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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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莫羅勘派那兒去了……啊,主,求您憐憫我們!” 老頭兒講起話來好像也怕冷似的,斷斷續續,不肯爽快地張開嘴巴。

    他發不好唇音,含含糊糊,仿佛嘴唇凍住了似的。

    他對葉戈魯什卡講話的時候沒笑過一回,顯得很嚴峻的樣子。

     前面相隔兩輛貨車,有一個人走着,穿一件土紅色的長大衣,戴一頂鴨舌帽,穿着高筒靴子,靴筒松垂下來,手裡拿一根鞭子。

    這人不老,四十歲上下。

    等到他扭回頭來,葉戈魯什卡就看見一張紅紅的長臉,生着稀疏的山羊胡子,右眼底下凸起一個海綿樣的瘤子。

    除了那個很難看的瘤子以外,他還有一個特點非常惹人注意:他左手拿着鞭子,右手揮舞着,仿佛在指揮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唱詩班似的。

    他不時把鞭子夾在胳肢窩底下,然後用兩隻手指揮,獨自哼着什麼曲子。

     再前面一個車夫是個身材細長、像條直線的人,兩個肩膀往下溜得厲害,後背平得跟木闆一樣。

    他把身子挺得筆直,好像在行軍,或者吞下了一管尺子似的。

    他的胳膊并不甩來甩去,卻跟兩條直木棒那樣下垂着。

    他邁步的時候兩條腿如同木頭,那樣子像是玩具兵,差不多膝頭也沒彎,可是盡量把步子邁大;老頭兒或者那個生着海綿樣的瘤子的人每邁兩步,他隻要邁一步就行了,所以看起來他好像比他們走得慢,落在後面似的。

    他臉上綁着一塊破布,腦袋上有個東西高起來,看上去像是修士的尖頂軟帽。

    他上身穿烏克蘭式的短上衣,滿是補釘,下身穿深藍色的肥褲子,散着褲腿,腳上一雙樹皮鞋。

     那些遠在前面的車夫,葉戈魯什卡就看不清了。

    他伏在車上,在羊毛捆上挖個小洞,閑着沒事做,抽出羊毛來編線玩。

    在他下面走路的老頭兒卻原來并不像人家憑他的臉色所想象的那麼冷峻和嚴肅。

    他一開口講話,就停不住嘴了。

     “你上哪兒去啊?”他頓着腳,問。

     “上學去。

    ”葉戈魯什卡回答。

     “上學去?嗯……好吧,求聖母保佑你。

    不錯。

    一個腦筋固然行,可是兩個更好。

    上帝給這人一個腦筋,給那人兩個腦筋,甚至給另一個人三個腦筋……給另一個人三個腦筋,這是實在的……一個腦筋天生就有,另一個腦筋是念書得來的,再一個是從好生活裡來的。

