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遊記

關燈
陰暗的、空蕩蕩的大房間裡,坐在一張舊的柞木桌子旁邊了。

    那桌子幾乎孤零零地沒個倚傍,因為這個大房間裡除了一張蒙着滿是窟窿的漆皮的長沙發和三把椅子以外,就再也沒有别的家具了。

    而且,那樣的椅子也不見得人人都會叫做椅子。

    它們隻是一種可憐的、看上去像是家具的東西罷了,蒙着破舊不堪的漆皮,椅背不自然地向後猛彎過去,看上去倒跟小孩子們的雪橇十分相像。

    當初那位無人知曉的細木匠究竟着眼于什麼樣的舒适才那麼無情地弄彎椅背,這是不容易想明白的,人隻好想象那不是細木匠的過錯,也許是一位力大無比的旅客為了要顯一顯本事才把它扳彎的,後來再想把它扳正,反而扳得更彎了。

    房間顯得陰森森的。

    牆壁灰白,天花闆和檐闆被煙熏黑。

    地闆上有些來曆不明的裂縫和窟窿(人們會猜想那也是大力士的腳後跟踩穿的)。

    看來,即便房間裡挂上十盞燈,也仍舊會挺黑。

    牆壁上或者窗台上沒有一點兒像是裝飾品的東西。

    不過有一面牆上挂着一個灰色的木框,裝着一張不知什麼規章,上面畫着雙頭鷹。

    另一面牆上也有一個木框,裝着一張版畫,題着幾個字:“人類的淡漠”。

    究竟人類對什麼淡漠,那就鬧不清了,因為那張畫兒年代過久,畫面發黑,布滿蠅屎。

    房間裡有一股發黴的酸臭氣。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一面領着客人走進房間,一面不住地彎腰,拍手,聳肩膀,發出快活的叫聲。

    他認為這些舉動是非做不可的,為的是顯得非常有禮貌,和氣。

     “我們的貨車什麼時候走過這兒的?”庫茲米喬夫問他。

     “有一隊貨車是今天一清早走過這兒的,另一隊呢,伊萬·伊萬内奇,是在這兒歇下來吃中飯,黃昏以前才上路的。

    ” “啊……瓦爾拉莫夫路過這兒沒有?” “沒有,伊萬·伊萬内奇。

    他的夥計格利戈利·葉戈雷奇,昨天早晨經過這兒,說是今天他大概要到莫羅勘派的農場去。

    ” “好。

    那我們趕緊去追貨車,然後上莫羅勘派那麼去。

    ” “上帝保佑,這可使不得,伊萬·伊萬内奇!”莫伊謝·莫伊謝伊奇驚慌地說,合起掌來,“夜裡您還趕什麼路?您痛痛快快吃一頓晚飯,在這兒住一宿,明天早晨,求上帝保佑,再去趕路,随您要去追誰就去追誰好了!” “沒這些閑工夫,沒這些閑工夫了……對不起,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下回再住好了,現在沒有工夫。

    我們坐一刻鐘就動身,可以在莫羅勘派那兒過夜。

    ” “一刻鐘!”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尖叫一聲,“您得懼怕上帝才成,伊萬·伊萬内奇!您這是逼我藏起您的帽子,拿鎖來鎖上門!您總得吃點什麼,喝一點茶呀!” “我們來不及喝茶吃糖了。

    ”庫茲米喬夫說。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偏着頭,屈着膝蓋,把手掌往前伸出去,好像招架别人打來的拳頭似的,同時現出痛苦的快樂笑容,開始央求道: “伊萬·伊萬内奇!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求你們賞個光,在我這兒喝杯茶吧。

    難道我是個壞人,弄得你們在我這裡連喝杯茶都不行?伊萬·伊萬内奇!” “行,喝杯茶也好,”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同情地歎一口氣,“反正耽誤不了多大工夫。

    ” “哦,好吧!”庫茲米喬夫答應了。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一下子來了勁,快活得大叫一聲,聳起肩膀,好像剛剛鑽出冷水,到了溫暖地方似的;他跑到門口去,用先前喊叫索羅蒙所用的那種着急的、窒息的聲調喊道: “羅紮!羅紮!拿茶炊來!” 過了一分鐘,門開了,索羅蒙走進房間,兩隻手端着一個大盤子。

    他把盤子放在桌上,眼睛譏诮地瞧着别處,仍舊古怪地微笑着。

    現在,借了燈光,可以看清楚他的笑容了,那笑容是很複雜的,表現許多種情緒,可是其中占主要地位的隻有一種,那就是露骨的輕蔑。

    他仿佛正在想着一件什麼可笑而愚蠢的事,正在對一個什麼人看不慣、看不起,正在為一件什麼事暗暗高興,正在等個适當的機會用挖苦話諷刺一下,哈哈地笑一陣似的。

    他的長鼻子、厚嘴唇、狡猾的暴眼睛,好像飽含着大笑的欲望。

    庫茲米喬夫瞧着他的臉,譏诮地微微一笑,問道: “索羅蒙,今年夏天你為什麼不上我們縣城來趕集,表演猶太人?” 葉戈魯什卡記得很清楚,兩年前在縣城的市集上一個棚子裡,索羅蒙說過書,講猶太人生活的故事,結果十分成功。

    這件事經人提起後,卻沒引起索羅蒙什麼感觸。

    他一句話也沒回答,走出去,過一會兒端着茶炊回來了。

     他把桌上的事辦完,就站到一旁去,把手交叉在胸口上,伸出一條腿,他那譏諷的眼睛盯緊赫利斯托福爾神甫。

    他的姿态帶點挑釁、傲慢、輕蔑的意味,同時又極可憐,極可笑,因為他的姿态越是顯得莊嚴,他的短褲子,短上衣,滑稽的鼻子,鳥樣的、像是拔淨了毛的整個身體,也就越發惹眼。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從另一個房間裡拿來一張凳子,在離桌子稍稍遠一點的地方坐下。

