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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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一片雲粗野而笨拙,像是伸出的爪趾,直向月亮那邊伸過去。

    葉戈魯什卡決心閉緊眼睛,不去理會,等着這一切結束。

     不知什麼緣故,雨很久不來。

    葉戈魯什卡巴望雨雲也許會過去,就從篷布裡往外張望。

    天色黑得可怕。

    葉戈魯什卡既看不見潘捷列,又看不見羊毛捆,也看不見自己。

    他斜起眼睛往前不久還有月亮的地方看,可是那邊一片漆黑,跟貨車的上空一樣。

    在黑暗中,電光似乎更白,更亮,照得他的眼睛發痛。

     “潘捷列!”葉戈魯什卡叫道。

     沒有人答話。

    可是這時候風總算最後一回撩一下篷布,跑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可以聽見一種平勻沉着的響聲。

    一滴又大又涼的水落在葉戈魯什卡的膝上,又一滴在他手上爬。

    他發現自己的膝頭沒蓋好,想要整理一下篷布,可是這當兒有些什麼東西灑下來,劈劈啪啪地拍打着大道,然後拍打車杠,拍打羊毛捆。

    原來那是雨點。

    雨點和篷布好像互相了解似的,開始急速而快活地談起天來,嘁嘁喳喳跟兩隻喜鵲一樣。

     葉戈魯什卡跪在那兒,或者更正确地說,坐在自己的靴子上。

    雨拍打篷布的時候,他往前探身,好遮住膝頭,因為膝頭忽然濕了。

    他好容易蓋好膝頭,可是不到一分鐘,又覺得身後背脊底下和腿肚子上面有一種刺骨的、不舒服的潮濕感覺。

    他就恢複原先的姿勢,聽憑膝頭去讓雨淋,暗自盤算該怎樣擺布那塊在黑地裡看不見的篷布才對。

    可是他的胳膊已經濕了。

    雨水淌進袖子和衣服裡,肩胛骨覺得冷冰冰的。

    他決意什麼也不管,呆坐在那兒不動,等待雨過了再說。

     “神聖的,神聖的,神聖的……”他小聲念道。

     忽然,正好在頭頂上方,發出一下可怕的、震耳欲聾的霹靂聲,天空碎裂了。

    他蜷起身子,屏住呼吸,等着碎片落在他的後腦勺和背上。

    他的眼睛偶然睜開,看見一道亮得刺眼的光在他的手指上、濕袖子上、從篷布流到羊毛捆以後再淌到地上的細細的水流上,閃爍了五回。

    又傳來同樣猛烈可怕的打擊聲。

    天空現在不是發出隆隆聲或者轟響聲,卻發出像幹木頭爆裂一樣的破碎聲。

     “特拉拉!達!達!達!”雷聲清楚地響着,滾過天空,跌跌絆絆,摔在前面貨車附近或者後面遠處什麼地方,發出一聲惡毒而斷續的“特拉拉!……” 先前,閃電隻不過可怕罷了,可是加上這種雷聲,卻顯得兇惡了。

    它們那種魔光穿透閉緊的眼皮,弄得人周身發涼。

    怎麼樣才能不看見它們呢?葉戈魯什卡決意把臉轉到後面去。

    他四肢着地小心地爬着,好像生怕給人看見似的,手掌在濕羊毛捆上滑着,轉過身去了。

     “特拉!達!達!”這聲音在他頭頂上滾着,落到貨車底下,爆炸開來,“拉拉拉!” 葉戈魯什卡又偶然睜開眼睛,不料看見了新的危險:有三個高大的巨人,手裡拿着長矛,跟在車後面。

    電光照亮他們的矛尖,很清楚地照出他們的身軀。

    他們軀體高大,遮着臉,垂着頭,腳步沉重。

    他們顯得十分憂愁,沒精打采,心事重重。

    他們跟着貨車走,也許并沒有什麼惡意,不過他們挨得這麼近,總還是有點可怕。

     葉戈魯什卡趕快扭回身子朝着前面,周身打抖,喊叫起來: “潘捷列!老爺爺!” “特拉!達!達!”天空回答他。

     他睜大眼睛看車夫們在不在。

    有兩個地方射出閃電來,照亮通到遠方去的大路、整個貨車隊和所有的車夫。

    雨水彙成小河沿着道路流去,水泡跳動不定。

    潘捷列在貨車旁邊走着,他的高帽子和肩膀上蓋着一小塊篷布,他既沒表現恐怖,也沒露出不安,仿佛被雷聲震聾耳朵,讓閃電照瞎了眼睛一樣。

     “老爺爺,巨人!”葉戈魯什卡哭着對他嚷道。

     可是老爺爺沒聽見。

    前面走着葉美裡揚。

    他從頭到腳蓋着一塊大篷布,成了一個三角形。

    瓦夏身上什麼也沒蓋,照舊像木頭一樣走着,高高地擡起腳,膝頭卻不彎。

    在電光中,仿佛貨車并沒駛動,車夫們呆立不動,瓦夏的舉起的腳也僵住了…… 葉戈魯什卡又叫老爺爺。

    他沒聽到回答,就一動不動地坐着,不再等雨停了。

    他相信再過一分鐘雷就會把他劈死,相信隻要偶爾一睜開眼,就會看見那些可怕的巨人。

    他不再在胸前畫十字,不再叫老爺爺,不再想念母親,光是凍得發僵,相信暴風雨永遠也不會完結了。

     可是忽然有了人聲。

     “葉戈裡啊,你睡着了還是怎麼的?”潘捷列在下面喊道,“下來!耳朵聾了,小傻瓜!……” “這才叫做暴風雨呢!”一個不熟悉的低音說;喉嚨裡卡卡地響,好像剛剛喝幹了一杯上好的白酒似的。

