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歡宴中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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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凡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一件新聞隻要是新聞,無論是多麼無聊,都一定會有一個凡人去傳遞給另外一個凡人,哪怕隻是為了說上一句:“瞧,人們多麼能造謠呀!” 而那另外一個凡人呢,也一定會高高興興地貼近耳朵去聽,雖然之後他自己又再加一句:“這完全是無聊的謠言,一點兒也不值得當真!”但随後他卻會馬上去找第三個凡人,以便轉述之後,兩個人一起來義憤填膺地高聲譴責一句:“這是多麼無聊的謠言啊!”最後,這謠言就會傳遍全城所有的凡人,此外,大家一定會談論個夠,最後或許才會承認這事兒不值得當真,更不值得來議論。

    顯然,這件小事完全地敗壞了我們主人公的興緻。

    傻瓜的話即便愚蠢,有的時候也會攪壞一個聰明人的心情。

    乞乞科夫開始覺得心情灰暗,局促不安:就像腳上穿了一雙擦得油光锃亮的皮靴卻一腳踩進了混濁發臭的爛泥裡一樣;總之,實在是糟糕,糟糕極了!他試圖不去想這件事,想要解解悶,散散心,便坐下來玩兒惠斯特牌,但一切都開始很不順利,就像一個被擰彎了的車輪:有兩次竟出錯了牌,打出了對手的花色,還有一次甚至忘記第三家搭檔的本牌是不該敲的,他卻煞有介事地出手糊裡糊塗地把自家的牌給敲了。

    民政廳長怎麼也弄不明白,帕維爾·伊萬諾維奇,這個擅長打牌,可以說精通牌理的人,竟然犯下這種錯誤,甚至還丢掉了他的那張黑桃大王,而用他本人的話來說,他曾指靠那張牌就像指靠着上帝。

    然而,郵政局長和民政廳長甚至于警察局長都照舊打趣我們的主人公,說他莫非墜入了情網,說他們知道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的心被愛神之箭射穿了,還說他們知道這位愛神是誰;但這一切都沒能讓他開心,雖然他也嘗試着笑一笑,并回敬幾句笑話。

    在晚餐桌上,他也始終沒有談笑自如,盡管席上的嘉賓是令人愉快的,諾茲德廖夫也早已被帶走了,因為連太太們也終于看出諾茲德廖夫的舉止太放肆了。

    科吉利翁舞跳得正酣的時候,他竟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并伸手去拽跳舞者的衣裙,由太太們來講,這已經太不像話了。

    晚餐吃得非常熱鬧:在三叉燭台、花束、糖果和酒瓶的襯托下閃耀着一張張怡然自得的臉。

    軍官、太太、穿燕尾服的紳士們——全都變得熱情體貼,甚至于到了甜膩的程度。

    男人們争先恐後地站起來,跑着去接過仆人手裡的菜盤,異常穩健地遞送到太太們面前。

    一位上校把腰刀拔了出來,用刀尖挑着一碟調料送給了一位太太。

    乞乞科夫是跟德高望重的人們坐在一起的,這些德高望重的人在一起高談闊論,一邊吃魚肉或蘸着芥末的牛肉,一邊争論着,他們争論的問題都是他平素樂于參與争論的;隻是這時的他卻像一個疲憊不堪、旅途勞頓的人,自己提不出看法來,對别人的看法也無法接受。

    他沒有等到終席就回下榻的旅店去了,比之前離去的時間要早得很多。

    回到旅店,回到讀者早已知道的有一扇門用五鬥櫥擋着還不時有蟑螂從各個角落裡探頭探腦的房間裡,他的心情還沒有平靜下來,就像他坐的那把圈椅不肯安靜下來一樣。

    他的心裡稍有一種不快之感,思緒紛亂,心頭壓着一種難以忍受的空虛。

    “誰發明的舞會,真是該死!”他氣憤地說,“你們傻頭傻腦地高興什麼?省裡糧食歉收,物價飛漲,他們卻在搞什麼舞會!一個個打扮那麼花哨,不像話!一位太太一身穿戴花上千盧布不算稀奇!用的全是民脂民膏呀,或者用的是哥兒們的昧心錢,那就更糟了!誰都知道人為什麼要出賣良知,貪贓受賄:還不是為了給老婆買一條披巾或者幾件圓蓬裙什麼的,去他媽的,一些怪名堂。

    而這又是為了什麼呢?不過就是為了不讓一個愛出風頭的西多羅夫娜說郵政局長太太身上的那件衣裳更漂亮,就為了這些,就一擲千金。

    人們在四處喊:‘舞會,舞會,多麼快活!’可舞會簡直是渾濁不堪,不合俄羅斯的精神,不合俄國人的本性;不像話:一個成年的男子漢突然跳出來,上下一身黑,衣服瘦得緊緊箍在身上,跟個小鬼似的,兩條腿就亂蹬起來。

    有的人還一邊抱着舞伴,一邊同身旁的一個人争論重要的事兒,同時兩條腿還在右一下左一下地蹦跳,活像一隻小山羊……這些都是猴子的把戲,都是猴子的把戲,學人家的!法國人就算四十歲了還像個十五歲的孩子,咱們也就得旁觀!唉,說真的……每次舞會完事就像犯了一次大錯一樣;真是連回想一下都不願意。

    腦袋裡空空蕩蕩,就像跟一位上流人士談過話的感覺一樣:那上流人士海闊天空,誇誇其談,賣弄從幾本小書裡撿拾來的一點學問,說得天花亂墜,有聲有色,但腦袋裡卻空空蕩蕩,過後你就會發現,就算跟一個普通商人談談也強過聽他那一套華而不實的空論。