    所以你瞧,小兄弟,要是一個人能有三個腦筋,那可不錯。

    那種人不但活得舒服,死得也自在。

    死得也自在……我們大家将來全要死的。

    ” 老頭兒搔一搔腦門子,擡起他的紅眼睛瞧一瞧葉戈魯什卡,接着說: “去年從斯拉維揚諾塞爾布斯克來的老爺瑪克辛·尼古拉伊奇,也帶着他的小小子去上學。

    不知道他在那兒書念得怎麼樣了,不過那小子挺不錯,挺好……求上帝保佑他們,那些好老爺。

    對了,他也送孩子去上學……斯拉維揚諾塞爾布斯克一定沒有念書的學堂。

    沒有……不過那個城挺不錯,挺好……給老百姓念書的普通學堂倒是有的,講到求大學問的學堂,那兒就沒有了……沒有了,這是實在的。

    你叫什麼名字?” “葉戈魯什卡。

    ” “那麼,正名是葉戈裡……神聖的殉教徒,勝利者葉戈裡,他的節日是四月二十三日。

    我的教名是潘捷列……潘捷列·紮哈羅夫·霍洛多夫……我們是霍洛多夫家……我是庫爾斯克省契木城的人,那地方你也許聽說過吧。

    我的弟兄們學了手藝,在城裡幹活兒,不過我是個莊稼漢……我一直是莊稼漢。

    大概七年前,我上那兒去過……那是說,我回家裡去過。

    鄉下去了,城裡也去了……我是說,去過契木。

    那時候,謝天謝地,他們大夥兒都還活着,挺硬朗,可現在我就不知道了……有人也許死了……也到了該死的時候,因為大夥兒都老了,有些人比我還老。

    死也沒什麼,死了也挺好,不過,當然,沒行忏悔禮可死不得。

    再也沒有比來不及行忏悔禮橫死更糟的了。

    橫死隻有魔鬼才喜歡。

    要是你想行完忏悔禮再死,免得不能進入主的大殿,那就向殉教徒瓦爾瓦拉禱告好了。

    她替人說情。

    她是那樣的人,這是實在的……因為上帝指定她在天上占這麼一個地位,就是說,人人都有充分的權利向她禱告,要求行忏悔禮。

    ” 潘捷列隻顧自己唠叨,明明不管葉戈魯什卡在不在聽。

    他懶洋洋地講着,自言自語,既不擡高聲音,也不壓低聲音,可是在短短的時間裡卻能夠講出許多事情來。

    他講的話全是由零碎的片斷合成的,彼此很少聯系,葉戈魯什卡聽着覺得一點趣味也沒有。

    他所以講這些話,也許隻是因為沉默地度過了一夜以後,如今到了早晨,需要檢查一下自己的思想,看它們是不是全在罷了。

    他講完忏悔禮以後,又講起那個斯拉維揚諾塞爾布斯克城的瑪克辛·尼古拉伊奇。

     “對了,他帶着小小子……他帶着,這是實在的……” 有一個車夫本來遠遠地在前面走,忽然離開他原來的地方,跑到一邊去,拿鞭子抽一下地面。

    他是個身材高大、肩膀很寬的漢子,年紀三十歲左右,生着卷曲的金黃色頭發,顯然很有力氣,身體結實。

    憑他的肩膀和鞭子的動作來看,憑他的姿勢所表現的那種惡狠狠的樣子來看,他所打的是個活東西。

    另外有個車夫跑到他那兒去了,這是一個矮胖的小個子,長着又大又密的黑胡子,穿一件坎肩和一件襯衫,襯衫的底襟沒有掖在褲腰裡。

    這個車夫用低沉的、像咳嗽一樣的聲音哈哈大笑起來,叫道: “哥兒們,德莫夫打死了一條毒蛇!真的!” 有些人,單憑他們的語聲和笑聲就可以正确地判斷他們的智慧。

    這個生着黑胡子的漢子正好就是這類幸運的人。

    從他的語聲和笑聲,聽得出他笨極了。

    生着金色頭發的德莫夫打完了,就拿鞭子從地面上挑起一根像繩子樣的東西,哈哈笑着,把它扔在車子旁邊。

     “這不是毒蛇,是草蛇!”有人嚷道。

     那個走路像木頭、臉上綁着破布的人快步走到死蛇那兒,看一眼,舉起他那像木棍樣的胳膊,雙手一拍。

     “你這囚犯!”他用低沉的、悲痛的聲音叫道,“你幹嗎打死這條小蛇呀?它礙了你什麼事,你這該死的?瞧,他打死了一條小蛇!要是有人照這樣打你,你怎麼樣?” “不該打死草蛇,這是實在的……”潘捷列平心靜氣地唠叨着,“不該打死……又不是毒蛇嘛。

    它那樣子雖然像蛇,其實是個性子溫和、不會害人的東西……它喜歡人……草蛇是這樣的……” 德莫夫和那生着黑胡子的人大概覺得難為情,因為他們大聲笑着,不回答人家的抱怨,懶洋洋地走回自己的貨車那兒去了。

    等到後面一輛貨車駛到死蛇躺着的地方,臉上綁着破布的人就湊近草蛇彎下腰去,轉身對潘捷列用含淚的聲音問道: “老大爺,他幹嗎打死這草蛇呀?” 這時候葉戈魯什卡才看見他的眼睛挺小,暗淡無光,臉色灰白,帶着病容,也好像暗淡無光,下巴挺紅,好像腫得厲害。

     “老大爺,他幹嗎打死它呀?”他跟潘捷列并排走着,又說一遍。

     “他是個蠢人,手發癢,所以才打死它,”老頭兒回答說,“不過不應該打死草蛇……這是實在的……德莫夫是個搗蛋鬼,大家都知道,碰見什麼就打死什麼,基留哈也不攔住他。

    他原該出頭攔住他,可是他倒‘哈哈哈’‘嗬嗬嗬’的……不過,你呢,瓦夏,也别生氣……何必生氣呢?打死就算了,随他去好啦……德莫夫是搗蛋鬼,基留哈因為頭腦糊塗才會那樣……沒什麼……他們是不懂事的蠢人,随他們去吧。

    葉美裡揚就從來也不碰不該碰的東西……他從來也不碰,這是實在的……因為他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他們呢,蠢……葉美裡揚不同……他就不碰。

    ” 那個穿土紅色大衣、長着海綿樣的瘤子的車夫,本來在指揮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唱詩班,這時候聽見人家提起他的名字,就站住,等着潘捷列和瓦夏走過來,跟他們并排往前。

     “你們在談什麼?”他用嘶啞的、透不出氣的聲音問道。

     “喏,瓦夏在這兒生氣,”潘捷列說,“所以,我就跟他講話,好讓他消消氣……哎喲,我這雙挨過凍的腳好痛喲!哎喲,哎喲!就因為今天是禮拜天,主的節日,腳才痛得更厲害了!” “那是走出來的。

    ”瓦夏說。

     “不,小夥子,不是的……不是走出來的,走路的時候倒還舒服點。

    等我一躺下,一暖和,那才要命喲。

    走路在我倒還輕松點。

    ” 穿着土紅色大衣的葉美裡揚夾在潘捷列和瓦夏當中走着,揮動胳膊,仿佛他們打算唱歌似的。

    揮了不大工夫,他放下胳膊,絕望地幹咳一聲。

     “我的嗓子壞了!”他說,“真是倒黴!昨天一晚上,今天一上午,我老是想着我們先前在馬利諾夫斯基家婚禮上唱的《求主憐憫》這首三部合唱的聖歌;它就在我的腦子裡,就在我的喉嚨口……仿佛要唱出來似的,可是真要唱吧,卻又唱不出來!我的嗓子壞了!” 他沉默了一分鐘,想到什麼,又說下去: “我在唱詩班裡唱過十五年,在整個盧甘斯克工廠裡也許沒有一個人的嗓子及得上我。