     葉戈魯什卡睜開眼睛。

    下面貨車旁邊站着潘捷列、三角形的葉美裡揚和那些巨人。

    那些巨人現在身材矮多了。

    葉戈魯什卡仔細一看,原來他們是些普通的農民,肩頭上扛着的不是長矛,卻是鐵的草叉。

    從潘捷列和三角形中間的夾縫裡望出去,可以看見一間矮木房的明亮的窗子在放光。

    可見貨車隊在一個村子裡停下了。

    葉戈魯什卡撩開篷布,拿起包袱,連忙爬下貨車。

    現在左近有了人聲和燈光明亮的窗子,雖然雷聲還是跟先前那樣隆隆地響,整個天空布滿長條的閃電,他卻不再覺得害怕了。

     “這場暴風雨好,挺不錯……”潘捷列唠叨着說,“感謝上帝……我的腳倒因為這場雨痛得沒那麼厲害了,這場暴風雨挺不錯……爬下來了,葉戈裡?好,上小屋裡去吧……挺不錯……” “神聖的,神聖的,神聖的……”葉美裡揚聲音幹啞地說,“雷一定在什麼地方劈倒了什麼東西……你們是這一帶的人嗎?”他問巨人。

     “不,是從格裡諾沃村來的……我們是格裡諾沃村的人。

    我們在普拉捷羅夫老爺家裡幹活。

    ” “是打麥子吧?” “樣樣都做。

    眼前我們還在收小麥。

    這閃電,這閃電啊!好久沒有過這樣的暴風雨了……” 葉戈魯什卡走進小屋。

    他迎面遇到一個瘦瘦的、尖下巴的駝背老太婆。

    她手裡拿着一支油燭,眯縫着眼睛,長聲地歎氣。

     “上帝賜給我們一場什麼樣的暴風雨喲!”她說,“我們家的人在外面草原上過夜。

    他們要受罪了,心愛的人!把衣服脫掉吧,小少爺,脫衣服吧……” 葉戈魯什卡凍得打戰,難受得聳起肩頭,脫下濕透了的大衣,然後張開胳膊,劈開腿,站了很久沒動彈。

    稍稍一動就會在他身上引起一種不愉快的寒冷和潮濕的感覺。

    襯衫的袖子和後背是濕的,褲子粘在大腿上,水從腦袋上往下滴…… “小孩子,站在那兒劈開腿是做什麼啊?”老太婆說,“來,坐下!” 葉戈魯什卡大大地劈開兩條腿,走到桌子那兒,在一張凳子上靠近一個什麼人的頭坐下。

    那個頭動起來,鼻子裡噴出一股氣息,嘴裡發出嚼東西的聲音,然後又安靜了。

    從這個頭起,順着凳子,聳起一座蓋着羊皮襖的小山。

    原來那是一個農婦在睡覺。

     老太婆歎着氣走出去,不久就帶着一個西瓜和一個甜瓜回來了。

     “吃吧,小少爺!另外我沒有東西可以請你吃了……”她說,打了個呵欠,随後在桌子抽屜裡找一陣,拿出一把又長又尖的小刀來,很像強盜在客棧裡用來殺死商人的那種刀,“吃吧,小少爺!” 葉戈魯什卡好像害熱病似的打冷戰,就着黑面包吃了一片甜瓜,然後又吃了一片西瓜,吃了以後他感到越發冷了。

     “我們家的人在外面草原上過夜……”他吃東西的時候,老太婆歎道,“主震怒了!……我原想在神像前面點支蠟燭,可是我不知道斯捷潘尼達把蠟燭放在哪兒了。

    吃吧,小少爺,吃吧……” 老太婆打了個呵欠,把右手伸到背後,搔了搔她的左肩膀。

     “現在準有兩點鐘了,”她說,“再過一會兒就是起床的時候了。

    我們家的人在草原上過夜……他們一定全身濕透了……” “奶奶,”葉戈魯什卡說,“我想睡覺。

    ” “躺下,小少爺,躺下吧……”老太婆歎道,打個呵欠,“主耶稣基督!我原本睡着了,忽然聽見好像有人在打門。

    我醒來一看,原來是主賜給我們這場暴風雨……我原想點起蠟燭來,可是沒找着。

    ” 她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從凳子上拿下一堆破爛,多半就是她自己的被褥,又從爐邊一個挂釘上摘下兩件羊皮襖,開始替葉戈魯什卡鋪床。

     “這場暴風雨還沒收歇,”她唠唠叨叨地說,“隻求沒人挨到雷劈才好。

    我們家的人在草原上過夜……躺下,睡吧,小少爺……基督跟你同在,小孫孫……甜瓜我不拿走,你起床的時候也許還想吃一點。

    ” 老太婆的歎氣和呵欠,睡熟的農婦的勻稱的鼻息,小屋的半明半暗,窗外的雨聲,使得人犯困。

    葉戈魯什卡不好意思在老太婆面前脫衣服。

    他隻脫掉靴子,就躺下,拉過羊皮襖來蓋在身上。

     “小子躺下了?”過一會兒他聽見潘捷列小聲說。

     “躺下了!”老太婆小聲回答,“主震怒了,震怒了!雷打了又打,聽不出什麼時候才會完……” “一會兒就會過去的……”潘捷列低聲說,坐下來,“雷聲小多了……夥伴們到人家的小屋裡去了,隻有兩個留在外面看馬……夥伴們……不得不這樣啊……馬會給人牽走的……我在這兒坐一會兒,然後去換班……不得不這樣,會給人牽去的……” 潘捷列和老太婆并排坐在葉戈魯什卡腳旁,用嘶嘶的聲音低聲攀談着,歎息和呵欠穿插在他們的談話裡。