     “祝你們胃口好!喝茶,吃糖!”他開始忙着招待客人們,“請多用點。

    這樣的稀客,這樣的稀客啊。

    我有五年沒見到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了。

    難道沒有人肯告訴我這位漂亮的小少爺是誰家的嗎?”他溫柔地看着葉戈魯什卡,問道。

     “他是我姐姐奧莉迦·伊萬諾芙娜的兒子。

    ”庫茲米喬夫回答。

     “他上哪兒去?” “上學校去。

    我們帶他去進中學。

    ” 為了表示有禮貌,莫伊謝·莫伊謝伊奇臉上做出驚奇的樣子,含有深意地搖頭晃腦。

     “嘿,這是好事!”他說,朝茶炊搖搖手指頭,“這是好事啊!等到你從學校畢業出來,就成了上流人,我們大家見着你就都得脫帽鞠躬了。

    你将來會變得有學問,有錢,有雄心,媽媽就高興了。

    嘿,這是好事!” 他沉默一會兒,摸摸自己的膝頭,用半诙諧半尊敬的聲調講起來: “你得原諒我,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我打算寫一封信給主教,告訴他說您打掉商人的飯碗了。

    我要拿一張公文紙,寫道: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大概短錢用,因為他做生意,賣起羊毛來了。

    ” “不錯,我這麼大的年紀,真是異想天開……”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笑起來,“老弟,我不做神甫而改行做商人了。

    現在我本該坐在家裡,向上帝禱告,可是我坐着車子東跑西颠,像坐着戰車的‘法老’似的……瞎忙啊!” “可是錢倒會多起來哩!” “得啦吧!碰一鼻子灰喲,哪兒談得到錢。

    貨色又不是我的,是我女婿米海羅的!” “為什麼他自己不去呢?” “因為……他娘的奶在他嘴唇上還沒幹呐。

    他買羊毛倒還行,可是講到賣啊,他就沒本事了,他還年輕。

    他花光了所有的錢,想發财,冒尖兒,可是他在這兒試試,在那兒試試,誰也不賞識他。

    這小夥子照這樣混了一年,然後跑來找我,說:‘爹,請您替我把羊毛賣掉,勞駕幫個忙吧!我做不來這些事!’事情就是這樣的。

    隻要出了什麼事,就馬上爹啊爹的,平時呢,沒有爹也行了。

    他買羊毛的時候不來跟我商量,可是等到現在出了麻煩,就輪着爹了。

    其實爹哪兒成呢?要不是有伊萬·伊萬内奇,爹也沒法辦。

    他們這種人不知惹出多少麻煩喲!” “對了,我老實跟您說吧,孩子總要惹出不少煩惱!”莫伊謝·莫伊謝伊奇歎道,“我有六個子女。

    一個要上學,一個要看病,一個要人抱。

    等他們長大了,麻煩還要多。

    不但如今是這樣,就是在《聖經》上也是一樣。

    雅各有了小孩子的時候,盡是哭,等到孩子長大,他哭得更傷心了!” “嗯,是啊……”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同意,沉思地瞧着茶杯,“講到我自己嘛,其實倒沒有什麼可以抱怨主的。

    我太太平平地活到了頭,就跟别人托天之福活了一輩子一樣……我已經把女兒們嫁給好人,給兒子們成家立業,現在我沒有什麼牽挂,已經盡了我的本分,四面八方,哪兒都可以去了。

    我跟我老婆過得挺和睦,有吃有喝,睡得挺香,有孫兒女們解悶兒,天天向上帝禱告,此外我也不要什麼别的了。

    我的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用不着去巴結什麼人。

    我有生以來就沒受到過什麼磨難,現在假定沙皇來問我:‘你需要什麼?你希望有什麼東西?’那我是什麼也不要!樣樣我都有了,感謝上帝,什麼都有了。

    全城的人,誰也及不上我這麼幸福。

    唯一的煩惱是我有那麼多的罪,不過話說回來,也隻有上帝才沒有罪。

    這話該對吧?” “當然對。

    ” “自然,我沒有牙了。

    歲數一大,背酸痛了,這樣那樣的……喘病什麼的……有了病,身體衰弱了,不過話說回來,也要想一想我活到這麼大的年紀了!七十多了!人總不能長生不死。

    總得知足才成。

    ”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忽然想起什麼,對着杯子撲哧一聲笑了,而且笑得咳嗽起來。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出于禮貌也笑,也咳嗽。

     “真滑稽!”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擺了擺手,“我的大兒子加夫裡拉來看望我。

    他是做醫生的,是切爾尼戈夫省地方自治局的醫師……很好……我對他說:‘現在我害了氣喘病什麼的……你是大夫,那就給你爸爸看看病吧!’他當場脫掉我的衣服,敲呀,聽呀,玩了種種花樣……揉我的肚子,然後說:‘爸爸,您應當用壓縮空氣治一治才成。

    ’”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哈哈大笑,笑得流出了眼淚,站起來了。

     “我就對他說:求上帝保佑,保佑那個什麼壓縮空氣吧!”他把手一揮,在笑聲中數說着,“求上帝保佑它,保佑那個什麼壓縮空氣吧!”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也站起來,用手捧着肚子,尖聲笑起來,就跟叭兒狗的叫聲一樣。