    可是,見鬼,前年我在頓涅茨河裡洗了個澡,從那以後,我就連一個音符也唱不準了。

    喉嚨受涼了。

    我沒有了嗓子,就跟工人沒有了手一樣。

    ” “這是實在的。

    ”潘捷列同意。

     “說到我自己,我明白自己已經是個沒希望的人,完了。

    ” 這當兒,瓦夏湊巧看見葉戈魯什卡。

    他的眼睛就變得油亮,比先前更小了。

     “原來有位少爺跟我們一塊兒走!”他拿衣袖遮住鼻子,仿佛害臊似的。

    “好一個尊貴的車夫!留下來跟我們一塊兒幹吧,你也趕車子、運羊毛好了。

    ” 他想到一個人同時是少爺,又是車夫,大概覺得很稀奇,很有趣,因為他嘿嘿地大笑起來,繼續發揮他這種想法。

    葉美裡揚也擡頭看看葉戈魯什卡,可是隻随意看一眼,目光冷淡。

    他在想自己的心事,要不是瓦夏談起,大概就不會留意到有葉戈魯什卡這麼個人了。

    還沒過上五分鐘,他又揮動胳膊,然後向他的同伴們描摹他晚上想起來的婚歌《求主憐憫》的美妙。

    他把鞭子夾在胳肢窩底下,揮動兩條胳膊。

     貨車隊在離村子一俄裡遠一個安着取水吊杆的水井旁邊停住。

    黑胡子基留哈把水桶放進井裡,肚子貼着井壁,伏在上面,把頭發蓬松的腦袋、肩膀、一部分胸脯,伸進那黑洞裡去,因此葉戈魯什卡隻看得見他那兩條幾乎不挨地的短腿了。

    他看見深深的井底水面上映着他腦袋的影子,高興起來,發出低沉的傻笑聲,井裡也發出同樣的回聲應和着。

    等到他站起來,他的臉和脖子紅得跟紅布一樣。

    第一個跑過去喝水的是德莫夫。

    他一面笑一面喝水,常常從水桶那兒扭過頭來對基留哈講些好笑的事,然後他回轉身,放開嗓門說出五個難聽的詞兒,那聲音響得整個草原都聽得見。

    葉戈魯什卡聽不懂這類詞兒的意思,可是他很清楚地知道這些詞很惡劣。

    他知道他的親戚和熟人對這些詞默默地抱着惡感。

    不知什麼緣故,他自己也有那種感覺,而且素來認為隻有喝醉的和粗野的人才享有大聲說出這些詞的特權。

    他聽着德莫夫的笑聲,想起草蛇慘遭毒手,就對這人感到一種近似痛恨的感情。

    事有湊巧,德莫夫偏偏在這當兒看見了葉戈魯什卡,葉戈魯什卡已經從車上爬下來,往水井走去。

    他哈哈大笑,叫道: “哥兒們,老頭兒昨天晚上生了個男孩子!” 基留哈用他的男低音笑起來,笑得直咳嗽。

    還有個人也笑。

    葉戈魯什卡漲紅了臉,從此斷定德莫夫是個很壞的人。

     德莫夫生着金色的鬈發,沒戴帽子,襯衫敞着懷,看上去很漂亮,長得非常強壯。

    從他的一舉一動都可以看出他愛搗亂,力氣大,深知自己的本事。

    他扭動着肩膀,兩手插在腰上,說笑的聲音比誰都響亮,仿佛打算用一隻手舉起一個很重的東西,震驚全世界似的。

    他那狂妄的、嘲弄的眼光在大道、貨車、天空上溜來溜去,不肯停留在什麼東西上,好像因為無事可做,很想找個人來一拳打死,或者找個東西來取笑一番似的。

    他分明誰也不怕,什麼也攔不住他,葉戈魯什卡對他有什麼看法,他大概一點也不放在心上……可是葉戈魯什卡已經從心底裡恨他那金發、他那光溜的臉、他那力氣,帶着憎惡和恐懼聽他的笑聲,已經打定主意要找點罵人的話來報複他了。

     潘捷列也走到水桶這兒來了。

    他從衣袋裡拿出一個小綠杯子,那原是神像前的長明燈,然後他用一小塊破布把它擦幹淨,在水桶裡舀滿水,喝完了,再舀滿,再喝完,然後用破布把它包起來,放進衣袋。

     “老爺爺,你為什麼用燈喝水?”葉戈魯什卡驚奇地問道。

     “有人湊着桶子喝水,有人用燈喝水,”老頭兒支支吾吾地說,“各人有各人的章法……你湊着桶子喝水,好,那就喝個夠吧……” “你這寶貝兒啊,你這小美人喲!”瓦夏忽然用愛撫的、含淚的聲調說,“我的心肝啊!” 他的眼睛凝望着遠方,那兩隻眼睛變得油亮,含着笑意,他的臉上帶着方才看葉戈魯什卡時候的那種表情。

     “你在跟誰說話?”基留哈問。

     “我說的是一隻可愛的小狐狸……跟小狗那樣仰面朝天躺在那兒玩呢……” 人人開始眺望遠方,尋找那隻狐狸,可是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瓦夏一個人用他那混濁的灰眼睛看見了什麼,而且看得入了迷。

    他的眼睛非常尖,這是葉戈魯什卡後來才知道的。

    他看得那麼遠,因此荒涼的棕色草原對他來說永遠充滿生命和内容。

    他隻要往遠方一看,就會瞧見狐狸啦,野兔啦,大鸨啦,或者别的什麼遠遠躲開人的動物。

    看見一隻奔跑的野兔或者一隻飛翔的大鸨,那是沒有什麼稀奇的,凡是走過草原的人都看得見,可是未必人人都有本領看見那些不是在奔逃躲藏,也不是在倉皇四顧,而是在過着家庭生活的野生動物。

    瓦夏卻看得見玩耍的狐狸、用小爪子洗臉的野兔、啄翅膀上羽毛的大鸨、鑽出蛋殼的小鸨。

    由于眼睛尖,瓦夏除了大家所看見的這個世界以外,還有一個自己獨有而别人沒份的世界。

    那世界多半很美,因為每逢他看見什麼,看得入迷的時候,誰也不能不嫉妒他。

     貨車隊往前走的時候,教堂正敲鐘召人去做彌撒。

    