    葉戈魯什卡怎麼也暖和不過來。

    他身上蓋着沉甸甸的、溫暖的羊皮襖,可是他周身打抖,胳膊和腿抽搐着,内髒在戰栗……他在羊皮襖底下脫掉衣服,可是這也沒用。

    他的寒顫越來越厲害。

     潘捷列走出去換班看馬,後來又回來。

    葉戈魯什卡仍舊睡不着覺,渾身發抖。

    有個什麼東西壓住他的腦袋和胸膛,他悶得難受。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究竟是兩個老人低微的談話聲呢,還是羊皮的刺鼻氣味。

    他吃過的西瓜和甜瓜在他嘴裡留下一種不爽快的、金屬樣的滋味。

    再說,他被跳蚤叮着。

     “老爺爺,我冷!”他說,自己也聽不出這是自己的聲音了。

     “睡吧,小孫孫,睡吧……”老太婆歎道。

     基特邁動他那小小的細腿,來到床邊,揮動胳膊,然後長高了,升到天花闆,變成風車了。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不是像坐在馬車裡的那個樣子,卻穿着整齊的法衣,手裡拿着灑聖水的刷子,繞着風車走動,把聖水灑在風車上,風車就不轉動了。

    葉戈魯什卡知道這是做夢,就睜開眼睛。

     “老爺爺!”他叫道,“給我水喝!” 誰也沒答話。

    葉戈魯什卡覺得躺在那兒悶得受不了,感到不舒服。

    他就起來,穿好衣服,走出小屋。

    早晨已經來臨。

    天空陰暗,可是雨倒不下了。

    葉戈魯什卡打着冷戰,拿潮濕的大衣裹緊自己的身子,穿過泥濘的院子,在寂靜中傾聽着。

    他的眼光碰到一個小小的牲畜房,那兒有一扇半開着的蘆葦編的門。

    他探進頭去瞧瞧那個小屋,走了進去,在黑暗的牆角邊一堆幹糞上坐下來。

     他那沉重的腦袋裡糾結着亂糟糟的思想,嘴裡有一種金屬的味道,又幹又苦。

    他瞧着自己的帽子,把那上面的孔雀毛理直,想起先前跟母親一塊兒去買這頂帽子的情景。

    他把手放進口袋裡,拿出一團棕色的、粘糊糊的爛泥。

    這塊爛泥怎麼會來到他口袋裡的?他想一想,聞了聞:有蜂蜜的氣味。

    啊,原來是猶太人的蜜餅!這塊餅給水泡得稀爛,啊,可憐的東西! 葉戈魯什卡翻看着自己的大衣。

    那是一件灰色的大衣,釘着骨制的大扣子,裁成禮服的樣式。

    這是一件貴重的新衣,所以在家裡從不挂在前堂,而跟母親的衣服一塊兒挂在寝室裡。

    隻是逢到假日,才準他穿。

    葉戈魯什卡瞧着這件衣服,不由得為它可惜,想起他和大衣如今隻能聽憑命運擺布,想起他再也不能回家,就哀哀地哭了起來,哭得差點從糞堆上一頭栽倒。

     一隻沾着雨水的白毛大狗,臉上挂着一绺绺白毛,跟卷發紙一樣,走進牲畜房來,奇怪地瞪着葉戈魯什卡。

    它好像在想:究竟是汪汪叫好呢,還是不叫為好。

    它斷定沒有叫的必要,就小心地走到葉戈魯什卡面前,吃了那團粘糊糊的爛東西,又走出去了。

     “這是瓦爾拉莫夫手下的人!”有人在街上喊道。

     等到哭夠了,葉戈魯什卡就走出牲畜房來,繞過一個水塘,往街上走去。

    貨車正巧停在門口的大路上。

    淋濕的車夫們邁動沾滿泥濘的腳在貨車旁邊徘徊,或者坐在車杠上,沒精打采,睡意蒙眬,跟秋天的蒼蠅一樣。

    葉戈魯什卡看着他們,心想:“做個農民,多麼枯燥,多麼不舒服呀!”他走到潘捷列那邊,跟他并排在車杠上坐下來。

     “老爺爺,我冷!”他說,打着冷戰,把手塞進袖管裡。

     “不要緊,我們很快就要到了,”潘捷列打個呵欠說,“不要緊,你會暖和起來的。

    ” 貨車隊很早就出發了,因為天氣還不熱。

    葉戈魯什卡躺在羊毛捆上,雖然太陽不久就在天空出現,曬幹了他的衣服、羊毛捆、土地,他卻還是冷得打戰。

    他一閉上眼,就又瞧見基特和風車。

    他想嘔吐,身子發重,就極力趕走這些幻象,可是它們一消滅,搗蛋鬼德莫夫就紅着眼睛,舉起拳頭,大吼一聲撲到葉戈魯什卡身上來,要不然就是聽見那個訴苦聲:“我心裡好悶喲!”瓦爾拉莫夫騎着哥薩克小馬走過去。