     “求上帝保佑它,保佑那個什麼壓縮空氣吧!”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笑着又說一遍。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的笑聲提高了兩個調門,而且笑得那麼厲害,站也站不穩了。

     “哎呀,我的上帝……”他在笑聲中呻吟道,“讓我緩口氣吧……笑得人簡直要……哎喲!……笑死我了!” 他連笑帶說,同時他又膽怯而懷疑地看一眼索羅蒙。

    索羅蒙還是照先前那種姿勢站着,微微地笑。

    從他的眼神和笑容看來,他的輕蔑和憎恨出于内心,可是這表情跟他那好像拔淨了毛的身體那麼不相稱,照葉戈魯什卡看來,他仿佛故意裝出那種挑釁的态度和惡狠狠的輕蔑神情,為了顯一顯小醜的身手,逗貴賓們一笑似的。

     庫茲米喬夫默默地喝完大約六杯茶,在面前的桌子上理出一塊空地方,拿過袋子來,就是先前他睡在馬車底下用來墊在腦袋底下的那個袋子。

    他解開細繩,抖一抖。

    成捆的鈔票從袋子裡滾出來,落在桌子上。

     “趁現在有工夫,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我們來點一點。

    ”庫茲米喬夫說。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一看見錢,就窘了,他站起來,如同一個有禮貌的、不願意刺探别人隐私的人一樣,踮起腳尖,張開胳膊穩住身子,走出房間去了。

    索羅蒙仍舊站在原來的地方。

     “一盧布鈔票是多少錢一捆?”赫利斯托福爾神甫開口說。

     “一盧布鈔票是五十盧布一捆……三盧布鈔票是九十盧布一捆。

    ……一百的和二十五的是一千一捆。

    您為瓦爾拉莫夫數出七千八百,我來數出給古塞維奇的錢。

    可是小心,别數錯……” 葉戈魯什卡生平從沒見過像此刻放在桌子上的那許多錢。

    錢一定很多,因為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為瓦爾拉莫夫點出來放在一邊的七千八百,跟整堆票子相比顯得很小。

    換了在别的時候,這麼多的錢也許會使得葉戈魯什卡震驚,引得他暗自盤算用這一堆錢可以買來多少面包圈、羊拐子、帶罂粟籽的甜點心。

    現在他卻漠不關心地瞧着錢,隻覺着鈔票冒出來的爛蘋果味和煤油的臭味惹得他惡心。

    他一路上給馬車颠得沒了精神,現在乏了,隻想睡覺。

    他的腦袋往下耷拉,眼睛張不開,思想跟線一樣的攪亂了。

    要是可以的話,他就會舒舒服服地把腦袋垂倒在桌子上,閉上眼睛,免得看見燈光和在那一捆捆鈔票上活動的手指頭,讓疲頓困倦的思想變得越亂越好。

    現在他卻得極力不睡着,于是燈火、茶碗、手指頭都變成雙份,茶炊搖搖晃晃,爛蘋果的氣味越發刺鼻,惹人惡心了。

     “唉,錢啊,錢啊!”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歎口氣,微微一笑,“你們帶來多少煩惱!現在我的米海羅大概在睡覺,夢見我會給他帶回去這麼一大堆錢呢。

    ” “您那米海羅·季莫菲伊奇是個糊塗人,”庫茲米喬夫低聲說,“他不會幹他的行當,不過您明白事理,能夠判斷。

    您不如照我先前所說的那樣把您的羊毛讓給我,您自己回去的好,我呢,好吧,比我的價錢多給您半個盧布就是,這可純粹是表一表敬意……” “不行,伊萬·伊萬内奇,”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歎道,“承您關照,我很感激……當然,要是我能做主的話,那就用不着多說了,可是眼前這批貨,您自己知道,可不是我的……”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踮着腳尖走進來。

    他出于禮貌極力不去看那堆錢,悄悄走到葉戈魯什卡身邊,在他背後拉一拉他的襯衫。

     “跟我來,少爺,”他低聲說,“我帶你去看一隻挺好的小熊!好一頭吓人的、脾氣暴躁的小熊!嘿嘿!” 帶着睡意的葉戈魯什卡就站起來,沒精打采地跟着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去看熊。

    他走進一個不大的房間,還沒看見什麼東西,先就聞到一股發黴的酸味,比在大房間裡聞到的濃得多,多半從這個房間散發到整個房子裡去了。

    這房間有一半地方擺着一張大床,鋪着油膩的绗過的棉被,另外一半地方擺着一個衣櫃和一堆堆形形色色的破舊衣服,從女人的漿硬的裙子起到小孩的短褲和吊褲帶為止,樣樣都有。

    衣櫃上燃着一支油燭。

     葉戈魯什卡沒看見原來猶太人應許下的熊,卻看見了一個高大、很胖的猶太女人,披散着頭發,穿一件紅地黑花點的法蘭絨連衣裙。

    她在大床和衣櫃中間的狹窄過道上費勁地轉來轉去,發出哀傷的長聲歎息,好像牙痛似的。

    一看見葉戈魯什卡,她就做出要哭的臉相,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轉眼間,就拿一片抹了蜂蜜的面包送到他唇邊。

