像天仙似的婦女,沒有一個不打招呼;如果這些女子肯給他一個親吻,便是像高尼斯瑪克伯爵夫人的侍從一般頭顱落地,呂西安也心甘情願。

    同這般王後相比,路易士在他模糊的記憶中隻能算一個老婆子。

    他遇到好幾個婦女,後來全是十九世紀的曆史人物,以才情,美貌,愛情而論,名氣不會在前朝的後妃之下。

    呂西安看見一個才華絕世的姑娘,傑出的女作家台·都希小姐,她的筆名加米葉·莫班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她不但容貌出衆,思想也高人一等;公園裡男女遊客都輕輕的提着她的名字。

     呂西安心上想:“啊!多有詩意!” 那個天使渾身都是青春和希望的光彩,前程遠大,堆着溫柔的笑容,漆黑的眼睛像天空一般廣闊,像太陽一般熱烈;相形之下,特·巴日東太太算得什麼呢!台·都希小姐和斐爾彌阿尼太太有說有笑;斐爾彌阿尼太太也是巴黎最有風趣的一個女人。

    呂西安明明聽見有個聲音說:“聰明才智是撥動社會的杠杆。

    ”另外一個聲音接着說:“聰明才智要靠金錢做支點。

    ”他眼看自己在公園裡當場出醜,打了敗仗,不願意待下去了。

    他對本區的地形還沒弄清,便問了路由,向王宮市場出發。

    他走進萬利酒家點了幾樣菜,嘗嘗巴黎的樂趣,同時排遣他的苦悶。

    一瓶波爾多紅酒,一盤奧斯當特牡蛎,一盤魚,一盤鹧鸪,一盤意大利面條,幾樣水果,便是他最大的欲望。

    他一邊享受這頓小規模的酒席,一邊打算晚上在特·埃斯巴太太面前賣弄才情,拿豐富的學識來補救他不倫不類的猥瑣的裝束。

    飯店開出賬單,總數是五十法郎,把他的夢驚醒了。

    他本以為五十法郎在巴黎可以過不少日子,誰知一頓晚飯就花掉他安古蘭末一個月的用度。

    他走出豪華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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