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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别人……可是她笑起來不怎麼真誠,而且皺起她的長鼻子,這就使他覺得她顯老了。

    然後他掉過眼睛去瞧那個穿黑色連衣裙的金發女郎。

    她年輕些,樸素些,真誠些,兩鬓秀氣,端起酒杯喝酒的樣子很潇灑。

    現在裡亞博維奇希望那個女人是她了。

    可是不久他又覺得她的臉平平常常,就掉過眼睛去瞧他身旁的那個女人…… “這是很難猜的,”他暗想,沉思着,“如若隻要淡紫色小姐的肩膀和胳膊,再配上金發女郎的兩鬓和洛貝特科左邊坐着的那位姑娘的眼睛,那麼……” 他暗自把這些東西搭配起來,就此湊成了吻過他的那個姑娘的模樣。

    他希望她有那樣的模樣,可是在飯桌上又找不到。

     晚餐以後,軍官們酒足飯飽,精神抖擻,開始告辭和道謝。

    馮·拉别克和他的妻子又開始道歉,說是可惜不能留他們過夜。

     “諸位先生,跟你們見面很高興,很高興!”将軍說,這一回倒是誠懇的(大概因為人們在送走客人的時候總比在迎接客人的時候誠懇得多,也和藹得多),“很高興!希望你們回來路過的時候再光臨!别客氣!你們怎樣走?你們要走上面的路嗎?不,穿過花園走吧,下面那條路要近一點。

    ” 軍官們走出去,到了花園裡。

    從充滿亮光和鬧聲的地方走出來,花園裡顯得十分黑暗而甯靜。

    他們沉默地一路走到花園門口。

    他們都有點醉意,興緻很好,心滿意足,可是黑暗和靜寂使他們沉思了一會兒。

    大概他們每個人都有着一種跟裡亞博維奇相同的感觸:将來是不是有一天他們也會像馮·拉别克一樣有一所大房子、一個家庭、一個花園,即使本心并不誠懇,也能歡迎人們來,請他們吃得酒醉飯飽,使他們心滿意足呢? 他們一走出花園門外,就開始争着講話,無緣無故地大笑。

    他們現在順小路走着,那條小路通到下面河邊,然後沿着河岸向前伸展,繞過岸上的矮樹叢、溝道、枝條垂在水面上的柳樹。

    河岸和小路都看不大清,對岸完全沉沒在一片漆黑中。

    黑色的水面上這兒那兒映着星星,它們顫抖着,破碎了,隻憑這一點才能推斷河水流得很急。

    空中沒有一絲風。

    河對岸有些帶着睡意的麻鹬在悲涼地鳴叫,在這邊岸上一個矮樹叢裡有一隻夜莺一點也不理會這群軍官,仍然在放聲歌唱。

    軍官們在矮樹叢四周站了一會兒,拿手指頭碰一碰它,可是夜莺仍舊唱下去。

     “這家夥可真了不得!”他們贊許地叫道,“我們站在它旁邊,它卻一點也不在乎!好一個壞蛋!” 在道路的盡頭,小路爬上坡去,在教堂的圍牆附近跟大路會合了。

    軍官們爬上坡,累了,就在這兒坐下,點上紙煙。

    河對面現出一塊暗紅色的光亮。

    他們反正沒事可做,就花了不少工夫推斷那是野火呢,還是窗子裡的燈亮,還是别的什麼東西……裡亞博維奇也瞧那亮光,他覺得那一塊光在向他微笑,??眼,仿佛它知道那一吻似的。

     裡亞博維奇回到駐營地,趕快脫掉衣服,上了床。

    洛貝特科和美爾茲裡亞科夫中尉(一個和氣而沉靜的人,在他那夥人中被看做很有學問的軍官,他一有空兒就老是看《歐洲通報》,這份雜志他随便到哪兒去都随身帶着)跟裡亞博維奇住在同一所農民的小木房裡。

    洛貝特科脫了衣服,帶着還沒玩暢的人的神情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了很久,随後打發勤務兵去買啤酒。

