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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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事情就該這麼辦。

    啊,那可怕的半桶白酒!今天,這位胖地主拉着農民們到地方行政長官那兒去控告他們放出牲畜來踐踏他的莊稼,明天遇上隆重的節日,卻請那些農民喝半桶白酒,他們喝酒,嚷着:‘烏拉!’喝醉了的人就給他叩頭。

    生活隻要變得好一點,吃得飽,喝得足,閑着不做事,就會在俄羅斯人身上培養出頂頂驕橫的自大。

    尼古拉·伊萬内奇當初在稅務局裡自己甚至不敢有自己的見解,現在說起話來卻沒有一句不是真理,而且總是用大臣的口氣:‘教育是必要的,但是對老百姓來說,還未免言之過早。

    ’‘體罰總的來說是有害的,可是遇到某些情形,這卻是有益的,不可缺少的。

    ’ “‘我了解老百姓,我會應付他們,’他說,‘老百姓都喜歡我。

    我隻要動一動手指頭,老百姓就會把我要辦的事統統給我辦好。

    ’ “請注意,這些話都是帶着賢明而慈悲的笑容說出來的。

    他把‘我們這些貴族’‘我以貴族的身分看來’反反複複說了二十遍。

    他分明已經不記得我們的祖父是農民、父親是兵了。

    就連我們的姓,奇姆沙-吉馬萊斯基,實際上是個不相稱的姓,他現在也覺着響亮、高貴、十分中意了。

     “可是問題不在他,而在我自己了。

    我要跟你們講一講我在他那莊園上盤桓了短短幾個鐘頭,我自己起了什麼變化。

    傍晚,我們正在喝茶,廚娘端來滿滿一盤醋栗放在桌子上。

    這不是買來的,而是他自己家裡種的,自從那些灌木栽下以後,這還是頭一回收果子。

    尼古拉·伊萬内奇笑起來,對那些醋栗默默地瞧了一分鐘,眼睛裡含着一泡眼淚,他興奮得說不出話來。

    然後他拿起一顆醋栗送進嘴裡,瞧着我,現出小孩子終于得到心愛的玩具那種得意的神情,說: “‘多好吃啊!’ “他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不住地反複說道: “‘啊,真好吃!你嘗一嘗吧!’ “那些醋栗又硬又酸,可是普希金說得好:‘我們喜愛使人高興的謊話,勝過喜愛許許多多的真理。

    ’我看見了一個幸福的人,他的心心念念的夢想顯然已經實現,他的生活目标已經達到,他所想望的東西已經到手,他對他的命運和他自己都滿意了。

    不知什麼緣故,往常我一想到人的幸福,就不免帶一點哀傷的感覺,這一回親眼看到幸福的人,我竟生出一種跟絕望相近的沉重感覺。

    夜裡我心頭特别沉重。

    他們在我弟弟的卧室的隔壁房間裡為我搭好一張床,我聽見他沒有睡着,老是爬下床來,走到那盤醋栗跟前,拿一顆吃一吃。

    我心想:實際上有多少滿足而幸福的人啊!這是一種多麼令人沮喪的勢力!你們看一看這種生活吧:強者驕橫而懶惰,弱者無知而且跟牲畜那樣生活着,處處都是叫人沒法相信的貧窮、擁擠、退化、酗酒、僞善、撒謊……可是偏偏所有的屋子裡也好,街上也好,卻一味的心平氣和,安安靜靜。

    一個城市的五萬居民當中竟沒有一個人叫喊一聲,大聲發洩一下他的憤慨。

    我們看見人們到市場上去買食物,白天吃飯,晚上睡覺,他們說廢話,結婚,衰老,心平氣和地送死人到墓園去。

    可是那些受苦受難的人,那些在幕後什麼地方正在進行着的人生慘事,我們卻沒看見,也沒聽見。

    處處都安靜而太平,提抗議的隻有那些沒聲音的統計表:若幹人發了瘋,若幹桶白酒喝光了,若幹兒童死于營養不良……這樣的世道顯然是必要的,幸福的人所以會感到逍遙自在,顯然隻是因為那些不幸的人沉默地背着他們的重擔,缺了這種沉默想要幸福就辦不到。

    這是普遍的麻木不仁。

    每一個幸福而滿足的人的房門背後都應當站上一個人,拿一個小錘子經常敲着門,提醒他:天下還有不幸的人,不管他自己怎樣幸福,可是生活早晚會向他露出爪子來,災難早晚會降臨:疾病啦,貧窮啦,損失啦,到那時候誰也不會看見誰,誰也不會聽見他,就跟現在他看不見别人,聽不見别人一樣。

    可是拿小錘子的人卻沒有,幸福的人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日常的小煩惱微微地激動他,就跟微風吹動白楊一樣,真是天下太平。

     “那天晚上我才明白:我也幸福而滿足,”伊萬·伊萬内奇接着說,站起來了,“我在吃飯和打獵的時候也教導過别人,說應該怎樣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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