    幸福的康斯坦丁也走過去,微笑着,抱着大鸨。

    這些人是多麼沉悶,多麼叫人受不了,多麼惹人厭煩啊! 有一回(那是将近黃昏了),他擡起頭來想向人要水喝。

    貨車隊停在一座跨過寬闊河面的大橋上。

    橋下河面上冒着黑煙,透過煙霧可以看見一隻輪船,後面用繩子拖着一條駁船。

    前邊,河對面,有一座花花綠綠的大山,山上點綴着房屋和教堂。

    山腳下,在一列貨車旁邊,有一輛機車在奔馳…… 葉戈魯什卡以前從沒見過輪船,沒見過機車,也沒見過大河。

    現在他瞧着它們,卻既不害怕,也不驚奇,他的臉上甚至沒有現出一點像是好奇的神氣。

    他隻覺得惡心,連忙伏下,用胸脯貼着羊毛捆的邊。

    他吐了。

    潘捷列看到這情景,嗽嗽喉嚨,搖了搖頭。

     “我們的小子病了!”他說,“一定是肚子受了涼……小子……離家在外……這真糟糕!”

貨車隊停在一個離碼頭不遠、供商人住宿的大客棧門口。

    葉戈魯什卡從貨車上爬下來,聽見一個很耳熟的聲音。

    有個人攙他下來,說: “我們昨天傍晚就到這兒了……今天等了你們一整天。

    我們原想昨天趕上你們,可是在路上沒碰見你們,我們走的是另一條路。

    嘿,你把大衣揉得好皺呀!你可要挨舅舅的罵了!” 葉戈魯什卡細瞧說話人的那張像大理石般的臉,這才想起他就是傑尼斯卡。

     “你舅舅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這時候在客棧房間裡,”傑尼斯卡接着說,“他們在喝茶呢。

    去吧!” 他領着葉戈魯什卡走進一所兩層樓的房子,裡面又黑暗又陰森,就跟他們縣城裡的慈善機關一樣。

    葉戈魯什卡和傑尼斯卡穿過前堂,走完一道陰暗的樓梯和一條狹窄的長過道,走進一個小房間。

    果然,伊萬·伊萬内奇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正坐在房間裡茶桌旁邊喝茶。

    兩個老人一看見小男孩,臉上現出又驚奇又快活的神氣。

     “啊哈!葉戈爾·尼古拉——伊奇,”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用唱歌似的聲調說,“羅蒙諾索夫先生!” “啊,貴族老爺!”庫茲米喬夫說,“歡迎歡迎。

    ” 葉戈魯什卡脫掉大衣,吻了舅舅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的手,在桌旁坐下來。

     “喂,一路上怎麼樣,puerbone?”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替他斟了茶,問他,臉上照例帶着愉快的笑容,“恐怕膩味了吧?求上帝保佑我們,萬萬别叫我們坐貨車或者騎牛趕路了!上帝寬恕我們吧:走了又走,往前一看,總是一片草原,鋪展開去,跟先前一樣,看不見盡頭!這不是趕路,簡直是受罪嘛。

    你為什麼不喝茶?喝呀!在你随着那一串貨車趕路,還沒來到這兒的時候,我們已經把所有的事都圓滿地辦完了。

    感謝上帝!我們已經把羊毛賣給切列巴辛了,隻求上帝能讓大家都這麼順利就好了……我們賺了一筆錢。

    ” 一看見自家人,葉戈魯什卡就感到一種難以遏止的願望:要想訴一訴苦。

    他沒聽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的話,隻是想着怎樣開口,主要訴什麼苦。

    可是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的聲調顯得很不好聽,刺耳,妨礙他集中注意,攪亂了他的思想。

    他在桌旁沒坐滿五分鐘就站起來,走到長沙發那裡躺下。

     “咦,咦!”赫利斯托福爾神甫驚奇地說,“你怎麼不喝茶?” 葉戈魯什卡一面仍舊在想訴什麼苦,一面用額頭抵着沙發背,忽然号啕大哭起來。

     “咦,咦!”赫利斯托福爾神甫重說一遍,站起來,走到長沙發那兒,“葉戈裡,你怎麼了?你幹嗎哭呀?” “我……我病了!”葉戈魯什卡開口說。

     “病了?”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慌了,“這可不好,小兄弟……在路上怎麼能生病呢?哎喲,你怎麼啦,小兄弟……嗯?” 他伸出手去放在葉戈魯什卡的額頭上,又摸摸他的臉蛋兒,說: “對,你的額頭很燙……你一定着了涼,要不然,就是吃了什麼東西……向上帝禱告吧。

    ” “給他吃點奎甯,……”伊萬·伊萬内奇說,慌了。

     “不。

    應當給他吃點熱的……葉戈裡,要喝點湯嗎?嗯?” “不……不想喝。

    ”葉戈魯什卡回答說。

     “你覺着冷還是怎麼的?” “先前倒是覺着冷,可是現在……現在覺着熱了。

    我渾身酸痛……” 伊萬·伊萬内奇走到長沙發那兒,摸一摸葉戈魯什卡的額頭,慌張地嗽一嗽喉嚨,回到桌子那兒。

     “這樣吧,你索性脫掉衣服,躺下睡吧,”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你該好好睡一覺才成。