     “吃吧,乖乖,吃吧!”她說,“你在這兒沒有媽媽,沒有人來照應你的吃喝。

    吃吧。

    ” 葉戈魯什卡果然吃了,不過他每天在家裡吃的是冰糖和罂粟籽甜點心,覺得這種攙了一半蜂蠟和蜜蜂翅膀的蜂蜜沒什麼好吃。

    他吃東西的時候,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和猶太女人瞧着他歎氣。

     “你上哪兒去,乖乖?”猶太女人問道。

     “上學去。

    ”葉戈魯什卡回答。

     “你媽有幾個孩子?” “就是我一個。

    另外沒有了。

    ” “哎喲!”猶太女人歎道,眼珠往上翻,“可憐的媽媽呀!可憐的媽媽!她會怎樣地惦記,怎樣地哭喲!過一年,我們也要送我們的納烏木上學去了!哎喲!” “唉,納烏木,納烏木!”莫伊謝·莫伊謝伊奇歎道,他那白臉上的皮膚緊張地抽動着,“他的身子那麼單薄呀。

    ” 油膩的被子顫動起來,從被子底下探出一個小孩的卷發的頭,下面是一段很細的脖子,兩隻黑眼睛發亮,好奇地瞅着葉戈魯什卡。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和猶太女人不住地歎氣,走到衣櫃那邊去,開始用猶太話談天。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用男低音低聲講話,他的猶太話歸總起來,像是連續不斷的“呱呱呱呱……”他妻子呢,用尖細的像是火雞般的聲音回答,她的話大緻像是“嘟嘟嘟嘟……”他們正商量什麼事,不料從油膩的被子底下探出另一個卷發的頭和另一段瘦脖子,然後鑽出第三個頭,随後第四個頭……要是葉戈魯什卡有豐富的想象力,他就會想到被子底下躺着一個百頭的怪物呢。

     “呱呱呱呱……”莫伊謝·莫伊謝伊奇說。

     “嘟嘟嘟嘟……”猶太女人回答。

     這場商談的結局是那個猶太女人長歎一聲,鑽進衣櫃,解開一個破破爛爛的綠布包,拿出一大塊心形的黑面蜜餅。

     “拿着,乖乖,”她說,把蜜餅遞給葉戈魯什卡,“你現在沒有媽媽,沒有人給你點心吃了。

    ” 葉戈魯什卡把蜜餅塞到口袋裡,退到門口,因為老闆夫婦生活在其中的那種發酸的黴氣他再也聞不得了。

    他回到大房間裡,在長沙發上找個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就專心想自己的心事了。

     庫茲米喬夫一點完票子,就把票子放回袋子裡。

    他對待那些票子并不特别尊敬,毫無禮貌地把它們往袋子裡亂扔,漠不關心,好像那些票子不是錢,而是廢紙似的。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跟索羅蒙攀談起來。

     “喂,怎麼樣,聰明人索羅蒙?”他說着,打了個呵欠,在嘴上畫十字,“事情怎麼樣?” “您說的是什麼事情?”索羅蒙問,露出挺兇的樣子,好像人家在說他犯了什麼罪似的。

     “一般的事情啊……你最近在做什麼?” “我做什麼?”索羅蒙反問一句,聳了聳肩膀,“還不是跟人家一樣……您看得出來,我是奴才。

    我是哥哥的奴才,哥哥是客人們的奴才,客人們是瓦爾拉莫夫的奴才。

    要是我有一千萬盧布,瓦爾拉莫夫就會做我的奴才。

    ” “這是什麼意思?他怎麼會做你的奴才?” “為什麼?因為沒有一位老爺或财主不願意為了多得一個小錢而去舔滿身疥瘡的猶太人的手。

    現在我是個滿身疥瘡的猶太人,叫化子,人人把我看做一條狗,不過要是我有錢,瓦爾拉莫夫就會巴結我,就跟莫伊謝巴結你們一樣。

    ”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和庫茲米喬夫互相瞧了一眼。

    他倆都不明白索羅蒙的意思。

    庫茲米喬夫嚴厲地冷眼瞧着他,問道: “你這蠢材怎麼能拿自己跟瓦爾拉莫夫相比?” “我還不至于蠢到把我自己跟瓦爾拉莫夫比,”索羅蒙答道,譏諷地瞧着講話人,“雖然瓦爾拉莫夫是個俄羅斯人,他本性卻是滿身疥瘡的猶太人,他的全部生活就是為了賺錢和謀利,我呢,卻把錢扔進爐子裡去燒掉!我不要錢,不要土地,不要羊,也不要人家怕我,在我路過的時候對我脫帽子。

    所以我比您那個瓦爾拉莫夫聰明得多,也更像一個人!” 過了不多一會兒,葉戈魯什卡在半睡半醒中聽見索羅蒙用一種因為痛恨而透不出氣的、低沉而嘶啞的聲音講猶太人,講得又快又不清楚。

    起初他的俄國話倒還講得好,後來他加進了講猶太人生活的說書人的聲調,開始用濃重的猶太口音講話,像那回在市集上棚子裡一樣了。

     “等一等……”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打斷他的話,“要是你不喜歡你的宗教,你可以改信别的宗教。

    嘲笑宗教是罪惡,隻是頂頂下賤的人才嘲笑自己的宗教信仰。

    ” “您壓根兒沒聽明白!”索羅蒙粗魯地打斷他的話,“我跟您講的是一件事,您講的卻是另一件事……” “現在誰都看得出來你是個蠢材,”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歎道,“我盡我的心教訓你,你倒生氣了。

    我照老前輩那樣平心靜氣地對你說話,你卻像火雞似的‘蔔拉,蔔拉,蔔拉!’你真是個怪人……”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走進來了。

    他不安地瞧一眼索羅蒙,又瞧一眼客人,臉上的皮膚又緊張得抽動起來。

    葉戈魯什卡搖了搖頭,往四下裡看一眼,偶爾看見了索羅蒙。

    這當兒索羅蒙的臉正好有四分之三向他轉過來,他的長鼻子的陰影蓋住他整個左臉,跟那陰影纏在一起的冷笑,亮晶晶的、譏諷的眼睛,傲慢的表情,好像拔淨了毛的整個矮小身體,都化成雙份,在葉戈魯什卡的眼前跳動,這時候他本人不像是小醜,倒像是人在夢中偶爾見到的一種大概像惡魔之類的東西了。

