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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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去。

    到了節日,遇上好天氣,姑娘們就打扮漂亮,成群結夥地去做彌撒。

    她們穿着紅的、黃的、綠的衣服,走過草場,看上去很快活。

    不過遇着壞天氣,她們就都待在家裡了。

    為了忏悔和領聖餐,她們總是到教區的教堂去。

    在複活節後的一周内,神甫舉着十字架走遍各個小木屋,向每一個在大齋期間沒有能夠領聖餐的人要十五戈比。

     老頭子不信上帝,因為他差不多從沒想到過上帝。

    他承認神奇的事,可是他覺得這隻可能跟女人有關系。

    人家在他面前談起宗教或者奇迹,向他提出關于這類事情的問題,他總是搔搔頭皮,勉強地說: “誰知道呢!” 老奶奶信上帝,可是她的信仰有點朦朦胧胧,在她的腦海裡一切事情都摻混在一起,她剛想起罪惡、死亡、靈魂的得救,貧窮和煩惱立刻就插進來,盤踞她的腦海,她馬上忘了剛才在想什麼。

    禱告詞一點也記不得,通常在傍晚躺下去睡覺以前,她總站在聖像面前,小聲說: “喀山的聖母,斯摩棱斯克的聖母,三臂的聖母……” 瑪麗亞和菲奧克拉經常在胸前畫十字,每年持齋,可是完全是應景兒。

    孩子都沒學過禱告,也沒人向他們講起過上帝,傳授過訓誡,隻是不準他們在齋期吃葷腥罷了。

    别的家庭也差不多,相信的人少,理解的人也少。

    同時大家又都喜歡《聖經》,溫柔而敬仰地喜愛它。

    可是他們都沒有書,也沒有人念《聖經》,講《聖經》。

    奧莉加有時候對他們念《福音書》,他們就尊敬她,對她和薩莎都恭恭敬敬地稱呼“您”。

     遇到當地教堂的命名節和禱告儀式,奧莉加常常到鄰村去,到縣城去,縣城裡有兩個修道院和二十七個教堂。

    她癡癡迷迷,在朝聖的路上完全忘了家人,一直到回來的路上才會忽然發現自己有丈夫,有女兒,就高興起來,笑迷迷、喜洋洋地說: “上帝賜福給我了!” 村子裡發生的事,她覺得厭惡,使她痛苦。

    到聖伊利亞節,他們喝酒。

    到聖母升天節,他們喝酒。

    到聖十字架節,他們喝酒。

    聖母節是茹科沃教區的節日,逢到這個節期,農民們一連喝三天酒。

    他們喝光了村社公積金五十盧布,然後還要挨家斂錢拿來喝酒。

    頭一天,契基爾傑耶夫家宰了一頭公羊。

    早晨,中午,傍晚,連吃三頓羊肉。

    他們吃得很多,到夜裡孩子們還要起來再找補一點。

    那三天,基裡亞克喝得酩酊大醉,他把所有的東西,連帽子和靴子也在内,統統換酒喝了,而且死命地打瑪麗亞,打得她昏過去,一定要往她頭上澆水,她才能醒過來。

    事後,大家都覺得害臊,惡心。

     然而,甚至在茹科沃,在這“奴才村”,每年也總有一回隆重的真正的宗教盛典。

    那是在八月,他們擡着賜與生命的聖母從這村走到那村,走遍全縣。

    到了茹科沃所盼望的這一天,正好沒風,天色陰沉。

    姑娘們一清早就穿上鮮豔華麗的衣服,出去迎接聖像,将近傍晚才把它擡進村子來,排成嚴肅的行列,舉着十字架,唱着歌,同時河對面教堂的鐘全部響起來。

    一大群本村和外村的人堵住街道,吵吵嚷嚷,塵土飛揚,擠成一團……老頭子也好,老奶奶也好,基裡亞克也好,大家都對聖像伸出手去,熱切地瞧着它,哭哭啼啼地叫道: “保護神啊,母親!保護神啊!” 大家好像忽然明白人間和天堂并不是兩隔開的,明白有錢有勢的人還沒有把一切都奪去,明白他們在遭受欺侮,遭受奴役,遭受沉重而難堪的貧窮,遭受可怕的白酒的禍害的時候,還有神在保佑他們。

     “保護神啊,母親!”瑪麗亞哭道,“母親!” 可是祈禱做完,聖像擡走了,一切就又恢複老樣子,小飯鋪裡又傳出粗魯而酒醉的聲音。

     隻有富裕的農民才怕死,他們越闊,就越不相信上帝和靈魂的得救,隻因為害怕在人世的壽命會完結,才點蠟燭,做禮拜,以防萬一。

    貧窮的農民并不怕死。

    人家當着老頭子和老奶奶的面說他們活得太久,到死的時候了,可是他們滿不在乎。

    他們一點也沒顧忌地當着尼古拉的面對菲奧克拉說,等尼古拉死了,她丈夫傑尼斯就可以得到優待從軍隊裡退伍,回家來了。

    瑪麗亞呢,不但不怕死,反而惋惜死亡這麼久還不來。

    她的小孩一死,她倒高興。

     他們不怕死,可是對于各種疾病,他們卻過分地害怕。

    隻要生一點點小毛病,腸胃不消化啦,着了點涼啦,老奶奶就在爐台上躺下,蓋得嚴嚴的,不斷地大聲哀叫:“我要死——了!”老頭子趕緊去請神甫,老奶奶就領聖餐,受臨終塗油禮。