    ” 他幫着葉戈魯什卡脫掉衣服,給他放好枕頭,替他蓋上被子,再拿伊萬·伊萬内奇的大衣蓋在上面。

    然後他踮起腳尖走開,在桌旁坐下來。

    葉戈魯什卡閉上眼睛,立刻覺得好像不是在旅館房間裡,而是在大道邊上,挨近篝火。

    葉美裡揚揮動胳膊,德莫夫紅着眼睛趴在地上,譏诮地瞧着葉戈魯什卡。

     “打他,打他!”葉戈魯什卡嚷道。

     “他說夢話了……”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低聲說。

     “真是麻煩!”伊萬·伊萬内奇歎道。

     “得拿油和醋來把他擦一擦才行。

    上帝保佑,他的病明天就會好了。

    ” 為了要擺脫惡夢,葉戈魯什卡睜開眼睛,對火望着。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和伊萬·伊萬内奇已經喝完茶,正在小聲講話。

    神甫幸福地微笑着,看來,他怎麼也忘不了他在羊毛上賺了一筆錢。

    使他高興的,與其說是賺了錢,不如說是想着他回到家,可以把一大家子人聚集在自己周圍,狡猾地????眼睛,哈哈大笑。

    他先得瞞住他們大家,說他按照比實價低的價錢把羊毛賣了,然後他就拿出一個肥大的錢夾交給女婿米海羅說:“喏,拿去吧!瞧,生意就該這樣做!”庫茲米喬夫好像還不滿足。

    他的臉上跟先前一樣表現出一本正經的冷淡和操心的神情。

     “唉,要是早知道切列巴辛肯出這樣的價錢,”他低聲說,“那我就不會在家鄉把那三百普特賣給瑪卡羅夫了。

    真要命!不過,誰知道這兒的價錢漲上去了?” 一個穿白襯衫的人把茶炊端出去,點亮牆角上神像前面的長明燈。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湊近他的耳朵低聲說着什麼。

    那個人做出詭秘的臉相,就像在搞陰謀似的,仿佛說:“我明白了。

    ”然後走出去,不久就又回來,把一個容器放在長沙發底下。

    伊萬·伊萬内奇在地闆上給自己鋪了被褥,打了幾回呵欠,懶洋洋地做完禱告,就躺下去了。

     “我想明天上教堂去,……”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我認識那兒的聖器看守人。

    做完彌撒我應當去看看主教,不過據說他病了。

    ” 他打了個呵欠,吹熄了燈。

    現在,隻有神像前面的長明燈放光了。

     “據說他不見客,”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繼續說,脫去衣服,“這樣一來,我隻好見不到他的面就走了。

    ” 他脫下長衣,葉戈魯什卡看見眼前站着魯濱孫·克魯梭。

    魯濱孫在一個小碟裡攪動什麼東西,走到葉戈魯什卡面前,小聲說: “羅蒙諾索夫,你睡着了?起來吧!我拿油和醋擦一擦你的身子。

    這是很靈的,你隻要向上帝禱告就行了。

    ” 葉戈魯什卡連忙翻身坐起來。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脫掉孩子的内衣,聳起肩膀,斷斷續續地呼吸,好像誰在呵他的癢似的。

    他開始擦葉戈魯什卡的胸膛。

     “憑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他小聲說:“趴好,背朝上!……這就行了。

    明天病就會好了,不過以後别再造罪了……你燙得跟火似的!大概起暴風雨的時候,你們正在路上吧?” “正在路上。

    ” “那還有不生病的!憑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那還有不生病的!”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擦完葉戈魯什卡的身子以後,給他穿上内衣,替他蓋好,在他身上畫個十字,就走了。

    後來,葉戈魯什卡看見他向上帝禱告。

    大概這老人背熟了許多禱告詞,因為他在神像前面站了許久,小聲念着。

    他念完禱告,對着窗口、房門、葉戈魯什卡、伊萬·伊萬内奇一一畫了十字,在一張小的長沙發上躺下來,沒墊枕頭,拉過自己的長衣蓋在身上。

    過道上一隻挂鐘敲了十下。

    葉戈魯什卡想起到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就煩惱得用腦門子抵住長沙發的靠背,不再努力擺脫那些蒙胧的、郁悶的夢景了。

    可是早晨卻遠比他預料的來得快。

     他覺得他躺在那兒,用腦門子抵住長沙發的靠背,并沒過多久,可是等到他睜開眼來,斜射的陽光卻已經透過小客房裡的兩扇窗子,照在地闆上了。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和伊萬·伊萬内奇不在房間裡。

    房間已經打掃過,明亮,舒服,有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的氣味:他身上老是冒出柏枝和曬幹的矢車菊的氣味(在家裡,他常用矢車菊做灑聖水用的刷子和神龛的裝飾品,因此他身上浸透了那些氣味)。

    葉戈魯什卡瞧着枕頭,瞧着斜射的陽光,瞧着自己那雙現在已經擦幹淨、并排擺在長沙發左近的靴子,瞧啊瞧的,笑起來了。

    他看到自己不是躺在羊毛捆上,看到四周的東西樣樣都是幹的,看到天花闆上并沒有閃電和雷,倒覺得奇怪了。

     他跳下長沙發,開始穿衣服。

    他覺得身體挺好。

    昨天的病隻留下一點兒痕迹,大腿和脖子還有點發軟。

    這樣看來,油和醋奏了效。

    他想起昨天模模糊糊地看見的輪船、火車頭、寬闊的河流等等,于是連忙穿上衣服,好跑到碼頭上去看一看。

    他漱洗完畢,穿上紅布襯衫,忽然門鎖喀哒一響,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在門口出現了,戴着高禮帽,帆布長衣外面罩着棕色綢法衣,手裡拄着長木杖。