     “您這兒有個中了魔的人啊,莫伊謝·莫伊謝伊奇!求上帝跟他同在吧!”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微笑着說,“您應當把他安置到什麼地方去,或者給他娶個老婆……他不像是個正常的人了……” 庫茲米喬夫生氣地皺起眉頭。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又不安地、試探地瞧瞧兄弟,瞧瞧客人。

     “索羅蒙,出去!”他厲聲說道,“出去!” 他還添了一句猶太話。

    索羅蒙猛的哈哈一笑,走出去了。

     “怎麼回事?”莫伊謝·莫伊謝伊奇驚慌地問赫利斯托福爾神甫。

     “他忘了形了,”庫茲米喬夫回答,“說話粗魯,自以為了不起。

    ” “我早就料到了!”莫伊謝·莫伊謝伊奇恐怖地叫道,合起掌來,“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低聲喃喃道,“請你們務必行行好,包涵一下,别生氣。

    他這人真怪,真怪!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是我的親兄弟,可他除了給我找麻煩以外,我從他那兒什麼也得不到。

    你們知道,他呀……”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用手指頭指着腦門子,畫了個圓圈,接着說: “腦筋不正常啊……他是個沒希望的人了。

    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他不喜歡人,不尊敬人,也不怕人……你們知道,他嘲笑每個人,淨說蠢話,對什麼人都不客氣。

    說來你們可能不信,有一回瓦爾拉莫夫上這兒來了,索羅蒙對他說了些話,惹得他拿起鞭子把我和他都打了一頓……可是何苦拿鞭子抽我呢?難道能怪我不對?上帝奪去他的腦筋,那麼這是上帝的意旨,難道能怪我不對嗎?” 十分鐘過去了,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仍舊在低聲地唠唠叨叨,歎着氣說: “他晚上不睡覺,老是想啊,想啊,想啊,他究竟在想些什麼,隻有上帝才曉得。

    要是晚上去看他,他就生氣,笑。

    他連我也不喜歡……而且他什麼也不要!先父去世的時候,給我們每人留下六千盧布。

    我買下這個旅店,結了婚,現在有了子女;他呢,把錢丢進爐子裡燒掉了。

    真是可惜!真是可惜!何苦燒掉?你不要,可以給我啊,何苦燒掉呢?” 忽然那扇安着滑輪的門吱吱嘎嘎響起來,地闆在什麼人的腳步聲中顫動。

    一股冷空氣向葉戈魯什卡襲來,他覺得好像有隻大黑鳥飛過他面前,貼近他的臉扇着翅膀。

    他睜開眼睛……舅舅站在長沙發旁邊,手裡提着袋子,準備動身。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拿着寬邊的禮帽,正在對什麼人鞠躬,微笑,然而不像平素那樣笑得溫柔而動情,卻恭敬而勉強,這種笑容跟他的臉很不相稱。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呢,好像他的身體斷成了三截,而他正在穩住自己,極力不叫自己的身子散開似的。

    隻有索羅蒙站在牆角,交叉着兩隻手,若無其事,照舊輕蔑地微笑。

     “請尊駕原諒我們這兒不幹淨!”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哼哼唧唧地說,現出又痛苦又歡喜的笑容,不再理會庫茲米喬夫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一心穩住自己的身子,免得散開,“我們是些粗人,尊駕!” 葉戈魯什卡揉一揉眼睛,房間中央果然站着一位尊駕,是個年輕、豐滿、很美的女人,穿一身黑衣服,戴一頂草帽。

    葉戈魯什卡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相貌,就不知因為什麼緣故忽然想起了白天在山上看見的那棵孤零零的、苗條的白楊。

     “瓦爾拉莫夫今天經過此地沒有?”女人的聲音問道。

     “沒有,尊駕!”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回答說。

     “要是明天您看見他,請他上我家裡去一會兒。

    ” 忽然,十分意外,葉戈魯什卡看見離自己的眼睛半俄寸遠的地方有兩道絲絨樣的黑眉毛,一對棕色的大眼睛,一張嬌嫩的女性的臉蛋兒,帶着兩個酒渦兒,微笑從酒渦那兒放射出來,就跟陽光從太陽裡放射出來一樣,有一股挺好聞的香氣。

     “好一個漂亮的孩子!”女人說,“這是誰家的孩子?卡齊米爾·米哈伊洛維奇,瞧,多麼可愛啊!我的上帝啊,他睡着了!我親愛的小胖子……” 女人親熱地吻葉戈魯什卡兩邊的臉蛋兒。