這一串貨車在一個村子外面一條河旁停下來。

    太陽跟昨天一樣炎熱,一點風也沒有,叫人發悶。

    河岸上有幾株楊柳,可是樹的陰影不落在土地上,卻映在水面上,變得一無用處了,就連躺在貨車底下的陰影裡,也還是悶熱不堪,使人心裡憋得慌。

    水映着天空而發藍,熱烈地引誘人們到它那兒去。

     葉戈魯什卡直到現在才注意到一個車夫,叫斯喬普卡,是個十八歲的烏克蘭小夥子,上身穿一件長襯衫,沒系腰帶,下身穿一條肥褲子,散着褲腿,走起路來褲腿像旗子一樣飄動。

    他很快地脫下衣服,順着高陡的河岸跑下去,撲通一聲跳進水裡。

    他鑽進水裡三回,然後仰面朝天地遊泳,快活得閉上眼睛。

    他的臉帶着微笑,起着皺紋,好像他覺得又癢又痛,而且感到好笑似的。

     在找不到地方躲避溽暑和窒悶的熱天,水的拍濺聲和遊泳者很響的呼吸聲在人們的耳朵裡就成了美妙的音樂。

    德莫夫和基留哈學斯喬普卡的樣,也趕緊脫光衣服,大聲笑着,預先體味着舒服的味道,接連跳進水裡。

    那條安靜的、不起眼的小河裡就響徹了噴鼻聲、拍水聲、嚷叫聲。

    基留哈咳嗽,歡笑,嚷叫,好像他們要叫他淹死似的,德莫夫呢,追他,極力要拉住他的後腿。

     “哈—哈—哈!”他嚷叫着,“逮住他!抓住他!” 基留哈揚聲大笑,痛快得很,可是他臉上的表情卻跟原先在陸地上一樣驚愕,發愣,仿佛有人偷偷溜到他背後,拿斧背打了他的腦袋似的。

    葉戈魯什卡也脫掉衣服,可是并沒有走下河岸的高坡,卻一陣風似地往前猛跑幾步,飛下去,離水面有一俄丈半高。

    他的身體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落進水裡,沉得很深,可是沒有碰到底。

    有一股不知什麼力量使他感到又涼快又舒服,把他托起來,送回水面上來了。

    他鑽出水面,噴鼻子,吹水泡,睜開眼睛。

    可是太陽正巧映在貼近他臉的水面上。

    先是耀眼的光點,随後是彩虹和黑斑,照進了他的眼睛。

    他趕緊又沉進水裡,在水裡睜開眼睛,看見一片迷茫的綠色,就跟月夜的天空一樣。

    原先那股力量又不讓他沉到水底,不讓他待在涼爽裡,卻把他托上水面來。

    他鑽出水面,深深呼一口氣,不但胸膛裡覺得暢快清新,就連肚子裡也感覺到了。

    然後,為了要盡情享受河水,他就讓自己随意玩各種花樣:仰面躺在水面上,享享福,拍拍水,翻個跟頭,然後背朝上遊,側着身子遊,仰面遊,立着遊,總之随自己高興,遊累了為止。

    對岸長着茂密的蘆葦,河岸讓太陽塗上一層金光,蘆花像美麗的穗子似的低垂到水面上。

    有一個地方,蘆葦在顫動,蘆花點頭,傳來水的拍濺聲,原來斯喬普卡和基留哈在那兒“抓”蝦呢。

     “蝦!瞧,哥兒們,蝦!”基留哈得意地叫道,果然撈出一隻蝦來。

     葉戈魯什卡遊到蘆葦那兒,沉進水裡,開始在蘆葦根的周圍摸索。

    他在又稀又粘的淤泥裡找來找去,摸到一個尖尖的、手碰上去不舒服的東西,也許真的就是一隻蝦。

    可是這當兒不知誰抓住他的後腿,把他拉到水面上去了。

    葉戈魯什卡讓水嗆得喘不過氣來,咳嗽着,睜開眼睛,看見面前是搗蛋鬼德莫夫那張水淋淋的、笑嘻嘻的臉。

    這個搗蛋鬼正在喘氣,從他的眼神看來,他打算把這玩笑再開下去。

    他一手拉緊葉戈魯什卡的腿,已經擡起另一隻手要掐他的脖子了;葉戈魯什卡又讨厭又害怕,仿佛不願意他碰到自己,又害怕那大力士會淹死他,就掙脫他的手說: “傻瓜!我要給你一個嘴巴!” 他覺得這還不夠表現他的痛恨,想了一想,又說: “壞蛋!狗崽子!” 可是德莫夫卻滿不在乎,已經不再答理葉戈魯什卡,遊着水去找基留哈了,嘴裡嚷着: “哈—哈—哈!咱們來捉魚吧!夥計,捉魚吧!” “行啊,”基留哈同意道,“這兒一定有很多魚……” “斯喬普卡,跑到村子裡去,向莊稼人借個網子來!” “他們不肯給的!” “他們肯的!你央求他們好了!跟他們說,看在上帝份上,求他們借給我們,因為我們跟朝山進香的人差不多啊。