    他面帶笑容,滿臉放光(剛剛從教堂回來的老人總是滿臉放光的),把聖餅和一包什麼東西放在桌子上,祈禱過後,說: “求上帝憐恤我們!哦,你身體怎麼樣?” “現在好了。

    ”葉戈魯什卡回答,吻他的手。

     “感謝上帝……我剛做完彌撒回來……我剛才去看一個我認識的聖器看守人。

    他約我到他家裡去喝茶,可是我沒去。

    我不喜歡一早就上别人家裡去作客。

    願上帝跟他同在!” 他脫掉法衣,摩挲一下自己的胸膛,不慌不忙地解開那個小包。

    葉戈魯什卡看見一小罐魚子、一小片風幹的鹹魚肉和一塊法國面包。

     “瞧,我路過一家活魚店的時候買來的,”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平常日子原本不該這麼奢侈,可是我想,家裡有病人,這就可以原諒了。

    魚子醬挺好,是鲟魚的……” 穿白襯衫的那個人端來茶炊和一個放着茶具的盤子。

     “吃吧,”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把魚子抹在一片面包上,遞給葉戈魯什卡,“現在盡管吃啊玩啊都沒關系,可是你念書的時候就要到了。

    記住,念書要專心,用功,也好有個出息。

    凡是應該背熟的,你就背熟;遇到你應當用自己的話來說明内在的含義而不涉及外部形式的,那就用你自己的話來說。

    要努力把各門功課都學好。

    有的人算術學得挺好,可是卻從沒聽說過彼得·莫吉拉;有的人倒知道彼得·莫吉拉,可是又不會說明月亮。

    不行,你得把書念到樣樣都懂才行!要學好拉丁文、法文、德文……當然還有地理啦、曆史啦、神學啦、哲學啦、數學啦……等你不慌不忙,一邊禱告上帝,一邊勤奮地學會了各門功課,那就要出去做事了。

    要是你樣樣都懂,那就任什麼行業幹起來都便當。

    你隻要用功念書,求得神恩,上帝就會指點你做什麼樣的人。

    醫生啦,法官啦,工程師啦……”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在一小片面包上抹了一點點魚子,放進嘴裡,說: “使徒保羅說過:不要學古怪的、邪道的學問。

    當然,如果那是巫術,不合法的技術,或者像掃羅從另一個世界招來鬼魂的法術,或是于人于己全沒用處的學問,那就還是不學的好。

    你應該隻學上帝所贊同的那些學科。

    你得學……神聖的使徒們用各種語言講話,那你就學各種語言。

    偉大的巴西爾研究數學和哲學,那你就學數學和哲學。

    聖涅斯托爾寫曆史,那你就學曆史,寫曆史。

    要學聖徒的榜樣……” 赫利斯托福爾用茶碟喝茶,擦了擦上髭,搖一下頭。

     “好!”他說,“我受的是老式教育,現在我已經忘了許多,不過我跟别人還是生活得不同。

    比都沒法比呢。

    比方說,到一個人多的地方去赴宴或者參加大會,說上一句拉丁話,或者提到曆史或哲學方面的事,人家聽了就會滿意,我自己也滿意……或者區裡的法官們來了,要人主持宣誓儀式,别的教士怕難為情,可是我跟法官啦,檢察官啦,律師啦,卻随随便便,毫不拘禮。

    我談吐文雅,跟他們喝喝茶,說說笑笑,問問他們我不知道的事……他們也挺愉快。

    就是這麼的,小兄弟……學問是光明,愚昧是黑暗。

    念書吧!當然,念書是很難的,現在念書要化不少錢……你媽是個寡婦,她靠撫恤金過活,可是呢……”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戰戰兢兢地瞧一下門口,接着小聲說: “伊萬·伊萬内奇會幫忙的。

    他不會不管你。

    他自己沒有子女,他會幫你的。

    别擔心。

    ” 他做出嚴肅的臉容,更加小聲地說: “隻是你要記住,葉戈裡,别忘了你母親和伊萬·伊萬内奇,求上帝讓你别忘記。

    十誡教你孝敬母親,伊萬·伊萬内奇是你的恩人,等于是你的父親。

    要是你将來有了學問,求上帝不要讓你因為别人比你笨就讨厭别人,看不起别人,那樣一來,你就要倒黴,倒黴了!”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舉起手來,小聲重複了一遍: “你就要倒黴!倒黴了!”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唠叨起來,如同俗話所說的,講得津津有味;看來不到吃午飯的時候絕不肯罷休。

    可是門開了,伊萬·伊萬内奇走了進來。

    舅舅匆忙地打個招呼,就在桌旁坐下,開始很快地喝茶。

     “好,所有的事全辦妥了,”他說,“今天可以回家了,不過葉戈爾的事還得操一下心。

    得把他安置一下。

    我姐姐說,她有個朋友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住在此地一個什麼地方,她也許肯收留他在她那兒寄宿和搭夥。

    ” 他在皮夾裡翻來翻去,從裡面抽出一張揉皺的紙,念道: “‘小下街,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托斯庫諾娃,住在自己購置的房子裡。

    ’得馬上去找她才成。

    真是麻煩!” 喝完早茶以後過了不久,伊萬·伊萬内奇帶着葉戈魯什卡走出客棧。

     “真是麻煩!”舅舅嘟哝道,“你像牛蒡似的粘在我身上,去你的!你們要學問,要争做上等人,卻要我倒黴,為你們受罪……” 他們穿過院子的時候,貨車和車夫都已經不在了。

    他們一清早就離開此地,到碼頭上去了。

    院子裡遠處的一個角落裡,停着那輛熟悉的、黑黝黝的馬車,馬車旁邊站着那幾匹棗紅馬,正在吃燕麥。

     “再見,馬車!”葉戈魯什卡想道。

     起先,他們順着大街爬上坡去,爬了很久,然後他們穿過一個大市場。

    在那兒,伊萬·伊萬内奇向一個警察打聽小下街在哪兒。

     “喔唷!”警察笑了笑,說,“路還遠着呐,順這條路要一直走到牧場!” 他們一路上遇見好幾輛街頭馬車,可是隻有碰到特殊情況,或者遇到大節期,舅舅才容許自己享受一下坐馬車的樂趣。

