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峽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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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興不起來,而且那月亮,不管時令是春天還是冬天,不管人活着還是死了,都不在心上,也孤單地從天空看着下界……心裡痛苦的時候,沒有人做伴是難受的。

    要是她母親普拉斯科維娅,或者“拐杖”,或者廚娘,或者一個農民來陪陪她就好了! “布——布!”大麻鸻叫道,“布——布!” 忽然清清楚楚地傳來人的說話聲: “套車,瓦維拉!” 在她前面,道路旁邊,燒着一堆篝火:它已經沒有火苗,隻剩下一堆紅炭在發亮了。

    她可以聽見馬在嚼草。

    黑暗中顯出兩輛大車的輪廓,一輛車上有一個大桶,另一輛比較矮的大車上有些麻袋。

    另外還顯出兩個人影,一個牽着一匹馬去套車,一個呆呆不動地站在火邊,手抄在背後。

    有一隻狗在車子附近叫起來。

    那個牽着馬的人就站住,說: “好像有人順大路走過來了。

    ” “沙利克,不準叫!”另一個人吆喝狗。

     這另一個人從聲調聽得出是個老人。

    麗巴站住,說: “求上帝保佑你!” 老人走到她面前,停了一停才回答說: “你好!” “你們的狗不咬人吧,老爺爺?” “不咬,走吧。

    它不會碰你的。

    ” “我本來在醫院裡,”麗巴沉默了一陣說,“我的小兒子在那兒死了。

    現在我把他帶回家去。

    ” 老人聽了這些話,大概覺着不痛快,因為他走開了,匆匆地說: “這也沒關系,我的好人兒。

    這是上帝的旨意。

    你别磨蹭啊,小夥子!”他對他的旅伴說,“你打起精神來!” “你的套包子沒有了,”青年說,“我看不見。

    ” “瓦維拉,拿你簡直沒法辦!” 老人拾起一小塊炭,對它吹口氣,它隻照亮了他的鼻子和眼睛。

    後來,他們找到了套包子,他就帶着那點亮光走到麗巴跟前,瞧她一眼,他的眼光流露了憐憫和溫柔。

     “你做娘了,”他說,“凡是做娘的都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 他說完,歎口氣,搖搖頭。

    瓦維拉往火上丢了點東西,把火踩熄,四周立刻很黑了。

    眼前的景象消失了。

    跟先前一樣,隻有田野、星羅密布的天空、鳥兒那種吵得彼此睡不着覺的鳴叫。

    聽起來倒好像秧雞就在燒篝火的那地方鳴叫似的。

     可是過了一分鐘,那兩輛車子、老人、高高的瓦維拉,又可以看清楚了。

    車子上了路,吱吱嘎嘎地響着。

     “你們是侍奉神的人吧?”麗巴問老人。

     “不是的。

    我們是菲爾薩諾沃的人。

    ” “剛才你瞧我一眼,我的心就松動了。

    那小夥子也挺斯文。

    我當你們一定是侍奉神的人呢。

    ” “你要上很遠的地方去嗎?” “到烏克列耶沃去。

    ” “上車吧,我們把你送到庫茲敏基。

    到了那兒你就照直往前走,我們就往左拐彎了。

    ” 瓦維拉坐上那輛載着桶子的大車,老頭子和麗巴坐上另外一輛。

    車子慢騰騰地走着,瓦維拉的車子在前面。

     “我的小兒子受了一天的罪,”麗巴說,“他睜着一對小眼睛瞧我,什麼話也沒說。

    他想要說話,可又不會說。

    上帝啊!天上的聖母!我難受得老是倒在地上。

    我站啊站的,就倒在床旁邊了。

    告訴我,老爺爺,為什麼一個小小的孩子臨死以前要受那麼大的苦?大人,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受過了苦,犯的罪就得到了寬恕,可是一個小孩子,沒犯過什麼罪,為什麼也要受苦呢?為什麼呢?” “誰知道呢!”老人回答。

