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閣樓的房子——畫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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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記得很清楚。

    飯後葉尼娅靠在一把深圈椅裡看書,我在露台的底下一層台階上坐着。

    我們沒有講話。

    整個天空烏雲四合,下起稀疏的細雨。

    天熱,風早已止住,仿佛這一天永遠不會結束似的。

    葉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走到露台上我們這邊來,帶着睡意,搖着扇子。

     “啊,媽媽,”葉尼娅說,吻她的手,“白天睡覺對你身體是有害的。

    ” 她們相親相愛。

    一個人走進花園裡,另一個人就站在露台上,瞧着樹林,叫道:“喂,葉尼娅!”或者:“媽媽,你在哪兒呀?”她們兩個人老是一塊兒禱告,有共同的信仰,即使不講話,也彼此了解得很清楚。

    她們對外人的态度也相同。

    葉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不久也跟我處熟,相好了,隻要我有兩三天沒去,就打發人來問我身體好不好。

    她也像米修司那樣熱心地瞧我的畫稿,也那麼不嫌煩瑣,一老一實地告訴我發生了一些什麼事,常常向我透露她的家庭秘密。

     她對大女兒是極其尊崇的。

    莉達從來也不撒嬌,隻講嚴肅的事。

    她過着她的獨特的生活,在母親和妹妹的心目中是一個神聖而略微帶點神秘的人,猶如水兵看待老是坐在艦長室裡的海軍上将一樣。

     “我們的莉達是個了不起的人,”母親說,“不是嗎?” 這時候細雨飄飛,我們談起了莉達。

     “她是個了不起的人,”母親說,然後像陰謀家那樣壓低了嗓子,戰兢兢地回頭看一眼,補充說,“這樣的人是白天打着燈籠也找不到的,不過呢,您知道,我卻也漸漸有點擔心了。

    學校啦,藥房啦,書本啦,這些都挺好,可是何必走極端呢?要知道,她已經二十三歲出頭,現在總應該認真想一想自己了。

    老是這麼為書本和藥品忙碌,卻沒有看見生活在過去……應該出嫁了。

    ” 葉尼娅由于專心看書而面色蒼白,頭發蓬亂,微微擡起頭來,仿佛自言自語似的,瞧着母親說: “媽媽,一切都是天意!” 她又埋下頭去看書。

     别洛庫羅夫來了,穿着腰部帶褶的長外衣和繡花襯衫。

    我們玩槌球,打網球,後來天黑了,我們在晚飯席上坐很久,莉達又講起學校,講起把全縣把持在手裡的巴拉京。

    這天傍晚我從沃爾恰尼諾娃家裡出來,帶走了長而又長和閑散無事的這一天的種種印象,憂郁地感到人世間的一切事情不管多麼長久,總是要完結的。

    葉尼娅把我們送到大門口,也許因為這一天從早到晚我都是跟她在一起度過的,我覺得我缺了她似乎感到寂寞無聊,覺得這個可愛的家庭對我來說是親近的,于是在這整個夏季當中我頭一次起意要認真畫我的畫了。

     “您說說看,為什麼您生活得這麼枯燥無味,毫無光彩?”我跟别洛庫羅夫一塊兒走回家去,對他說,“我的生活乏味,沉悶,單調,那是因為我是個畫家,我是個怪人,我從年輕的時候起嫉妒、不滿意自己、不相信自己的工作之類的心情就把我折磨得好苦,我素來貧窮,我是個流浪漢。

    可是您呢,您是個健康正常的人,是地主,是主人,那您為什麼生活得這麼沒有趣味,從生活裡取得的這麼少呢?比方說,您為什麼至今沒愛上莉達或者葉尼娅呢?” “您忘了我愛着另外一個女人。