    葉戈魯什卡和他在鋪着石闆的街上走了很久,然後又在隻有人行道而未鋪路面的街上走了很久,最後走到了既未鋪路面也沒有人行道的街上。

    等到他們的腿和舌頭把他們送到小下街,他倆都滿臉通紅,摘下帽子擦汗了。

     “勞駕告訴我,”伊萬·伊萬内奇對一個坐在街門旁邊小凳上的老人說,“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托斯庫諾娃的房子在哪兒?” “這兒沒有姓托斯庫諾娃的,”老人想了一想,答道,“也許你找的是契莫盛科吧。

    ” “不,托斯庫諾娃……” “對不起,這兒沒有姓托斯庫諾娃的……” 伊萬·伊萬内奇聳一聳肩膀,慢慢往前走去。

     “您用不着再找!”老人在他們後面叫道,“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聽着,老大娘,”伊萬·伊萬内奇對一個在牆角擺小攤賣葵花子和梨的老太婆說,“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托斯庫諾娃的房子在哪兒?” 老太婆驚奇地瞧着他,笑了。

     “難道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現在還住在自己的房子裡?”她問道,“主啊,自從她嫁了女兒,把自己的房子讓給她的女婿,到現在已經有八年了!現在她女婿住在那兒呐。

    ” 她的眼神仿佛表示:“你們這些傻瓜怎麼會連這樣一點兒小事都不知道?” “那她現在住在哪兒呢?”伊萬·伊萬内奇問道。

     “主啊!”老太婆驚奇地叫道,合起掌來,“她早已租房子另住了,她把自己的房子讓給女婿已經有八年了。

    您這是怎麼啦?” 她大概料着伊萬·伊萬内奇也會吃驚得叫起來:“這不可能呀!!” 然而伊萬·伊萬内奇很平靜地問道: “那麼她租住的房子在哪兒?” 這個女小販卷起袖口,用赤裸的胳膊指點着,同時用尖細刺耳的聲音嚷道: “照直走,照直,照直……等到走過一所小紅房子,左邊就有一條小巷子。

    您走進小巷子,找到右邊第三個門就是……” 伊萬·伊萬内奇和葉戈魯什卡走到小紅房子那兒,向左拐彎,走進小巷子,直奔右邊的第三家門口。

    在很舊的灰色街門兩旁伸展着灰色的圍牆,牆上有着很大的裂縫。

    右面那部分圍牆大幅度向前傾斜,有倒塌的危險,街門左邊的圍牆卻往後面,往院子裡面歪斜。

    街門本身倒筆直立着,好像沒有選定往哪邊倒才方便一點:究竟該往外倒呢,還是往裡倒。

    伊萬·伊萬内奇推開一個小小的邊門,他和葉戈魯什卡就看見一個大院子,裡面長滿了雜草和牛蒡。

    離街門一百步遠,立着一所小房子,紅房頂,綠百葉窗。

    有一個胖女人,卷起袖口,撩起圍裙,站在院子中央,正在往地下灑什麼東西,用一種跟女小販那樣尖細刺聲的聲調嚷道: “咕!……咕!咕!” 她身後有一條生着尖耳朵的紅毛狗坐在地上。

    它一看見客人,就往小門這邊跑來,送上一片男高音的叫聲(凡是紅狗都用男高音叫)。

     “您找誰?”女人叫道,把手放在眼睛上,遮住陽光。

     “您好!”伊萬·伊萬内奇也叫道,一面揮動手杖,趕走那條紅毛狗,“勞駕告訴我,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托斯庫諾娃住在這兒嗎?” “就住在這兒!您找她有什麼事?” 伊萬·伊萬内奇和葉戈魯什卡朝她走去。

    她懷疑地瞧着他們,又問一遍: “您找她有什麼事?” “也許您就是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吧?” “嗯,就是我!” “幸會幸會……是這樣的,您的老朋友奧莉迦·伊萬諾芙娜·科尼亞澤娃問候您。

    這是她的小兒子。

    我呢,也許您記得,就是她的親弟弟伊萬·伊萬内奇……您原是我們縣城的人……您生在我們那地方,而且是在那地方出嫁的……” 随後是沉默。

    胖女人呆呆地瞧着伊萬·伊萬内奇,好像不信他的話,或者沒聽懂他的話似的,然後她滿臉通紅,合攏兩隻手,她圍裙裡的燕麥撒了下來,眼睛裡迸出了眼淚。

     “奧莉迦·伊萬諾芙娜!”她尖叫道,興奮得直喘氣,“我最親愛的人!啊,聖徒呀,我幹嗎像傻子似的呆站在這兒?我的漂亮的小天使!……” 她摟住葉戈魯什卡,眼淚沾濕了他的臉,哭得淚人兒似的。

     “主啊!”她說,絞着手,“奧莉迦的小兒子!真是招人疼!跟他媽像極啦!長得跟他媽一模一樣!可是你們幹嗎站在院子裡啊?請到屋裡坐吧!” 她匆匆朝那所房子走去,一面走,一面哭着,喘着,講着。