    他微笑了,可是想到自己是在睡覺,就閉緊眼睛。

    門上的滑輪吱吱嘎嘎地叫起來,傳來了匆忙的腳步聲:不知什麼人正在走進走出。

     “葉戈魯什卡!葉戈魯什卡!”他聽見兩個低沉的聲音小聲說,“起來,要走了!” 不知道是誰,大概是傑尼斯卡吧,扶他站起來,攙着他的胳膊。

    在路上,他微微睜開眼睛,又看見了那個吻過他的、穿一身黑衣服的美麗女人。

    她站在房中央,瞧他走出去,微笑着,和氣地對他點頭。

    他走近房門,看見一個英俊、魁偉的黑發男子,戴一頂禮帽,裹着皮護腿。

    這人一定是陪那個貴婦人來的。

     “唷!”外面傳來吆喝馬的聲音。

     在這所房子大門口,葉戈魯什卡看見一輛華貴的新馬車和一對黑馬。

    車夫座上坐着一個穿号衣的車夫,手裡拿一根長鞭子。

    送客人出來的,隻有索羅蒙一個人。

    他的臉由于要笑而緊張着,看樣子好像非常急于等客人走掉,好痛快地笑他們一場似的。

     “這是德蘭尼茨卡雅伯爵小姐。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爬上馬車,小聲說。

     “對了,德蘭尼茨卡雅伯爵小姐。

    ”庫茲米喬夫小聲地重說一遍。

     伯爵小姐的光臨所産生的印象大概很強烈,因為就連傑尼斯卡都壓低聲音說話,直到馬車走出四分之一俄裡,他回過頭遠遠地望去,看不見那個旅店,隻看見一點昏暗的亮光時,才敢拿起鞭子抽那匹棗紅馬,吆喝一聲。

    

這個使人捉摸不透的、神秘的瓦爾拉莫夫雖然索羅蒙看不起,可是大家談得那麼多,就連那個美麗的伯爵小姐也要找他,那麼他究竟是個什麼人呢?半睡半醒的葉戈魯什卡挨着傑尼斯卡并排坐在車夫座上心裡想着的正是這個人。

    他從沒見過這個人,不過屢次聽到人家說起他,也常常在想象中描摹他的樣子。

    他知道瓦爾拉莫夫有好幾萬俄畝的土地,有十萬隻羊,有很多的錢。

    關于他的生活方式和職業,葉戈魯什卡隻知道他老是“在這一帶地方轉來轉去”,老是有人找他。

     在家裡,葉戈魯什卡還聽說過很多關于德蘭尼茨卡雅伯爵小姐的事。

    她也有好幾萬俄畝的土地,許多的羊,一個養馬場,很多的錢,可是她并不“轉來轉去”,卻住在自己闊綽的莊園上。

    伊萬·伊萬内奇為了接洽生意,曾不止一次到伯爵小姐家裡去過,他和其他熟人講過許多關于那個莊園的奇談趣事,比方說,他們講:伯爵小姐的客廳裡,四壁挂着波蘭曆代皇帝的禦像,擺着一個大座鐘,那鐘做成懸崖的樣子,崖上站着一頭金馬,嵌着寶石眼睛,揚起前蹄,馬身上坐着一個金騎士,每逢鐘響,他就向左右揮舞馬刀。

    據說伯爵小姐每年大約開兩次舞會,請來全省的貴族和文官,就連瓦爾拉莫夫也來參加。

    全體賓客喝的茶是用銀茶炊燒的,他們吃的都是各種珍品(比方說在冬天,到了聖誕節,他們吃得到馬林果和草莓),客人們随着音樂跳舞,樂隊一天到晚奏樂不停…… “她長得多麼美啊!”葉戈魯什卡想起她的臉兒和笑容,暗自想道。

     庫茲米喬夫大概也在想伯爵小姐,因為車子已經走出兩俄裡了,他卻說: “那個卡齊米爾·米哈伊洛維奇可真能揩她的油!您該記得,前年我向她買羊毛的時候,他在我買的一批貨色上就賺了大約三千。

    ” “要想叫波蘭人不是這個樣子是不可能的。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

     “可是她倒一點也不在意。

    據說她年輕,愚蠢。

    腦子糊塗得很!” 不知什麼緣故,葉戈魯什卡一心隻想到瓦爾拉莫夫和伯爵小姐,特别是想伯爵小姐。

    他那睡意蒙眬的腦子裡根本拒絕平凡的思想,彌漫着一片雲霧,隻保留着神話裡的怪誕形象,它們具有一種便利,好像會自動在腦筋裡生出來,不用思索的人費什麼力,而且隻要使勁搖一搖頭,那些形象就又會自動消滅,無影無蹤了。

    再者他四周的一切東西也沒有一樣能使他生出平凡的思想。

    右邊是一帶烏黑的山巒,好像遮擋着什麼神秘可怕的東西似的。

    左邊地平線上整個天空布滿紅霞,誰也鬧不清究竟是因為有什麼地方起了火呢,還是月亮就要升上來。

    如同白天一樣,遠方還是看得清的,可是那點柔和的淡紫色,給黃昏的暗影蓋住,不見了。

    整個草原藏在暗影裡,就跟莫伊謝·莫伊謝伊奇的小孩藏在被子底下一樣。

     七月的黃昏和夜晚,鹌鹑和秧雞已經不再叫喚,夜莺也不在樹木叢生的峽谷裡唱歌,花卉的香氣也沒有了。

    不過草原還是美麗,充滿了生命。

    太陽剛剛下山,黑暗剛剛籠罩大地,白晝的煩悶就給忘記,一切全得到原諒,草原從它那遼闊的胸脯裡輕松地吐出一口氣。

    仿佛因為青草在黑暗裡看不見自己的衰老似的,草地裡升起一片快活而年輕的鳴叫聲,這在白天是聽不到的;??聲,吹哨聲,搔爬聲,草原的低音、中音、高音,合成一種不斷的、單調的鬧聲,在那種鬧聲裡默想往事,憂郁悲傷,反而很舒服。

    單調的唧唧聲像催眠曲似的催人入睡;你坐着車,覺着自己就要睡着了,可是忽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隻沒有睡着的鳥發出短促而不安的叫聲,或者聽到一種來曆不明的聲音,像是誰在驚奇地喊叫:“啊—啊!”接着,睡意又把你的眼皮合上了。