     他們坐着車默默地過了半個鐘頭。

     “人總不能樣樣事情都知道:怎麼樣啦,為什麼啦,”老人說,“鳥兒注定了不生四個翅膀,隻生兩個,因為有兩個翅膀也就能飛了。

    所以人也注定了不能樣樣事情都知道,隻能知道一半或者一半的一半。

    人為了生活該當知道多少,就知道多少。

    ” “我還是走路輕松一點,老爺爺。

    此刻我的心抖得什麼似的。

    ” “不要緊,坐着吧。

    ” 老人打個呵欠,在嘴上畫十字。

     “不要緊……”他又說一遍,“你的苦惱還算不得頂厲害的苦惱。

    人壽是長的,往後還會有好日子,有壞日子,什麼事都會來的。

    俄羅斯母親真大呀!”他說,往左右兩邊看了一看,“我走遍了俄羅斯,什麼都見識過,你相信我的話吧,好孩子。

    将來還會有好日子,也會有壞日子的。

    早先,我走着到西伯利亞去,到過黑龍江,到過阿爾泰山,在西伯利亞住過,在那兒墾過地,後來想念俄羅斯母親,就回到家鄉來了。

    我們走着回到俄羅斯來,我記得我們有一回坐渡船,我啊,要多瘦有多瘦,穿得破破爛爛,光着腳,凍得發僵,啃着面包皮。

    渡船上有一位過路的老爺——要是他下世了,那就祝他升天堂——憐恤地瞧着我,流下了眼淚。

    ‘唉,’他說,‘你的面包是黑的,你的日子也是黑的……’等我到了家,正好應了那句俗話:家徒四壁。

    我有過老婆,可是我把她留在西伯利亞,她葬在那兒了。

    所以我就做長工過日子。

    你猜怎麼樣?我告訴你吧:打那時候起,我過過壞日子,可也過過好日子。

    眼下,我卻還不想死,好孩子,我還想再活上二十年呢。

    這樣說來,還是好日子多。

    我們的俄羅斯母親真大喲!”他說,又瞧了瞧兩邊,還回頭看了一眼。

     “老爺爺,”麗巴問,“人死了,他的靈魂在人世間還要飄蕩多少天?” “誰知道呢!這得問問瓦維拉,他上過學。

    眼下,學校裡什麼都教。

    瓦維拉!”老人招呼他。

     “啊!” “瓦維拉,人死了,他的靈魂在人世上還要待多少天啊?” 瓦維拉勒住馬,等到馬站住才答話: “九天。

    我叔叔基裡拉死後,他的靈魂在我們的木房裡還活了十三天呢。

    ” “你怎麼知道?” “爐子裡一連十三天有敲敲打打的聲音嘛。

    ” “哦,行了。

    走吧。

    ”老人說。

    看得出來,他一點也不相信那些話。

     走到庫茲敏基附近,大車拐彎,上了大道,麗巴就照直走下去。

    這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走下坡,進了峽谷,烏克列耶沃的農舍和教堂蒙在霧裡。

    天氣很冷,她覺着仿佛那隻杜鵑還在叫似的。

     麗巴回到家的時候,牲口還沒放出來,大家都在睡覺。

    她就在門廊上坐下,等着。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老頭子,他隻瞧了她一眼就立刻明白出了什麼事,好久說不出話來,光是吧嗒嘴唇。

     “唉,麗巴,”他說,“你沒保護好我的孫子……” 瓦爾瓦拉給叫醒了。

    她舉起兩隻手合起來一拍,痛哭起來。

    她立刻動手裝殓屍首。

     “他是個挺好看的娃娃……”她說,“唉,啧啧……你隻有一個孩子,可是就連這一個孩子也沒保護好,你這蠢東西……” 早晨做了安靈祭,傍晚又做一回。

    第二天下葬。

    舉行葬禮以後客人們和神甫們吃了許多東西,狼吞虎咽,仿佛許久沒吃過東西了。

    麗巴伺候他們吃飯,神甫舉起一把叉着腌蘑菇的叉子,對她說: “不用為娃娃傷心。

    這樣的娃娃總要上天堂的。

    ” 直到大家告辭以後,麗巴才真切地體會到現在尼基福爾已經不在,而且再也不會活回來了。

    她明白過來,就痛哭不止。

    而且,她不知道跑到哪個房間裡去哭才好,因為她覺着孩子一死,這所房子裡已經沒有她待的地方,她沒有理由再在這兒待下去,她變成一個多餘的人了,而且别人也有這樣的感覺。

     “喂,你嚎什麼?”阿克西尼娅忽然在門口出現,大叫一聲,為了參加葬禮,她穿得一身新,臉上撲了粉,“閉嘴!” 麗巴想止住哭,可又止不住,反而哭得更響了。

     “你聽見沒有?”阿克西尼娅嚷道,大發雷霆地頓腳,“我在跟誰講話?滾出這所房子去,從此不準再上門,你這苦役犯的老婆!滾出去!” “算了,算了,算了!……”老頭子慌慌張張地說,“阿克秀霞,小點聲,我的好人……她哭,這也是人情之常……她的孩子死了……” “人情之常……”阿克西尼娅學着他的話說,“姑且讓她在這兒住一夜,明天可别讓我再看見她的人影!人情之常!……”她又學着他的話說,笑呵呵地,往小鋪那邊走去。