    ” “這是實在的!” 斯喬普卡就爬出水來,趕快穿上衣服,帽子也沒戴,肥肥的褲腿一扇一扇的,跑到村子那邊去了。

    葉戈魯什卡自從跟德莫夫起了沖突以後,就覺得水失去了一切魅力。

    他走出水來,開始穿衣服。

    潘捷列和瓦夏坐在高陡的河岸上,垂下雙腿,瞧着遊泳的人。

    葉美裡揚光着身子站在岸邊水裡,水齊膝頭。

    他一隻手拉着草,深怕摔下去,另一隻手摩挲自己的身子。

    他那瘦削的肩胛骨,加上眼睛底下的疙瘩和他彎着腰、分明怕水的樣子,使他顯得滑稽可笑。

    他面容認真,嚴厲。

    他生氣地瞧着水,好像打算把水痛罵一頓,因為以前頓涅茨河水使他受了涼,倒了嗓。

     “你為什麼不遊泳?”葉戈魯什卡問瓦夏。

     “哦,不為什麼……我不喜歡遊泳……”瓦夏回答。

     “你的下巴怎麼會腫的?” “有病……我從前在火柴廠做過工,少爺……大夫說,我的下巴就因為這個緣故才腫的。

    那兒的空氣于人的身體有害。

    除了我以外,還有三個夥伴的下巴也腫了,其中有一個的下巴完全腐爛了。

    ” 斯喬普卡不久就拿着網子回來了。

    德莫夫和基留哈在水裡泡了許久,身上開始現出淡紫色,嗓子發啞,可是他們還是熱心地捉魚。

    他們先到蘆葦旁邊一個水深的地方去捉。

    那兒的河水齊到德莫夫的脖子,淹及矮小的基留哈的腦袋。

    基留哈嘴裡嗆進水去,吹出水泡。

    德莫夫被帶刺的蘆葦絆了一下,摔下去,纏在網子裡。

    兩個人在水裡胡亂掙紮,鬧出一片響聲。

    他們打魚的結果隻是胡鬧一場罷了。

     “水深得很,”基留哈啞着嗓子說,“什麼也捉不着!” “别拉呀,你這鬼東西!”德莫夫嚷着,極力要把網撒在合适的地方,“用手抓緊!” “在這兒你們什麼也捉不着,”潘捷列在岸上對他們嚷道,“你們反而把魚吓跑了,笨蛋!悄悄往左邊去!那邊水淺一點!” 有一回,一條大魚在網子上面一閃;他們全都啊的叫了一聲,德莫夫用拳頭朝着那條魚溜去的地方打了一拳,他的臉現出懊喪的神情。

     “唉!”潘捷列叫道,頓一頓腳,“你們放跑了一條鲈魚!它跑了!” 德莫夫和基留哈悄悄往左邊移去,漸漸摸索到一個水比較淺的地方,在那兒認真地打起魚來。

    他們離開貨車已經大約有三百步遠;可以看見他們一聲不響,輕輕地邁腿,極力往水深處和靠近蘆葦的地方走去,撒出魚網,他們為了吓唬魚,把它趕進網裡去,就用拳頭打水,把蘆葦弄得沙沙地響。

    他們從蘆葦那兒走到對岸,把網子拉過去,然後現出失望的神氣,高高地擡起膝頭,走回蘆葦叢裡。

    他們在談話,可是講的是什麼,誰也聽不見。

    太陽曬他們的背,蒼蠅叮他們,他們的身子從淡紫色變成了深紅色。

    斯喬普卡手裡拿着桶子,跟在他們後面,把襯衫一直卷到胳肢窩底下,用牙齒銜着襯衫的底襟。

    每逢得了手,捉到魚,他總是舉起那條魚來,讓它在陽光裡發亮,嚷道: “瞧,什麼樣的鲈魚啊!已經有五條了!” 每逢德莫夫、基留哈、斯喬普卡拉出網來,就可以看見他們在網裡的爛泥裡摸索很久,把一些東西放進桶裡,把另外的東西丢掉。

    有時他們在網子裡找着什麼東西,就互相傳遞,好奇地察看一番,然後又把它丢掉…… “什麼東西啊?”岸上的人對他們喊道。

     斯喬普卡回答了一句什麼話,可是很難聽清。

    随後,他爬出水來,雙手捧着桶子,忘了把襯衫放下來,向貨車那邊跑去。

     “桶滿了!”他喘籲籲地嚷道,“再給我一個桶!” 葉戈魯什卡朝桶子裡看一看,果然滿了。

    一條小狗魚把它的醜鼻子探出水面,四周聚集着許多蝦和小魚。

    葉戈魯什卡伸手到桶底,攪動水,狗魚躲到蝦底下去,換了一條鲈魚和一條鯉魚浮到水面上來了。

    瓦夏也朝桶子裡瞧了瞧。

    他的眼睛跟先前看見狐狸一樣變得油亮,臉色柔和了。

    他在桶裡拿起一個什麼東西,放在嘴裡,嚼起來。

    可以聽見他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夥伴們,”斯喬普卡驚訝地說,“瓦夏在吃活的鮈魚呐!呸!” “不是鮈魚,是鲦魚。

    ”瓦夏安靜地回答說,仍舊在咀嚼。

     他從嘴裡拉出一根魚尾巴來,溫柔地看一下,又放回嘴裡。

    他咀嚼的時候,牙齒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葉戈魯什卡覺得眼前看見的好像不是人。

    瓦夏的腫下巴,他那沒有光彩的眼睛,他那非常尖銳的眼神,他嘴裡的魚尾巴,他嚼魚時那種溫柔的神情,使他活像一頭牲畜。

     葉戈魯什卡在他身旁覺得無聊。

    而且打魚也已結束。

    他在貨車旁邊走來走去,想了一想,由于煩悶,就慢慢地往村子那邊走去。

     過了不久,他已經站在教堂裡,腦門子貼在人家的發出大麻氣味的背上,聽唱詩班歌唱。

    彌撒快要做完了。

    葉戈魯什卡聽不懂教堂裡唱的是什麼,也就沒心思聽下去。

    他聽了一會兒,打個呵欠,開始觀看别人的後腦勺和背脊。

    有一個人由于剛剛洗過澡,後腦勺又紅又濕,他認出是葉美裡揚。

    他腦後的一圈頭發剪得比平常人高,鬓角的頭發也剪得比常人高,兩隻紅耳朵豎起,活像兩片牛蒡,仿佛耳朵自己也覺得生的不是地方似的。

    葉戈魯什卡瞧着他的後腦勺和他的耳朵,不知怎麼,覺得他大概很不幸。

    葉戈魯什卡想起他用兩隻手指揮的樣子,嘶啞的嗓子,洗澡時候的膽怯神氣,覺得十分可憐他,很想對他說幾句親切的話。

     “我也在這兒!”他拉拉他的袖子說。

     凡是在唱詩班中唱高音或低音的人,特别是一生中哪怕隻做過一回指揮的人,總是慣于用嚴厲而厭惡的神氣看待孩子們。

    就是後來離開了唱詩班,他們也不會改掉這種習慣。

    葉美裡揚轉過身來向着葉戈魯什卡,皺起眉頭看他一眼,說: “别在教堂裡淘氣!” 于是葉戈魯什卡往前擠去,更靠近神龛一點。

    在這兒,他看見一些有趣的人。

    在右邊,衆人前面,有一個太太和一個老爺站在地毯上。

    他們身後各有一把椅子。

    老爺穿着新燙平的繭綢褲子,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就跟行敬禮的兵一樣,把他那剃光胡子的發青的下巴翹得高高的。

