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錯亂

關燈
更加壯觀罷了。

     “真的,我要回家去!”瓦西裡耶夫一面說,一面脫大衣。

     “得了,得了,老兄……”藝術家說,吻他的脖子,“别耍脾氣……格裡戈裡,做個好朋友!我們一塊兒來的,我們也一塊兒走。

    你這個人也真不近人情。

    ” “我可以到街上去等你們。

    真的!我覺得這種地方讨厭!” “得了,得了,格裡沙……既是這種地方讨厭,那你就從旁觀察一下吧!你明白嗎?觀察一下!” “一個人總得客觀地考察萬物才行。

    ”醫科學生嚴肅地說。

     瓦西裡耶夫走進客廳,坐下來。

    房間裡除了他和他的朋友以外,還有許多客人:兩個步兵軍官,一個秃頂、白發、戴金邊眼鏡的紳士,兩個測量學院的未長須的青年學生,一個醉醺醺的、有着演員臉相的男子。

    所有的姑娘全跟那些客人作伴去了,理也不理瓦西裡耶夫。

    隻有一個穿着alaAida的衣服的姑娘斜起眼看了看他,不知因為什麼緣故笑了笑,打着呵欠說: “來了個黑發男子……” 瓦西裡耶夫心跳起來,臉上發燒。

    他一方面在這些客人面前覺得害臊,一方面感到膩味和苦惱。

    他腦子裡老是有一個念頭煎熬着他:他,一個正派的、熱情的人(他至今認為自己是這樣的人),卻憎恨這些女人,對她們除了厭惡之外再也沒有别的感覺。

    他既不憐憫這些女人,也不憐憫那些樂師和那些仆役。

     “這是因為我沒有努力去了解她們的緣故,”他想,“與其說她們像人,不如說像動物,不過話說回來,她們仍舊是人,她們有靈魂。

    先得了解她們,然後才能下判斷……” “格裡沙,别走,等等我們!”藝術家朝他喊了這麼一句,就不知到哪兒去了。

     醫科學生不久也不見了。

     “對了,得努力了解一下才行。

    這樣是不行的……”瓦西裡耶夫接着想下去。

     他開始緊張地注意每個女人的臉,尋找慚愧的笑容。

    可是,要麼他不善于考察她們的臉,要麼這些女人沒有一個覺得慚愧,總之,他在每張臉上看見的隻有那呆闆的表情:那種日常的庸俗的煩悶和滿足。

    愚蠢的眼睛,愚蠢的笑容,愚蠢刺耳的語聲,無恥的動作,此外就沒有别的了。

    大概她們過去都有一段風流韻事,對象是個會計,起因是五十盧布的内衣,而目前呢,她們在生活裡沒有别的樂趣,隻求有咖啡喝,有三道菜的午飯吃,有酒喝,有卡德裡爾舞跳,能夠睡到下午兩點鐘……就行了。

     既然一點也看不到慚愧的笑容,瓦西裡耶夫就尋找有沒有一張清醒明白的臉。

    他的注意力落在一張蒼白的、有點困倦的、無精打采的臉上……那是一個黑發女人,年紀不算很輕了,穿一身亮閃閃的衣服。

    她坐在一把安樂椅上,瞧着地闆想心事。

    瓦西裡耶夫從房間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仿佛無意中在她身旁坐下來。

     “我得先說些俗套頭,”他想,“然後再轉到嚴肅的問題上……” “您穿的這身衣服好漂亮!”他說,用手指頭摸了摸她那三角頭巾上的金線穗子。

     “哦,真的嗎……”黑發女人無精打采地說。

     “您是哪兒人?” “我?遠得很……切爾尼戈夫省人。

    ” “好地方。

    那地方好得很。

    ” “不管什麼地方,隻要我們不在那兒,就會覺着它好。

    ” “可惜我不會形容大自然,”瓦西裡耶夫想,“要是我會形容一下切爾尼戈夫的風景,就說不定會打動她的心。

    沒問題,那地方既是她的家鄉,她一定愛那地方。

    ” “您在這兒覺得煩悶嗎?” “當然,無聊得很。

    ” “您既然覺得無聊,為什麼不離開這兒呢?” “我上哪兒去呢?去要飯嗎?” “就是要飯也比在這兒過活輕松得多。

    ” “這您是怎麼知道的?您要過飯嗎?” “對了,從前我沒錢交學費的時候,四處告幫來着。

    即使我沒要過飯,這層道理是十分明白的。

    叫化子不管怎樣總算是個自由人,您卻是個奴隸。

    ” 黑發女人伸了個懶腰,把困倦的眼睛轉過去瞧着仆役,他正托着一個盤子,盤子上擺着玻璃杯和礦泉水。

     “請我喝一杯黑啤酒吧。

    ”她說,又打了個呵欠。

     “黑啤酒……”瓦西裡耶夫想,“萬一你的弟兄或母親這當兒走進來,你會怎樣?那你會怎麼說?他們又會怎麼說?我看,那會兒才該要一杯黑啤酒呢……” 忽然傳來了哭泣的聲音。