    商人雖然就懂自己的本行,可懂得透徹,是經驗之談。

    從舞會裡你能得到什麼教益呢?如果有哪位作家突然心血來潮,想描寫一下舞會場面的實際,那又能怎樣呢?就算寫進書裡,那場面也會跟實際的情況一樣,是莫明其妙的。

    這場面應怎麼解答:是道德的,還是不道德的呢?隻有上帝知道!你會咽口唾沫,然後把書一合,就算完事。

    ”乞乞科夫如此貶了一通舞會;但是裡邊好像還摻進了讓他大為不滿的另一個原因。

    令他惱火的主要不是舞會,而是在大庭廣衆之下他丢了一個大醜,扮演了一個可疑的奇怪的角色。

    當然了,如果用理智的眼光看待,這并不值得介意,幾句蠢話能起什麼作用,最重要的是,在主要的事情已經辦完的時候。

    但人就是這麼奇怪:他對一些人本來毫無敬意,看法極壞,怒斥他們梳妝粉飾庸人自擾,可是這些人若是對他失去了好感卻又令使他傷心。

    讓他沮喪的是,分析清楚事情之後,他看到這裡有的地方也是怨他自己。

    可是他并沒有對自己惱怒,這當然也不無道理。

    我們大家都有一個這樣的小小缺點:對自己總要寬容些,最好想辦法找一個身邊的人來撒氣,比如說仆人啦,在我們生氣的時候進來的下屬啦,妻子啦,或者椅子啦,——我們可以沖到門口去把它随手摔掉扶手和靠背,讓它體會一下我們盛怒的滋味。

    乞乞科夫就這樣很快找到了一個承擔他心中所有怒氣的人。

    這個人就是諾茲德廖夫。

    不用說,諾茲德廖夫被罵得一無是處,這頓臭罵就像一個走南闖北、經驗豐富的大尉罵騙人的村長或驿車夫似的(順便說一下,将軍對騙人的村長或車夫也會偶爾臭罵一頓,将軍除了許多已成為經典的咒罵以外,還會加上許多他首創的罵人字眼兒)。

     諾茲德廖夫的族譜被牽累了,他的列祖列宗着實吃了很多苦頭。

    乞乞科夫坐在堅硬的圈椅上心浮氣躁,難以入眠,使勁詛咒着諾茲德廖夫和他的祖宗三代,眼前的蠟燭已燃燒得燭芯上結了一頂小黑帽似的燭花。

    燭光晃動着,每時每刻都有熄滅的危險。

    窗外濃重漆黑的夜色已因将近黎明而漸顯藍色。

    遠處的公雞已經在争先啼鳴。

    在這萬籁俱寂的省城裡或許有一個軍銜、官階不明的穿着粗呢大衣的可憐家夥(他隻知道一條被冒險的俄國人踩踏爛的道路)在踯躅獨行。

    這時城市的另外一邊正發生着一個事件,這個事件将使我們主人公陷入更加不愉快的境遇。

    總之就是沿着城市偏僻的街道駛來了一輛稀奇古怪的馬車,給這輛車起名字簡直是要煞費苦心的:它既不是走遠路用的四輪馬車,又不是彈簧馬車,也不是折篷的輕便馬車,倒像是一個滾圓的大西瓜裝上了輪子。

    這個大西瓜的兩頰,也就是兩邊的車門上漆着斑駁的黃色,車門因為把手和門鎖狀态不佳已經關不上了,隻好用繩子馬馬虎虎地拴着。

    西瓜裡塞滿了煙荷包形、長圓靠枕形和普通枕頭形的印花布坐墊,一袋袋的各種黑面包、白面包、夾餡面包、煎肉包、燙面做的辮子面包。

    一個雞肉大烤餅和一個腌黃瓜肉餡的大烤餅甚至把腦袋探到了袋子的外面。

    車後邊的腳蹬上坐着一個仆人,穿着一件家紡的雜色土布襖,花白的胡子沒有剃,這就是通常被叫做聽差的人。

    鐵輪箍和生鏽的車軸吱吱扭扭響着,在城市的另一頭驚醒了一個崗警。

    那崗警操起長柄钺揉着睡眼憋足了勁大喊了一聲:“誰?”他還沒發現行人,隻聽見遠處傳來的車輪辚辚聲,便在衣領上抓到了一隻小動物,走到路燈的下邊就地就用指甲把它剪掉了。

    之後,他放下了長柄钺,又遵循他那騎士階層的規矩睡了過去。

    因為沒有挂掌,馬不斷地打失前蹄,看起來它們對于城裡天鵝絨般平整的石鋪馬路也不太熟悉。

    這輛笨重的大馬車走街串巷拐了幾個彎兒,最後轉到了涅多蒂奇基教區的尼古拉小教堂,走進一條黑胡同停在了大司祭家的大門口。

    車裡面鑽出一個裹着頭巾、穿着坎肩兒的丫頭,掄起拳頭在大門上用力地砸起來,那股勁兒,就算是男人也不一定趕得上(那穿着雜色家織布襖的聽差後來被拽着兩條腿從車上拖了下來,他已經睡得像死豬一樣了)。

    狗叫了起來,大門終于張開了嘴,好不容易把這笨拙的交通工具吞了進去。

    馬車進了一個擠滿劈柴、雞舍和各種小倉房的院子;從車上走出來一位太太,她就是女地主、十品官的遺孀科羅博奇卡。

    這個老太太在我們的主人告辭之後就感覺心浮氣躁,害怕上了當,一連三夜都沒有能閉上眼睛,終于痛下決心,雖然馬還沒有挂掌,也要到城裡一趟,打聽清楚死農奴的當前市價是多少,上帝保佑,可别一時大意,賣得太賤了。

    她的到來産生了什麼後果,讀者從兩位太太的一段談話裡就可以知曉。

    這番談話……不過最好還是把這些談話留給下一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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