    或者,你坐車走過一個峽谷,那兒生着灌木,就會聽見一種被草原上的居民叫做“睡鳥”的鳥,對什麼人叫道:“我睡啦!我睡啦!我睡啦!”又聽見另一種鳥在笑,或者發出歇斯底裡的哭聲,那是貓頭鷹。

    它們究竟為誰而叫,在這平原上究竟有誰聽它們叫,那隻有上帝才知道,不過它們的叫聲卻含着很多的悲苦和怨艾……空氣中有一股禾稭、枯草、遲開的花的香氣,可是那香氣濃重,甜膩,溫柔。

     透過暗影,樣樣東西都看得見,隻是各種東西的顔色和輪廓卻很難辨清。

    樣樣東西都變得跟它本來的面目不同了。

    你坐車走着,忽然看見前面大路旁邊站着一個黑影,像個修士。

    他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等着,手裡不知拿着什麼東西……别是土匪吧?那黑影越來越近,越變越大,這時候它就在馬車旁邊了,你這才看出原來這不是人,卻是一叢孤零零的灌木或者一塊大石頭。

    這類穩穩不動、有所等待的人影站在矮山上,藏在墳墓背後,從雜草裡探出頭來。

    它們全都像人,引人起疑。

     月亮升上來了,夜變得蒼白、無力。

    暗影好像散了。

    空氣透明,新鮮,溫暖;到處都看得清楚,甚至辨得出路邊一根根的草莖。

    在遠處的空地上可以看見頭蓋骨和石頭。

    可疑的、像是修士的人形由月夜明亮的背景襯托着,顯得更黑,也好像更憂郁了。

    在單調的鳴叫聲中越來越頻繁地夾着不知什麼東西發出的“啊!—啊!”的驚叫聲,攪擾着靜止的空氣,還可以聽見沒有睡着的或者正在夢呓的鳥的叫聲。

    寬闊的陰影遊過平原,就像雲朵遊過天空一樣。

    在那不可思議的遠方,要是你長久地注視它,就會看見模模糊糊、奇形怪狀的影像升上來,彼此堆砌在一塊兒……那是有點陰森可怕的。

    人隻要瞧一眼布滿繁星的微微發綠的天空,看見天空既沒有雲朵,也沒有污斑,就會明白溫暖的空氣為什麼靜止,大自然為什麼小心在意,不敢動一動,它戰戰兢兢,舍不得失去哪怕是一瞬間的生活。

    至于天空那種沒法測度的深邃和無邊無際,人是隻有憑了海上的航行和月光普照下的草原夜景才能有所體會的。

    天空可怕、美麗、親切,顯得懶洋洋的,誘惑着人們,它那纏綿的深情使人頭腦昏眩。

     你坐車走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你在路上碰見一所沉默的古墓或者一塊人形的石頭,上帝才知道那塊石頭是在什麼時候,由誰的手立在那兒的。

    夜鳥無聲無息地飛過大地。

    漸漸地,你回想起草原的傳說、旅客們的故事、久居草原的保姆所講的神話,以及凡是你的靈魂能夠想象和能夠了解的種種事情。

    于是,在唧唧的蟲聲中,在可疑的人影上,在古墓裡,在蔚藍的天空中,在月光裡,在夜鳥的飛翔中,在你看見而且聽見的一切東西裡,你開始感到美的勝利、青春的朝氣、力量的壯大和求生的熱望。

    靈魂響應着美麗而嚴峻的故土的呼喚,一心想随着夜鳥一塊兒在草原上空翺翔。

    在美的勝利中,在幸福的洋溢中,透露着緊張和愁苦,仿佛草原知道自己孤獨,知道自己的财富和靈感對這世界來說白白荒廢了,沒有人用歌曲稱頌它,也沒有人需要它。

    在歡樂的鬧聲中,人聽見草原悲涼而無望地呼喊着:歌手啊!歌手啊! “唷!你好,潘捷列!一切都順利嗎?” “謝天謝地,伊萬·伊萬内奇!” “你們看見瓦爾拉莫夫沒有,夥計們?” “沒有,我們沒看見。

    ” 葉戈魯什卡醒來,睜開眼睛。

    車子停住了。

    大路上靠右邊,有一長串貨車向前一直伸展到遠處,許多人在車子近旁走動。

    所有的貨車都載着大捆的羊毛,顯得很高,圓滾滾的,馬呢,就顯得又小又矮了。

     “好,那麼,我們現在就趕到莫羅勘派那兒去!”庫茲米喬夫大聲說,“猶太人說瓦爾拉莫夫要在莫羅勘派那兒過夜。

    既是這樣,那就再會吧,夥計們!願主跟你們同在!” “再會,伊萬·伊萬内奇!”有幾個聲音回答。

     “對了,我說,夥計們,”庫茲米喬夫連忙又喊道,“你們把我的這個小孩子帶在身邊吧!何必叫他白白陪着我們受車子的颠簸呢?把他放在你車上的羊毛捆上邊,潘捷列,讓他慢慢地走,我們卻要趕路去了。

    下來,葉戈爾!去吧,沒關系!……” 葉戈魯什卡從車夫座位上下來。

    好幾隻手抓住他,把他高高地舉到半空中,接着,他發現自己落到一個又大又軟、沾着露水、有點潮濕的東西上面。

    這時候他覺得天空離他近了,土地離他遠了。

     “喂,把小大衣拿去!”傑尼斯卡在下面很遠的地方嚷道。

     他的大衣和小包袱從下面丢上來,落在葉戈魯什卡身旁。

    他不願意多想心思,連忙把包袱放在腦袋底下,拿大衣蓋在身上,伸直了腿,因為碰到露水而微微聳起肩膀,滿意地笑了。

     “睡吧,睡吧,睡吧……”他想。

     “别虧待他,你們這些鬼!”他聽見傑尼斯卡在下面說道。

     “再見,夥計們!願主跟你們同在!”庫茲米喬夫叫道,“我拜托你們啦!” “你放心吧,伊萬·伊萬内奇!” 傑尼斯卡吆喝着馬兒,馬車吱吱嘎嘎地滾動了,然而不是順着大路走,卻是往旁邊什麼地方走去。