    美爾茲裡亞科夫上了床,在枕頭旁邊放一支蠟燭,專心看那份《歐洲通報》。

     “她是誰呢?”裡亞博維奇瞧着被煙熏黑的天花闆暗想。

     他的脖子仍舊好像塗了油似的,嘴角旁邊也仍舊帶點涼意,仿佛擦了薄荷水一樣。

    淡紫色小姐的肩膀和胳臂,穿黑衣服的金發女郎的兩鬓和誠懇的眼睛,柳腰,衣服,胸針,在他的想象中閃動着。

    他極力注意這些形象,可是它們跳動着,逐漸變得模糊起來,搖曳不定。

    等到這些影子在每個人一閉上眼睛就會看見的寬闊的黑色背景上完全消失,他就開始聽到匆忙的腳步聲、衣裾的沙沙聲、親吻的響聲,一種沒來由的、強烈的歡樂就湧上他的心頭……他正在盡情享受這種歡樂,卻聽見勤務兵回來報告,說是沒有啤酒。

    洛貝特科氣得要命,又開始走來走去。

     “嘿,是不是蠢貨?”他不斷地說,先是在裡亞博維奇面前站住,後來又在美爾茲裡亞科夫面前站住,“連啤酒都買不着,真是個十足的蠢貨,笨蛋!對不對?嘿,恐怕是個壞蛋吧?” “在這一帶當然買不到啤酒。

    ”美爾茲裡亞科夫說,眼睛卻沒離開《歐洲通報》。

     “哦?您是這樣看的嗎?”洛貝特科堅持自己的意見,“主啊,我的上帝,哪怕你把我送到月亮上去,我也會馬上給您找着啤酒和女人!好,我馬上就去找來……要是我找不着,您罵我是混蛋好了!” 他用很久的工夫穿上衣服,登上大皮靴,然後默默地抽完煙,走出去了。

     “拉别克,格拉别克,拉别克,”他嘴裡念着,卻在前堂裡站住了,“我一個人不高興去,真該死!您肯出去溜達嗎?啊?” 他沒聽見答話,就走回來,慢騰騰地脫掉衣服,上了床。

    美爾茲裡亞科夫歎口氣,收起《歐洲通報》,吹熄蠟燭。

     “哼!……”洛貝特科嘟哝着,在黑暗裡點上一支煙。

     裡亞博維奇拉起被子來蒙上頭,蜷起身子,極力想把幻想中那些飄浮不定的影子拼湊起來,合成一個完整的人。

    可是任憑怎麼樣也拼湊不成。

    他不久就睡着了,他的最後一個思想是:不知一個什麼人,對他溫存了一下,使他喜悅,一件不平常的、荒唐的、可是非常美好快樂的事來到了他的生活裡。

    哪怕在睡鄉裡,這個思想也沒離開過他。

     等到他醒來,他脖子上塗油的感覺和唇邊薄荷的涼意都沒有了,可是歡樂的波浪還是跟昨天一樣在他的心中起伏。

    他癡迷地瞧着給初升的陽光鍍上一層金的窗框,聽着街上行人走動的聲音。

    貼近窗子,有人在大聲講話。

    裡亞博維奇的連長列别傑茲基剛剛趕到旅裡來,由于不習慣低聲講話,正在很響地跟他的司務長講話。

     “還有什麼事?”連長嚷道。

     “昨天他們換馬掌的時候,官長,他們釘傷了‘鴿子’的蹄子。

    醫士給塗上粘土和醋。

    現在他們用缰繩牽着它在邊上走。

    還有,官長,昨天工匠阿爾捷米耶夫喝醉了,中尉下命令把他拴在一個後備炮架的前車上。

    ” 司務長還報告說,卡爾波夫忘了帶來喇叭上用的新繩和支帳篷用的木樁,還提到各位軍官昨天傍晚到馮·拉别克将軍家裡去做客。

    話正談到半中腰,窗口出現了列别傑茲基的生着紅頭發的腦袋。

    他眯細近視的眼睛瞧着軍官們帶着睡意的臉,跟他們打招呼。

     “沒什麼事兒吧?”他問。

     “那匹備了鞍子的轅馬戴上新套具,把脖子磨腫了。

    ”洛貝特科打着呵欠回答道。

     連長歎口氣,沉吟一下,大聲說: “我還要到亞曆山德拉·葉夫格拉福夫娜那兒去一趟。

    我得去看看她。

    好,再見吧。

    到傍晚我會追上你們的。

    ” 過了一刻鐘,炮兵旅動身上路了。

    這個旅沿着大道走,經過地主糧倉的時候,裡亞博維奇瞧了瞧右邊的房子。

    所有的窗口都下着百葉窗。

    房子裡的人分明都在睡覺。

    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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