    他們常常談到受涼,談到蛔蟲,談到瘤子,說是瘤子在胃裡移動,滾到心髒那兒去了。

    他們頂怕的是着涼,因此就是夏天也穿厚衣服,躺在爐台上取暖。

    老奶奶喜歡看病,常坐上車子到醫院去,到了那兒她老是說她自己才五十八歲,而不說七十歲。

    她認為醫生如果知道她的真歲數,就不肯給她看病,反而會說她該死了。

    她通常一清早就動身到醫院去,随身帶去兩三個小姑娘,傍晚才回來,肚子挺餓,怒氣沖沖,給自己帶回來藥水,給小姑娘帶回來藥膏。

    有一回她把尼古拉也帶去,這以後他喝了兩個星期的藥水,說是覺得好一點了。

     老奶奶認識周圍三十俄裡以内所有的醫生、醫士、巫醫,其中她一個也不中意。

    在聖母節那天,神甫舉着十字架走遍各個小木屋,教堂執事對她說:城裡監獄附近住着一個小老頭兒,做過軍醫士,醫道很好,勸她去找他。

    老奶奶聽了他的勸。

    等到頭一場雪落下地,她就坐車進城,帶回一個小老頭子,留着胡子,穿一件長上衣,是一個皈依正教的猶太人,臉上滿是藍色的細血管。

    那當兒正好有些短工在小木屋裡工作。

    一個老裁縫戴着極大的眼鏡,正拿一件破爛的衣服裁成背心,還有兩個年輕小夥子在用羊毛擀成氈靴。

    基裡亞克因為酗酒而給革掉了差使,這時候住在家裡,跟裁縫并排坐着,修理一個套包子。

    小木屋裡又擠又悶,臭烘烘的。

    皈依正教的猶太人診察了尼古拉,說是須得給病人放血。

     他放上拔血罐去,老裁縫、基裡亞克、小姑娘們站在一旁瞧着,他們覺着他們仿佛瞧見疾病從尼古拉身子裡流出來了。

    尼古拉也瞧着吸血的罐子附在他胸膛上,漸漸充滿濃濃的血,覺得好像真有什麼東西從他身子裡出去似的,就滿意地微笑了。

     “這挺好,”裁縫說,“求上帝保佑,這對你有好處。

    ” 那皈依正教的人放了十二罐血,然後又放十二罐,喝了茶,坐車走了。

    尼古拉開始打抖,他的臉瘦下去,照女人們的說法,縮成一個小拳頭了。

    他的手指頭發青。

    他蓋上一條被子和一件羊皮襖,可是覺着越來越冷。

    将近傍晚,他覺着很不好過,要求把自己放在地闆上,請裁縫不要抽煙,然後他在羊皮襖下面安安靜靜地躺着。

    将近早晨,他死了。

    

啊,這個冬天多麼寒冷,多麼長啊! 到聖誕節,他們自己的糧食已經吃完,隻好買面粉吃了。

    基裡亞克現在住在家裡,每到傍晚就吵鬧,弄得人人害怕,到了早晨又因為頭痛和羞愧而難過,他那樣子看上去很是可憐。

    饑餓的母牛的叫聲晝夜不停地從畜欄那邊傳來,叫得老奶奶和瑪麗亞的心都碎了。

    仿佛故意搗亂似的,天氣始終非常冷,雪堆得很高,冬天拖延下去。

    到報喜節,刮了一場真正的冬天的暴風雪。

    在複活節後的一周内又下了一場雪。

     不過,不管怎樣,冬天畢竟過完了。

    到四月初,白晝變得溫暖,夜晚仍舊寒冷。

    冬天還不肯退讓,可是終于來了溫暖的一天,打退了冬季,于是小河流水,百鳥齊鳴。

    河邊的整個草場和灌木給春潮淹沒,茹科沃和對岸的高坡中間那一大塊地方被一片汪洋大水占據,野鴨子在水面上這兒一群那兒一群地飛起飛落。

    每天傍晚,火紅的春霞和華美的雲朵造成新的、不平凡的、離奇的景緻,日後人們在畫兒上看見那種彩色和那種雲朵的時候簡直不會相信是真的。

     仙鶴飛得很快很快,發出哀傷的叫聲,聲音裡好像有一種召喚的調子。

    奧莉加站在斜坡的邊上,長久地望着水淹的草場,瞧着陽光,眺望那明亮的、仿佛變得年輕的教堂,流下了眼淚,喘不過氣來,因為她恨不得快快走掉,随便到哪兒去,即使到天涯海角去也行。