     第二天一清早麗巴就回到托爾古耶沃村她母親的家裡去了。

    

現在小鋪的房頂和前門塗過油漆,明晃晃的,就跟新的一樣,窗子裡照舊開着鮮豔的天竺葵。

    三年以前在齊布金家裡和院子裡出過的事,差不多給人忘光了。

     老頭子格裡戈裡·彼得羅維奇仍舊跟往常一樣算是主人,不過實際上一切事情全由阿克西尼娅掌管了。

    她買東西,賣東西。

    不管什麼事,不得她的同意就辦不成。

    磚廠經營得挺好。

    由于修鐵路需用磚,磚價已經漲到二十四盧布一千塊了。

    村婦和村姑用大車把磚運到火車站上,裝進火車,做這樣的活兒,一天賺四分之一盧布。

     阿克西尼娅跟赫雷明家年輕的一輩人搭夥經營,他們的工廠現在叫做赫雷明兄弟公司了。

    他們在火車站附近開了一家飯鋪,那個貴重的手風琴已經不是在工廠裡,而是在這個飯鋪裡奏樂了。

    郵政局長也在做一種什麼生意,常常到飯鋪去。

    火車站站長也一樣。

    赫雷明家年輕一輩人送給聾子斯捷潘一個金表,他常從衣袋裡拿出那個表,放到耳朵旁邊聽一聽。

     村裡人談到阿克西尼娅,都說她有很大勢力。

    不錯,每逢她早晨坐上馬車到自己的磚廠去,臉上挂着天真的笑容,漂亮,幸福,以及後來到了磚廠,在那兒發命令,人都會感到她有很大勢力。

    家裡也好,村裡也好,磚廠裡也好,人人都怕她。

    遇到她上郵政局去,郵政局長總是很快地站起來,對她說: “請您賞光坐一坐,克謝尼娅·阿勃拉莫芙娜!” 有一回有個上了歲數、可是裝束時髦的地主,穿一件細呢料的長外衣和一雙高統的漆皮靴,賣給她一匹馬,跟她談來談去,談得入了迷,竟迎合她的心意,壓低價錢對她讓步了。

    他跟她握了很久的手,瞧着她那快活、狡猾、天真的眼睛,說: “為了您這樣的女人,克謝尼娅·阿勃拉莫芙娜,随您喜歡什麼,我都願意照辦。

    不過,請您說一聲:什麼時候我們才可以單獨相會,沒人來打攪我們?” “那随您的便,什麼時候都行!” 這以後,那個上了歲數的花花公子差不多天天坐着車到小鋪來喝啤酒。

    啤酒挺難喝,苦得跟艾草一樣。

    地主搖頭,可是仍舊喝下去了。

     老齊布金已經不管生意上的事。

    他身邊不帶錢了,因為他怎麼也分不清真錢和假錢,可是他一聲不響,絕不對任何人提到這個弱點。

    不知怎的他變得健忘了,要是人家不給他東西吃,他也不要。

    他們已經慣了,吃飯時候總不記得找他。

    瓦爾瓦拉常常說: “昨天我們那口子又沒吃東西就上床睡了。

    ” 她滿不在乎地說這句話,因為她也慣了。

    不知什麼緣故,不論冬夏,他總穿一件皮大衣,隻有遇到很熱的天氣才不出門,坐在家裡。

    他照例穿着那件皮大衣,裹得嚴嚴的,豎起衣領,在村子裡蹓蹓跶跶,順着大路到火車站去散步,或者從早到晚坐在教堂門口附近的長凳上。

    他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行人向他鞠躬,可是他不理,因為他跟先前一樣,仍舊不喜歡農民。