    随後有大約兩分鐘的沉靜,仿佛車隊睡着了似的,隻能聽見遠遠的那隻拴在馬車後面的鐵桶的丁冬聲漸漸消失。

    後來,車隊前頭有人喊道: “基留哈!上路啦!” 最前面的一輛貨車吱吱嘎嘎地響起來,然後第二輛、第三輛也響了。

    ……葉戈魯什卡覺得自己躺着的這輛貨車搖晃着,也吱吱嘎嘎地響起來。

    車隊出發了,葉戈魯什卡抓緊拴羊毛捆的繩子,又滿意地笑起來,把口袋裡的蜜餅放好,就睡着了,跟往常睡在家裡的床上一樣…… 等他醒來,太陽已經升起來,一座古墳遮擋着太陽,可是太陽極力要把亮光灑向世界,用力朝四面八方射出光芒,使得地平線上洋溢着一片金光。

    葉戈魯什卡覺得太陽走錯了地方,因為昨天太陽是從他背後升起來的,現在卻大大地偏左了……而且整個景色也不像昨天。

    群山沒有了。

    不管你往哪邊看,四面八方,都鋪展着棕色的、無精打采的平原,無邊無際。

    平原上,這兒那兒隆起一些小墳,昨天那些白嘴鴉又在這兒飛來飛去。

    前面遠處,有一個村子的鐘樓和農舍現出一片白顔色。

    今天湊巧是星期日,烏克蘭人都待在家裡,烤面包,燒菜,這可以從每個煙囪裡冒出來的黑煙看出來,那些煙像一塊藍灰色的透明的幕那樣挂在村子上。

    在兩排農舍中間的空當兒上,在教堂後面,露出一條藍色的河,河對面是霧蒙蒙的遠方。

    可是跟昨天相比,再也沒有一樣東西比道路的變化更大了。

    一種異常寬闊的、奔放不羁的、雄偉強大的東西在草原上伸展出去,成了大道。

    那是一條灰色長帶,經過車馬和人們的踐踏,布滿塵土,跟所有的道路一樣,隻是路面有好幾十俄丈寬。

    這條道路的遼闊使得葉戈魯什卡心裡納悶,引得他産生了神話般的幻想。

    有誰順着這條路旅行呢?誰需要這麼開闊的天地呢?這真叫人弄不懂,古怪。

    說真的,那些邁着大步的巨人,例如伊裡亞·慕洛梅茨和大盜索羅維,至今也許還在羅斯生活着,他們的高頭大馬也沒死吧。

    葉戈魯什卡瞧着這條道路,幻想六輛高高的戰車并排飛馳,就跟在《聖經》故事的插圖上看見的一樣。

    每輛戰車由六頭發瘋的野馬拉着,高高的車輪攪起滾滾的煙塵升上天空,駕禦那些馬的是隻有在夢中才能看見或者在神話般的幻想中才能出現的那種人。

    要是真有那些人的話,他們跟這草原和大道是多麼相稱啊! 在大道的右邊,挂着兩股電線的電線杆子一直伸展到大道的盡頭。

    它們越變越小,進了村莊,在農舍和綠樹後面消失了,然後又在淡紫色的遠方出現,成了很小很細的短棍,像是插在地裡的鉛筆。

    大鷹、猛隼、烏鴉停在電線上,冷眼瞧着走動的貨車隊。

     葉戈魯什卡躺在最後一輛貨車上,能看見這整個一長串的貨車。

    貨車隊的貨車一共有二十來輛,每三輛一定有個車夫。

    在葉戈魯什卡躺着的最後一輛貨車旁邊走着一個老頭兒,胡子雪白,跟赫利斯托福爾神甫那樣又瘦又矮,可是他有一張給太陽曬成棕色的、嚴厲的、沉思的臉。

    很可能這個老人并不嚴厲,也沒在沉思,不過他的紅眼皮和又尖又長的鼻子給他的臉添了一種嚴肅冷峻的表情,那些習慣了老是獨自一人思考嚴肅事情的人就會有那樣的表情。

    跟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一樣,他戴着一頂寬邊的禮帽,然而不是老爺戴的那種,而是棕色氈子做成的,與其說像一頂禮帽,倒不如說像一個切去尖頂的圓錐體。

    他光着腳。

    大概因為在寒冷的冬天他在貨車旁邊行走,可能不止一回凍僵,于是養成了一種習慣吧,他走路的時候總是拍大腿,頓腳。

    他看見葉戈魯什卡醒了,就瞧着他,聳起肩膀,仿佛怕冷似的,說: “哦,睡醒了,小子!你是伊萬·伊萬内奇的兒子吧?” “不,我是他的外甥……” “伊萬·伊萬内奇的外甥?瞧啊,現在我脫了靴子,光着腳蹦蹦跳跳。

    我這雙腳痛,挨過凍,不穿靴子倒還舒服些……倒還舒服些,小子……這麼一說,你是他的外甥?他倒是個好人,挺不錯……願主賜他健康……挺不錯……我是指伊萬·伊萬内奇……
0.21107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