    ”别洛庫羅夫回答說。

     他指的是他的女伴柳博芙·伊萬諾夫娜,跟他同住在那所小房裡。

    我每天看見那個極其豐滿而近乎肥胖的女人神态尊嚴,近似一隻養得過肥的母鵝,在花園裡散步,穿着俄國式的衣服,戴着項鍊,老是打着陽傘,仆人不時去叫她吃飯或者喝茶。

    三年前她租下一間廂房做别墅用,就此在别洛庫羅夫家裡住下,看樣子要永遠住下去了。

    她比他年紀大十歲,把他管束得很嚴,每次他走出家門,都要先征得她的許可。

    她常用男人的嗓音痛哭,在那樣的時候我就打發人去對她說,如果她不止住哭,我就從宅子裡搬走,她才不哭了。

     等我們走到家裡,别洛庫羅夫就在長沙發上坐下,皺起眉頭思索着。

    我開始在大廳裡走來走去,感到一陣淡淡的激動,就像在戀愛似的。

    我有心談一談沃爾恰尼諾娃一家人。

     “莉達隻能愛像她那樣熱中于醫院和學校的地方自治工作者,”我說,“啊,為了那樣的姑娘,不但可以做地方自治工作者,甚至不妨像神話所說的那樣穿破鐵鞋呢。

    還有米修司呢?這個米修司多麼可愛啊!” 别洛庫羅夫開始講一種時代病:悲觀主義,說得很長,拖着長音念“啊”字。

    他講得振振有辭,從他的聲調聽起來倒好像我在跟他争論似的。

    你看見一個人坐在那兒,不住說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走掉,那你心中郁悶透了,哪怕幾百俄裡方圓的荒涼單調而又幹枯的草原也不緻引起這樣的郁悶。

     “問題不在于悲觀主義,也不在于樂觀主義,”我氣憤地說,“而在于一百個人當中倒有九十九個沒腦筋。

    ” 别洛庫羅夫認為這話指的是他,生了氣,走掉了。

    

“公爵在馬洛澤莫沃村做客,問你好,”莉達不知從哪兒回來,脫着手套,對母親說,“他講了許多有趣的事……他答應在全省會議上重提在馬洛澤莫沃村開設醫療所的問題,不過他說:希望不大。

    ”然後她轉過身來對我說:“對不起,我總是忘記您對這種事不會發生興趣。

    ” 我感到氣憤。

     “為什麼不會發生興趣呢?”我問,聳起肩膀,“這隻不過是您不願意知道我的意見罷了,不過我向您保證,我對這個問題是很感興趣的。

    ” “是嗎?” “是的。

    依我的看法,在馬洛澤莫沃村設立醫療所是完全不需要的。

    ” 我的氣憤感染了她。

    她瞧着我,眯細眼睛,問道: “那麼什麼才需要?風景畫嗎?” “連風景畫也不需要。

    什麼都不需要。

    ” 她脫完手套,打開剛才郵遞員送來的報紙。

    過一分鐘,她分明按捺住她的怒火,輕聲說: “上個星期安娜因為難産而死掉了,可是如果附近有個診療所,她就會活下來。

    連風景畫家先生們,我覺得,在這方面也得有某種信念才對。

    ” “我在這方面有很明确的信念,我向您擔保,”我回答說,她卻用報紙遮住她的臉,仿佛不願意聽似的,“照我看來,醫療所啦,學校啦,讀書室啦,藥房啦,在現在條件下是隻為奴役服務的。

    人民已經被一條巨大的鎖鍊拴住,您不是砍斷這條鎖鍊,反而添上些新的環節,這就是我的信念。

    ” 她擡起眼睛來瞧着我,冷冷地一笑。

    我極力抓住我的主要思想,繼續說道: “重要的不是安娜死于難産,而是所有那些安娜、瑪芙拉、佩拉格娅從一大早到天黑彎着腰操勞,由于力不勝任的勞動而生病,一生一世為挨餓和生病的孩子發抖,一生一世害怕死亡和疾病,一生一世醫病,很早就憔悴,很早就蒼老,在污穢和惡臭當中死掉。

    她們的孩子長大了,重演那套舊故事,這種情形已經有好幾百年,千千萬萬的人隻為有一口飯吃而生活得比牲畜都不如,經常擔驚害怕。

    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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