    客人們跟着她走。

     “我的房間還沒收拾好呢!”她說,領着客人走進一個悶不通風的小客堂,那兒裝點着許多神像和許多花盆,“啊,聖母!瓦西裡沙,至少去把百葉窗打開!我的小天使!這孩子有多漂亮,簡直沒法兒形容!我不知道奧列琪卡有這樣一個小兒子!” 等到她安靜下來,跟客人們處熟以後,伊萬·伊萬内奇就要求跟她單獨談一談。

    葉戈魯什卡走進另一個小房間,那兒放着一架縫紉機,窗口挂着一隻鳥籠,籠裡裝着一隻椋鳥,這兒跟客堂裡一樣,也有許多神像和花盆。

    靠近縫紉機站着一個小姑娘,一動也不動,臉兒給太陽曬黑,腮幫子跟基特一樣胖乎乎的,身上穿着幹淨的花布連衣裙。

    她眼睛一??也不??地瞧着葉戈魯什卡,大概覺得很窘。

    葉戈魯什卡瞧着她,沉默一會兒,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微微動了動嘴唇,做出一副哭相,小聲答道: “阿特卡……” 這意思是說她叫卡特卡。

     “他準備住在您這兒,”伊萬·伊萬内奇在客堂裡小聲說,“如果您肯費心的話,我們就按月給您十盧布。

    他倒不是寵壞了的孩子,挺安分的……” “我真不知道該跟您說什麼才好,伊萬·伊萬内奇!”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含着眼淚歎道,“十個盧布倒很好,不過帶領别人的孩子卻叫人害怕!他也許會生病什麼的……” 等到葉戈魯什卡被叫回客堂去,伊萬·伊萬内奇已經站在那兒,手裡拿着帽子在告辭了。

     “好了,那麼,現在就讓他留在您這兒了,”他說,“再見!你待在這兒吧,葉戈爾!”他對外甥說,“在這兒别胡鬧;你得聽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的話……再見!我明天再來。

    ” 他走了。

    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又摟抱葉戈魯什卡,叫他小天使,流着淚,準備開飯。

    三分鐘以後,葉戈魯什卡坐在她身旁,回答她的無窮無盡的問題,喝着又油又燙的白菜湯了。

     那天傍晚,他又在桌旁坐下,把頭枕在一隻手上,靜聽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講話。

    她呢,時而笑,時而哭,對他講起他母親年輕時候的事,講起她自己的婚姻,講起她的子女……一隻蟋蟀在爐子裡??地叫,燈頭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女主人低聲講着,在興奮中不時地把頂針掉在地上。

    她的小孫女卡嘉就爬到桌子底下去拾,每回都在桌子底下坐很久,多半是在端詳葉戈魯什卡的腳。

    葉戈魯什卡聽着,半睡半醒,瞅着老太婆的臉、她那生着毛的痣和一條條淚痕……他覺得難過起來,很難過!他給安置在一隻箱子上睡下,又受到囑咐:要是他晚上想吃東西,可以自己到小過道裡窗台上拿點童子雞吃,它上面覆蓋着一隻盆子。

     第二天早晨伊萬·伊萬内奇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來辭行。

    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很高興,正要燒茶炊,可是伊萬·伊萬内奇忙得很,搖搖手說: “我們沒有工夫喝茶吃糖!我們馬上就要動身。

    ” 在分别以前,大家坐下來,沉默了一分鐘。

    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長歎一聲,用淚汪汪的眼睛瞧着神像。

     “好,”伊萬·伊萬内奇站起來,開口說,“那麼你留在這兒了……” 忽然,那種一本正經的冷淡表情從他臉上消失,他臉色微微發紅,帶着苦笑說: “記住,你要用功讀書……别忘記媽,聽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的話……要是你念書的成績好,葉戈爾,那我不會不管你。

    ” 他從衣袋裡拿出錢夾來,扭轉身去,背對着葉戈魯什卡,在零錢裡摸索很久,找到一個十戈比的銀币,就遞給葉戈魯什卡。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歎口氣,不慌不忙地為葉戈魯什卡祝福。

     “憑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要好好念書,”他說,“用功念書,小兄弟……要是我死了,那就在你禱告的時候提到我。

    喏,我也給你一個十戈比的銀币……” 葉戈魯什卡吻他的手,哭了。

    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對他說:他從此再也不會見到這個老人了。

     “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我已經在中學裡報過名了,”伊萬·伊萬内奇說,聽他的聲調,仿佛在這客堂裡停着一具死屍似的,“到八月七日,請您帶他去參加入學考試……好,再見!願上帝跟您同在!再見,葉戈爾!” “您至少總該喝杯茶呀!”娜斯塔西娅·彼得羅芙娜用悲哀的聲調說道。

     葉戈魯什卡的眼眶裡含滿淚水,沒有看見舅舅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怎樣走出去。

    他跑到窗口,可是他們已經不在院子裡了,剛才汪汪叫的紅毛狗從街門口跑回來,現出已經盡了職責的神氣。

    葉戈魯什卡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跳起來,飛出房外去了。

    等他跑出街門,伊萬·伊萬内奇搖着彎柄的手杖,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搖着長木杖,剛剛轉過彎去。

    葉戈魯什卡這才感到:這以前他所熟悉的一切東西随着這兩個人一齊像煙似地永遠消失了。

    他周身發軟,往小凳上一坐,用悲傷的淚珠迎接這種對他來說現在還剛剛開始的、不熟習的新生活…… 這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呢? 18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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