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菲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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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轉過臉來對着我。

    他臉龐很大,然而臉容開朗,富于表情,神色柔和,就跟女人一樣。

    随後他擡起溫和而沉思的眼睛看一下赤楊林,看一下柳叢,慢騰騰地從口袋裡取出小笛子,放在嘴上,悠揚地吹出雌夜莺的叫聲。

    立刻,仿佛回答他的悠揚的笛聲似的,一隻秧雞在對岸嗞啦嗞啦地叫起來了。

     “這也叫夜莺啊,……”薩夫卡笑着說,“嗞啦!嗞啦!倒好像它在拉釣鈎似的。

    不過話說回來,它大概也認為它是在唱歌呢。

    ” “我倒喜歡這種鳥……”我說,“你知道嗎?候鳥南飛的時候,秧雞不是飛,而是在陸地上跑。

    隻有遇到河和海,它才飛過去,否則就一直在陸地上走。

    ” “好家夥,跟狗一樣……”薩夫卡咕哝了一句,帶着敬意向正在叫喚的秧雞那邊望去。

     我知道薩夫卡非常喜歡聽人講話,就把我從狩獵書上看到的有關秧雞的事一五一十講給他聽。

    我不知不覺從秧雞講到候鳥南飛。

    薩夫卡專心聽我講下去,連眼睛也不??一下,自始至終愉快地微笑。

     “這種鳥覺得哪兒親一些呢?”他問,“是我們這邊呢,還是那邊?” “當然是我們這邊。

    這種鳥本身就是在這兒出生的,又在這兒孵出小鳥,這兒就是它的故鄉嘛。

    至于它飛到那邊去,那也隻是為了免得凍死罷了。

    ” “有意思!”薩夫卡說,伸個懶腰,“不管講什麼,都滿有意思。

    拿鳥兒來說,或者拿人來說,……再不然,拿這塊小石頭來說,樣樣東西都有它的道理!……唉,老爺,要是我早知道您來,我就不會叫那個娘們兒今天到這兒來了……有個娘們兒要求今天晚上到這兒來……” “哎,你請便,我不會打攪你們!”我說,“我可以到小樹林裡去躺着……” “得了吧,這是什麼話!她要是明天來,也死不了……如果她能坐在這兒,聽人講話倒也罷了,可她老是要胡說八道。

    有她在,就不能正正經經地談話了。

    ” “你是在等達裡娅吧?”我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不……今天是另一個女人要來……鐵路扳道工的老婆阿加菲娅……” 薩夫卡是用平素那種冷漠的、有點低沉的聲調說這些話的,仿佛他講的是煙草或者麥粥似的,可是我聽了卻吃一驚,猛然欠起身來。

    我認得扳道工的妻子阿加菲娅……她是個還十分年輕的少婦,年紀不過十九歲或者二十歲,去年剛剛嫁給鐵路的扳道工,一個威武的年輕小夥子。

    她在村裡住着,她的丈夫每天晚上從鐵路線回到她那兒去過夜。

     “老弟,你跟那些女人來往早晚會惹出禍事來的!”我歎道。

     “随她們去吧……” 薩夫卡沉吟了一下又補充說: “我對那些娘們兒也這麼說過,她們就是不聽嘛……她們那些傻娘們兒簡直滿不在乎!” 緊跟着是沉默……這當兒天色越來越黑,樣樣東西都失去原有的輪廓了。

    山丘後面的一長條晚霞已經完全消散,天上的繁星變得越來越明亮,越燦爛……草螽憂郁、單調的鳴聲,秧雞的嗞啦嗞啦的啼叫和鹌鹑咕咕的叫聲都沒有破壞夜晚的寂靜,反而給它增添了單調。

    似乎那些輕柔悅耳的叫聲不是來自飛禽,也不是來自昆蟲,而是來自天上俯視着我們的繁星……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薩夫卡。

    他慢騰騰地把眼睛從烏黑的庫特卡移到我身上,說: “我看,老爺,您覺得煩悶了。

    那就吃晚飯吧。

    ” 他沒有等我同意,就肚皮朝下,爬進窩棚,在那兒摸索着,這時候整個窩棚就開始像樹葉似的戰栗起來,随後他爬回來,把我的白酒放在我面前,另外還放了個土碗。

    碗裡有幾個燒硬的雞蛋、幾塊葷油黑麥餅和幾塊黑面包,另外還有點别的東西……我們用一隻彎腿的、站不穩的杯子喝酒,然後吃起那些東西來……鹽粒很大,而且是灰色的,麥餅油膩而肮髒,雞蛋老得跟橡膠似的,可是另一方面,這些東西吃起來又是多麼香! “你孤苦伶仃,可是你這兒的吃食倒不少呢,”我指着土碗說,“你是從哪兒拿來的?” “那些娘們兒送來的……”薩夫卡嘟嘟哝哝地說。

     “她們為什麼給你送這些來呢?” “不為什麼……憐惜我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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