    在他那豎起的衣領上,在發青的下巴上,在小小的秃頂上,在細手杖上,都現出一種了不起的尊貴氣派。

    由于尊嚴過了分,他的脖子使勁伸直,他的下巴那麼用力地翹起來,好像他的腦袋随時準備脫落、向上飛去似的。

    太太呢,又胖又老,戴着白綢披巾,偏着頭,看樣子好像剛剛賜了誰什麼恩典,想要說:“唉,不必費事道謝了!我不喜歡那樣……”地毯四周站着許多烏克蘭人,像一堵厚牆。

     葉戈魯什卡走到神龛那兒,開始吻神像。

    他在每個神像面前不慌不忙地跪下去叩頭,還沒站起來就回頭看那些做彌撒的人,然後站起來吻神像。

    他的前額碰到冰涼的地闆,使他覺得很舒服。

    等到教堂看守人從聖壇上下來,拿一把長鑷子夾滅燭心,葉戈魯什卡就很快地從地闆上跳起來,跑到他跟前去。

     “聖餅發過了沒有?”他問。

     “沒有了,沒有了……”看守人陰沉地喃喃道,“用不着在這兒等了……” 彌撒做完了。

    葉戈魯什卡不慌不忙地走出教堂,到廣場上去溜達。

    他生平已經見過不少村子、廣場、農民,因此現在他眼睛所遇到的東西完全引不起他的興趣。

    他沒事可做,想要幹點兒什麼事來消磨時間,就走進一家鋪子。

    鋪子門口挂着一塊寬闊的紅布門簾。

    這家店分成兩邊,挺寬敞,然而光線不足,一邊賣衣料和食品雜貨,另一邊擺着成桶的焦油,天花闆上吊着馬轭,兩邊都有皮子和焦油的好聞的氣味。

    店裡地闆上灑過水,灑水的人大概是個大幻想家和自由思想家,因為整個地闆簡直布滿了圖案和符咒的花樣。

    吃得挺胖的店老闆,有着一張寬臉和一把圓胡子,大概是大俄羅斯人,站在櫃台裡邊,肚子頂住一張斜面的辦公桌。

    他正在嚼着糖喝茶,每喝一口就長長地籲一口氣。

    他的臉上流露着十足的冷淡,可是在每一聲長籲中都可以聽出這樣的意思:“等着吧,我要揍你一頓!” “給我一戈比的葵花子!”葉戈魯什卡對他說。

     店老闆揚起眉毛,從櫃台裡面走出來,往葉戈魯什卡的衣袋裡倒了一個戈比的葵花子,他是用一個空的生發油小瓶量葵花子的。

    葉戈魯什卡并不想走。

    他對那一盒盒蜜餅仔細看了很久,想了一想,用手指着那些年陳日久而生出褐色黴斑的粘在一塊兒的小蜜餅,問道: “這種蜜餅多少錢一個?” “一戈比買兩個。

    ” 葉戈魯什卡從口袋裡拿出前一天猶太女人送給他的那塊蜜餅,問道: “像這樣的餅你這兒要賣多少錢?” 老闆用手接過那塊餅來,翻來覆去看了一番,揚起一道眉毛。

     “像這樣的嗎?”他問。

     然後他揚起另一道眉毛,沉吟一下,答道: “三個戈比兩個……” 随後是沉默。

     “您是誰家的孩子?”老闆問道,拿過一個紅的銅茶壺來為自己斟茶。

     “伊萬·伊萬内奇的外甥。

    ” “叫伊萬·伊萬内奇的人多的是喲,”老闆說,籲口氣。

    他的目光掠過葉戈魯什卡的頭頂朝門口望過去,沉默一下,問道:“您想喝茶嗎?” “勞駕……”葉戈魯什卡有點勉強地同意道,其實他非常想喝每天早晨他一定喝到的早茶。

     老闆替他斟好一杯茶,随帶給他一塊已經被人啃過的糖。

    葉戈魯什卡在一張折椅上坐下,喝起來。

    他還想問一磅糖杏仁賣多少錢,剛要開口問,忽然一位顧客走進來了,老闆就把他那杯茶放在一邊,去做生意。

    他領着顧客走到冒出焦油氣味的那半邊去,跟他談了很久。

    顧客大概是個很固執、很有主見的人,不斷地搖頭,表示不贊成,一步步向門口退去。

    老闆總算把他說服了,開始為他往一個大口袋裡倒燕麥。

     “你管這個也叫燕麥?”顧客悲歎地說,“這不是燕麥,這是麸皮,連雞見了都會覺得好笑……不行,我要到邦達連柯那兒去!” 葉戈魯什卡回到河邊的時候,岸上正有一小堆篝火在冒煙。