    大家已經決定讓她重回莫斯科去當女仆,叫基裡亞克也跟她一路去,謀個差使,做個管院子的或者雇工什麼的。

    啊,快點走才好! 土地一幹,天氣一暖,他們就打點着動身了。

    奧莉加和薩莎背上背着包袱,腳上穿着樹皮鞋,天剛亮就走了。

    瑪麗亞也出來,送她們一程。

    基裡亞克身體不舒服,隻好再在家裡待一個星期。

    奧莉加最後一次對着教堂在胸前畫個十字,念了一陣禱告。

    她想起自己的丈夫,可是沒哭,隻是臉皺起來,變醜了,像老太婆一樣。

    這一冬,她變得瘦多了,醜多了,頭發也有點花白,臉上失去從前那種動人的風韻和愉快的微笑,現在隻有她經曆到的愁苦所留下的一種悲哀的、聽天由命的神情了。

    她的目光有點遲鈍呆闆,仿佛耳朵聾了似的。

    她舍不得離開這個村子和這兒的農民。

    她想起他們怎樣擡走尼古拉,在每一個小木屋旁邊怎樣為他做安魂祭,大家怎樣同情她的悲痛,陪着她哭。

    在夏天和冬天有過一些日子,這些人生活得仿佛比牲口還糟,跟他們在一塊兒生活真可怕,他們粗野、不老實、肮髒、醺醉。

    他們生活得不和睦,老是吵嘴,因為他們不是互相尊重,而是互相害怕和懷疑。

    誰開小酒館,灌醉人民?農民。

    誰把村社、學校、教堂的公款盜用了,喝光了?農民。

    誰偷鄰居的東西,放火燒房子,為一瓶白酒到法庭上去做假見證?誰在地方自治局和别的會議上第一個出頭跟農民們作對?農民。

    不錯,跟他們一塊兒生活是可怕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也是人,他們跟普通人一樣受苦,流淚,而且在他們的生活裡沒有一件事無法使人諒解。

    勞動是繁重的,使人一到夜晚就周身酸痛,再者冬季嚴寒,收獲稀少,住處狹窄,任何幫助也得不到,也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去尋求幫助。

    比他們有錢有勢的人是不可能幫助人的,因為他們自己就粗野、不老實、醺醉,罵起人來照樣難聽。

    任何起碼的小官兒或者地主的管事都把農民當做叫花子,即使對村長和教會的長老講話也隻稱呼“你”,自以為有權利這樣做。

    再者,那些愛财的、貪心的、放蕩的、懶惰的人到村子裡來隻是為了欺壓農民、掠奪農民、吓唬農民罷了,哪兒談得上什麼幫助或者做出好榜樣呢?奧莉加想起冬天基裡亞克被押去挨打的時候那兩位老人的悲悲慘慘、忍氣吞聲的表情……現在,她可憐所有這些人,為他們難過。

    她一邊走,一邊老是回過頭去瞧那些小木屋。

     送出三俄裡以後,瑪麗亞告别,然後她跪下來,把臉湊到地面,哭訴起來: “又剩下我孤單單一個人了,我這可憐的人啊,多麼可憐,多麼不幸啊……” 她照這樣哭訴很久。

    奧莉加和薩莎很久很久還看見她跪在地上,雙手抱着腦袋,一個勁兒地向一邊不知對誰叩頭,一些白嘴鴉在她頭頂上飛來飛去。

     太陽升高了,天熱起來。

    茹科沃村遠遠地落在後面了。

    走路是暢快的,奧莉加和薩莎不久就忘了村子,也忘了瑪麗亞她們多麼高興,樣樣東西都吸引她們。

    時而出現一個古老的墳丘,時而出現一長排電線杆子,一根挨着一根,伸展到不知什麼地方去,到了地平線就不見了。

    電線神秘地嗡嗡響,時而她們遠遠看到一個小農莊,完全給一片蒼翠遮住,飄來一股潮氣和大麻的香氣,不知什麼緣故她們覺得好像那兒住着一些幸福的人似的,時而出現一匹皮包骨的瘦馬,在田野上成為孤零零的一個白點。

    百靈鳥不停地歌唱,鹌鹑互相呼應。

    秧雞不斷尖聲叫着,仿佛誰猛的丢出一個舊鐵環去似的。

     中午,奧莉加和薩莎走進一個大村子。

    那兒,在寬闊的街道上,她們遇見一個小老頭,就是茹科夫将軍家的廚子。

    他挺熱,他那冒汗的、紅紅的秃頂在陽光裡發亮。

    起初,他和奧莉加彼此都沒認出來,後來他們正好同時看見對方,認出來了,卻各走各的路,一句話也沒說。

    有一個小木屋比别家顯得新一點,闊氣一點,奧莉加就在它那敞開的窗前站住,鞠一躬,提高喉嚨,用尖細的、唱歌樣的聲調說: “東正教的教徒啊,看在基督的份上多多周濟周濟吧,好讓上帝保佑您,讓您的爹娘在天國得到永久的安息。

    ” “東正教的教徒啊,”薩莎唱起來,“看在基督的份上,多多周濟周濟吧,好讓上帝保佑您,讓您的爹娘在天國……” 18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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