    從仆役端着礦泉水走進去的那個隔壁房間裡,很快地走出一個金發男子,滿臉通紅,瞪着氣呼呼的眼睛。

    他身後跟着高大肥胖的鸨母,尖着嗓子嚷道: “誰也不準許您打姑娘的嘴巴!我們招待過身份比你高得多的客人,他們都不動手打人!騙子!” 人聲喧嘩。

    瓦西裡耶夫心裡害怕,臉色發白。

    隔壁房間裡有人号啕痛哭,哭得那麼傷心,受了欺淩的人就是這樣哭的。

    他這才領會到,在這兒生活的确實是人,真正的人,她們跟别處的人一樣也會覺得受委屈,難過,哭泣,求救……原本那種沉重的憎恨和厭惡的感覺就變成深切的憐憫和對打人者的氣憤。

    他跑進有哭聲的房裡去。

    隔着一張桌子,隔着大理石桌面上擺着的好幾排酒瓶,他看見一張痛苦的、沾着淚痕的臉,他就朝那張臉伸過手去,還朝桌子邁進一步,可是立刻又害怕地退回來。

    原來那哭泣的女人喝醉了酒。

     人們圍着那個金發男子,瓦西裡耶夫卻從這鬧嚷嚷的人群中擠出來,心灰意懶,戰戰兢兢,跟孩子似的,他覺得這個陌生的、他所不能理解的世界裡的人仿佛要追他,打他,拿下流話罵他似的……他從挂衣鈎上摘下他的大衣,一口氣跑下樓去了。

    

他站在妓院附近,倚着一道圍牆,等他的朋友們出來。

    鋼琴和提琴的聲音歡暢,放縱,撒野,悲傷,在空中合成一片雜音,這混亂的聲音跟先前一樣,好像是黑暗裡房頂上有個肉眼看不見的樂隊在調弦。

    要是擡頭往黑暗裡看一眼,那麼整個漆黑的背景上布滿活動着的白點:天在下雪。

    雪片落進燈光照到的地方,就在空中懶洋洋地飄飛,跟羽毛一樣,而且更加懶洋洋地落到地下。

    在瓦西裡耶夫的四周,細雪成團地旋轉,落在他的胡子上,眉毛上,睫毛上……馬車夫、馬、行人全變白了。

     “雪怎麼會落到這條巷子裡來!”瓦西裡耶夫想,“這些該死的妓院!” 他的腿因為方才跑下樓梯而累得發軟。

    他喘着氣,仿佛在爬山似的。

    他的心跳得那麼響,連他自己也聽得見。

    他給一種欲望煎熬着,打算趕快走出這條巷子,回家去,可是另外還有一種欲望比這欲望更強烈,那就是一心要等着他的朋友出來,好把自己的沉重感覺向他們發洩一下。

     這些妓院裡有許多事情他弄不懂,那些沉淪的女人的靈魂對他來說仍舊跟從前一樣神秘,不過他現在才明白這兒的情形比可能設想的還要糟得多。

    要是那個服毒自盡的、自覺有罪的女人叫做堕落的女人,那麼要想給眼前這些随着雜亂的樂聲跳舞、說出一長串下流話的女人起一個恰當的名字就難了。

    她們不是正在毀滅,而是已經毀滅了。

     “這兒在幹着壞事,”他想,“然而犯罪的感覺卻沒有,求救的希望也沒有。

    人們賣她們,買她們,把她們泡在酒裡,叫她們染上種種惡習,她們呢,跟綿羊似的糊裡糊塗,滿不在乎,什麼也不懂,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他也明白,凡是叫做人的尊嚴、人格、上帝的形象的一切,在這裡都受到徹底的玷污,用醉漢的話來說,就是“整個兒垮了”,這是不能單單由這條巷子和麻木的女人負責的。

     一群大學生走過他面前,周身沾滿白雪,快活地說說笑笑。

    其中有一個又高又瘦的學生站定下來,瞧一眼瓦西裡耶夫的臉,用醉醺醺的聲音說: “咱們是同行!喝醉了,老兄?對不對,老兄?沒什麼,去痛快一下!走!别垂頭喪氣,好小子!” 他抓住瓦西裡耶夫的肩頭,把自己的又冷又濕的小胡子湊到他臉上,然後腳下一滑,身子搖搖晃晃,搖着兩隻手說: “站穩,别摔跟頭!” 他笑起來,跑着追他的同伴去了。

     從嘈雜的聲音裡,傳來了藝術家的聲音: “不準你們打女人!我不準,真該死!你們這些流氓!” 門口出現了醫科學生。

    他往四下裡張望,一眼看見瓦西裡耶夫,就用激動的聲調說: “原來你在這兒!聽我說,真的,簡直不能跟葉戈爾一塊兒出來玩!他是什麼玩意兒,我簡直不懂!他又鬧出亂子來了!你聽見沒有?葉戈爾!”他朝着門裡喊叫,“葉戈爾!” “我不準你們打女人!”藝術家的尖嗓音從上面傳下來。

     不知什麼又笨又重的東西從樓梯上往下滾。

    原來是藝術家從樓上摔下來了。

    他分明是給人推下樓來的。

     他從地上爬起來,揮着帽子,現出惡狠狠的憤慨的臉相,伸出拳頭朝樓上揮舞着,嚷道: “流氓!狠心的家夥!吸血鬼!我不準你們打女人!居然打喝醉酒的弱女子!哼,你們
0.07447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