    這是車夫們在燒飯。

    斯喬普卡站在煙霧裡,拿一把缺口的大勺在鍋裡攪動。

    旁邊不遠的地方,基留哈和瓦夏,被煙熏紅了眼睛,坐在那兒收拾魚。

    他們面前放着布滿爛泥和水草的漁網,上面躺着亮閃閃的魚和爬來爬去的蝦。

     葉美裡揚剛從教堂裡回來不久,坐在潘捷列身旁,揮動胳臂,用啞嗓子唱着,聲音小到剛剛能夠讓人聽見:“我們對您唱着……”德莫夫在那些馬兒身旁走動。

     基留哈和瓦夏收拾好魚,就連魚帶活蝦一齊放進水桶,洗一洗幹淨,從桶裡統統倒進沸滾的水裡。

     “放油嗎?”斯喬普卡問,用大勺撇掉水面上的沫子。

     “何必呢?魚自己會出油的。

    ”基留哈回答。

     斯喬普卡從火上端下鍋子來以前,先往水裡放了三大把小米和一勺鹽。

    末後,他嘗了嘗口味,吧嗒幾下嘴唇,舔舔勺子,滿意得喉嚨裡卡卡地響,這意思是說稀飯煮熟了。

     除了潘捷列以外,大家都圍着鍋子坐下,用勺子吃起來。

     “喂,你們!給那小子一個勺子!”潘捷列嚴厲地說,“大概他也想吃!” “我們這是鄉下人的飯食!……”基留哈歎了口氣,說。

     “人餓了,就是鄉下人的飯食也是好吃的。

    ” 他們就給葉戈魯什卡一個勺子。

    他吃起來,然而不是坐着,卻站在鍋子旁邊,低頭瞧着鍋裡就跟瞧着深淵似的。

    鍋裡冒出魚腥味,小米裡常碰到魚鱗。

    蝦用勺舀不起來,吃飯的人幹脆就用手到鍋子裡去撈。

    瓦夏在這方面尤其毫無顧忌,不但在稀飯裡弄濕了手,還浸濕了袖子。

    不過,葉戈魯什卡仍舊覺得稀飯挺好吃,使他想起在家的時候母親逢到齋日常給他燒的蝦湯。

    潘捷列坐在一旁,嚼着面包。

     “老大爺,你怎麼不吃?”葉美裡揚問他。

     “我不吃蝦……去它的!”老頭兒說,嫌棄地扭轉身去。

     他們一面吃飯,一面随意談話。

    從談話裡葉戈魯什卡聽出他這些新朋友,盡管年齡和性格不同,卻有一個使他們彼此相像的共同點:他們這些人過去的情況都很好,現在都不妙。

    講起自己過去的事,他們個個都喜形于色,他們對待現在卻差不多帶着輕蔑的态度。

    俄羅斯人喜歡回憶,卻不喜歡生活,這一點葉戈魯什卡還不懂。

    這頓飯還沒吃完,他就已經深深相信,圍住鍋子坐着的這些人都是受盡命運的播弄和淩辱的人。

    潘捷列說:想當初在沒有鐵路以前,他常押着貨車隊在莫斯科和下諾夫戈羅德中間來往,賺到那麼多的錢,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花才好。

    而且那年月的商人是什麼樣的商人,那年月的魚是什麼樣的魚,一切東西多麼便宜啊!現在呢,道路短了,商人吝啬了,老百姓窮了,糧食貴了,樣樣東西都縮得極小了。

    葉美裡揚告訴他們說:從前他在盧甘斯克工廠的唱詩班裡做事,有挺好的嗓子,又善于看樂譜。

    現在呢,變成農民,靠哥哥過活了。

    哥哥撥給他幾匹馬,打發他出來幹活,為此,哥哥拿去他的一半收入。

    瓦夏原先在火柴廠做工。

    基留哈從前在一個好人家當車夫,在全區被人認為是個駕三匹馬的上等車夫。

    德莫夫是一個富裕的農民的兒子,生活舒适,玩玩樂樂,無憂無慮;可是他剛滿二十歲的那年,他那嚴厲專橫的父親想要訓練他幹正事,生怕住在家裡會慣壞他,就打發他來幹運輸的行業,就跟沒有田地的農民或者工人一樣。

    隻有斯喬普卡一個人沒說什麼,不過從他的沒胡子的臉上可以看出,他過去的生活一定也比現在好得多。

     一提起父親,德莫夫就皺起眉頭,不吃了。

    他陰郁地瞧着他的同伴們,把眼光停在葉戈魯什卡身上。

     “你這邪教徒,把帽子脫掉!”他粗魯地說,“難道可以戴着帽子吃東西?你還算是上流人呐!” 葉戈魯什卡摘下帽子,沒說話,可是再也嘗不出稀飯的好滋味了,也沒聽到潘捷列和瓦夏怎樣為他抱不平。

    對那搗蛋鬼的憤恨,在他的胸膛裡郁悶地翻騰着。

    他下了決心,不管怎樣也要叫這人吃點苦頭。

     飯後,大家走到貨車那邊,在陰影裡躺下來。

     “我們馬上就要動身了嗎,老爺爺?”葉戈魯什卡問潘捷列。

     “上帝叫我們什麼時候走,我們就什麼時候走……現在還不動身,天太熱……唉,主,這是您的旨意,聖母……躺下吧,小子!” 不久,每一輛貨車下面都傳出打鼾的聲音。

    葉戈魯什卡很想再到村子裡去,可是想了一想,卻打個呵欠,挨着老頭兒躺下去了。

    