    要是人家問他話,他總是合情合理、客客氣氣地回答,不過答話很簡單。

     村子裡傳播着一種流言,說是他的兒媳婦把他從自己家裡趕出來了,不給他東西吃,說是他靠施舍活着。

    有人聽了高興,有人替他難過。

     瓦爾瓦拉長得越發胖,皮膚也越發白了。

    她仍舊在做好事,阿克西尼娅也不來過問。

    現在,果醬多得很,他們來不及吃完,新果子就又收下來了。

    果醬凝成糖塊,瓦爾瓦拉不知道拿它怎麼辦才好,差點哭出來。

     大家已經開始忘記阿尼西姆。

    有一天他寫了一封信來,是用韻文寫成的,用的是大張的紙,仿佛呈文一樣,而且寫的仍舊是先前那一筆好字。

    顯然他的朋友薩莫羅多夫跟他在一塊兒服刑。

    那些詩句下面,有一行字卻是用難看的、幾乎認不清的筆迹寫出來的:“我在這兒一直害病,我很痛苦,看在上帝份上幫幫我。

    ” 有一回,那是秋天一個晴朗的日子,将近黃昏,老齊布金坐在教堂大門附近,豎起皮大衣的衣領,隻有鼻子和帽檐還看得清。

    這條長凳的另一頭坐着包工頭葉利紮羅夫,跟他并排坐着的是學校看守人亞科夫,他是一個脫了牙齒、大約七十歲的老頭兒。

    “拐杖”和看守人正在聊天。

     “孩子應當養活老人,供老人吃喝……孝敬爹娘,”亞科夫有氣地說,“她呢,一個做兒媳婦的卻把公公從自己家裡攆出來了。

    老頭子沒吃沒喝,上哪兒去好呢?他三天沒吃東西了。

    ” “一連三天啊!”“拐杖”吃驚地說。

     “他就這麼坐着,老是一句話也不說。

    他已經變得衰弱了。

    何必悶聲不響呢?告她一狀就是,反正法院也不會誇獎她。

    ” “法院誇獎誰?”“拐杖”沒聽清,問道。

     “什麼?” “那娘們兒不錯,她也算賣力氣了。

    幹他們那行生意,不那麼辦就不行……我是說,不能不犯罪……” “他打自己的家裡給攆出來了,”亞科夫接着氣憤地說,“你得自己掙下錢,買下房子,然後才能攆人啊!嘿,你想想看,真有這樣的女人!簡直是瘟疫嘛!” 齊布金聽着,一動也沒動。

     “不管是自己的房子也好,别人的房子也好,隻要暖和,娘們兒不罵人,那就都是一樣……”“拐杖”說,他笑起來,“我年輕時候,很疼我的娜斯達霞。

    她是個文文靜靜的小女人。

    那當兒她老愛說:‘買所房子吧,馬卡雷奇!買所房子吧,馬卡雷奇!買匹馬吧,馬卡雷奇!’她臨死,還一個勁兒地說:‘你買一輛快馬馬車吧,馬卡雷奇,免得自己走路。

    ’我呢,甚麼也沒給她買,隻給她買過蜜糖餅幹。

    ” “她的丈夫又聾又笨,”亞科夫接着說,沒聽“拐杖”的話,“十足的傻瓜,活像一隻笨鵝。

    他能懂什麼?拿根棍子照準鵝腦袋兜頭打下去,它也還是不會懂啊。

    ” “拐杖”站起來,要回到工廠的家裡去了。

    亞科夫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塊兒走,邊走邊談。

    等他們走出大約五十步去,老齊布金也站起來,跟着他們勉強地走,他邁步不穩,倒好像在光滑的冰上走路似的。

     村子已經籠罩在薄暮的昏暗裡,那條大路蜿蜒地爬上坡去,好比一條蛇,太陽隻照到大路的上半部了。

    老太婆們從樹林裡回來,身邊帶着小孩子。

    她們提着裝滿片狀蕈和乳蘑的籃子。

    村婦和村姑成群地從火車站回來,她們已經在那兒把磚裝進車廂了。

    她們的鼻子和眼睛底下的臉頰布滿紅色的磚末。

    她們在唱歌。

    領頭走着的是麗巴,眼睛望着天空,用尖細的嗓音唱着,聲音發顫,仿佛在得意,在高興:謝天謝地,白天總算過去,可以休息了。

    她母親,做短工的普拉斯科維娅,也夾在人群裡,抱着一個包袱走着,跟往常一樣,一邊走一邊喘氣。

     “你好,馬卡雷奇!”麗巴一看見“拐杖”,就說,“你好,親愛的!” “你好,麗賓卡!”“拐杖”叫道,挺高興,“姑娘們,娘們兒,愛這個闊綽的木匠吧!哈哈!我的孩子們,孩子們!(“拐杖”鼻子一酸,哭出來了。

    )我親愛的小斧子!” “拐杖”和亞科夫往前走去,可以聽見他們在談話。

    他們走後,人群遇見了老齊布金,大家忽然靜下來。

    麗巴和普拉斯科維娅稍稍落在大家的後面。

    等到老頭子跟她們走到并排,麗巴就深深地一鞠躬,說: “您好,格裡戈裡·彼得羅維奇!” 她母親也鞠躬。

    老頭兒站住,沒說話,瞧着她倆。

    他的嘴唇抖動,眼睛裡滿是淚水。

    麗巴從母親的包袱裡拿出一塊荞麥面餡餅,遞給他。

    他接過去,吃起來。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大路的上半部的陽光也消失了。

    天黑下來,涼下來了。

    麗巴和普拉斯科維娅往前走去,她們在自己胸前畫了很久的十字。

     19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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