貨車在河邊待了一整天,等到太陽落下去,才從原地動身。

     葉戈魯什卡又躺在羊毛捆上,貨車輕聲地吱吱嘎嘎響,搖晃個不停。

    潘捷列在下面走着,頓腳,拍大腿,嘴裡唠唠叨叨。

    空中響起草原的音樂,跟昨天一樣。

     葉戈魯什卡仰面朝天躺着,把手枕在腦袋底下,看上面的天空。

    他瞧見晚霞怎樣燦爛,後來又怎樣消散。

    保護天使用金色的翅膀遮住地平線,準備睡下來過夜了。

    白晝平安地過去,安靜和平的夜晚來臨了,天使可以安甯地待在天上他們的家裡了……葉戈魯什卡看見天空漸漸變黑,暗影落在大地上,星星接連地亮起來。

     每逢不移開自己的眼睛,久久地凝望着深邃的天空,那麼不知什麼緣故,思想和感情就會彙合成為一種孤獨的感覺。

    人們開始感到一種無可補救的孤獨,凡是平素感到接近和親切的東西都變得無限疏遠,沒有價值了。

    那些千萬年來一直在天空俯視大地的星星,那本身使人無法理解、同時又對人的短促生涯漠不關心的天空和暗影,當人跟它們面對面、極力想了解它們的意義的時候,卻用它們的沉默壓迫人的靈魂,那種在墳墓裡等着我們每個人的孤獨,就來到人的心頭,生活的實質就顯得使人絕望,顯得可怕了…… 葉戈魯什卡想到奶奶,她現在安眠在墓園裡櫻桃樹底下,他想起她怎樣躺進棺材裡,兩枚五戈比的銅錢壓在她的眼睛上,後來人家又怎樣給她蓋上棺材,把她放進墓穴,他還想起一小塊一小塊的泥土落在棺材蓋上那種低沉的響聲……他想象他的奶奶躺在漆黑狹窄的棺材裡,孤苦伶仃,沒人照應。

    他的想象畫出奶奶怎樣忽然醒來,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就敲打棺材蓋子,喊救命,到頭來害怕得衰弱不堪,又死了。

    他想象母親死了,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死了,德蘭尼茨卡雅伯爵小姐死了,索羅蒙死了。

    可是,不管他怎樣極力想象自己離家很遠,無依無靠,孤苦伶仃,死僵僵地睡在黑暗的墳墓裡,卻總也想不出那是什麼樣的情形。

    就他個人來說,他不承認自己有死的可能,覺得自己永遠也不會死…… 可是已經到了該死的時候的潘捷列卻在下面走動,數說自己的思想。

     “挺不錯,是好老爺……”他喃喃道,“他的小子給帶去上學;可是他在那邊怎麼樣,那就不知道了……在斯拉維揚諾塞爾布斯克,我是說,那兒沒有一個學堂能教人大學問……沒有,這是實在的。

    不過那小子好,挺不錯……等他長大,會做他父親的幫手……你,葉戈裡,現在還是個小不點兒,可是你将來會長大,養活你爹娘……上帝是這麼規定的……‘孝敬你的父親和你的母親’……我自己也有過兒女,可是他們都燒死了……我的老婆燒死了,兒女也燒死了……這是實在的,在主顯節晚上,我們那小木房着火了……當時我不在家,我趕車到奧廖爾去了。

    趕車到奧廖爾去了……瑪麗亞沖出屋來,到了街上,可是想起小孩還睡在屋裡,就跑回去,結果跟孩子一塊兒燒死了……是啊……第二天他們隻找着碎骨頭。

    ” 午夜光景,車夫們和葉戈魯什卡又圍繞一小堆篝火坐着。

    等到雜草燒起來,基留哈和瓦夏就到山溝裡的什麼地方去取水。

    他們消失在黑暗裡,不過一直聽得見他們鐵桶子丁冬的響聲和他們講話的聲音,可見山溝一定不遠。

    篝火的火光在地上鋪了一大片閃爍的光點,雖然明月當空,火光以外卻好像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亮光照着車夫們的眼睛,他們隻看見大道的一部分。

    那些貨車載着貨包,套着馬兒,在黑暗裡幾乎看不清,樣子像是一條不定形的大山脈。

    離篝火二十步遠,在大道跟曠野交界的地方,立着一個墳墓上的木頭十字架,向一側歪斜着。

    葉戈魯什卡在篝火還沒燒起來以前,還能看見遠處東西的時候,留意到大道的另一邊也立着一個同樣歪斜的舊十字架。

     基留哈和瓦夏提着水回來,倒滿鍋子,把鍋子架在火上。

    斯喬普卡手裡拿着那把缺口的勺兒,站在鍋子旁邊的煙霧裡,呆望着水,等沫子浮上來。

    潘捷列和葉美裡揚并排坐着,悶聲不響,不知在想什麼。

    德莫夫趴在地上,用拳頭支起腦袋,瞧着火,斯喬普卡的影子在他身上跳動,因此他漂亮的臉一會兒給黑暗蓋住,一會兒又突然發紅……基留哈和瓦夏在不遠的地方走動,收撿雜草和桦樹皮來燒火。

    葉戈魯什卡把兩隻手放在衣袋裡,站在潘捷列身旁,瞧着火怎樣吞吃雜草。

     大家都在休息,思索着什麼,匆匆看一眼十字架,一塊塊紅光正在十字架上跳動。

    孤零零的墳墓顯得憂郁,好像在沉思,極有詩意……墳墓顯得多麼沉靜,在這種沉靜裡可以感到這兒存在着一個身世不詳、躺在十字架底下的人的靈魂。

    那個靈魂在草原上覺得好受嗎?在月夜,它不悲傷嗎?靠近墳墓的一帶,草原也顯得憂郁,凄涼,若有所思,青草悲傷,螽斯的叫聲好像也拘束多了……沒有一個過路的人不記起那個孤獨的靈魂,一個勁兒地回頭看那座墳墓,直到那墳遠遠地落在後面,掩藏在霧氣裡…… “老爺爺,為什麼立着這個十字架?”葉戈魯什卡問。

     潘捷列瞧一瞧十字架,然後又瞧一瞧德莫夫,問道: “米科拉,這不就是早先割草人打死商人們的那塊地方嗎?” 德莫夫勉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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