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歡宴中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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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的話來說,不得不穿一雙棉絨鞋前來赴宴,——竟然忍不住就穿着棉絨鞋跳了幾圈兒,目的隻是為了讓郵政局長夫人不要太過得意忘形。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對乞乞科夫産生預料期的效果,他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女士們的美妙舞姿,隻顧不停地踮起腳尖越過人們的頭頂上去尋覓那位誘人的金發女郎;他甚至還微微地彎下身子,在人們肩膀和脊背的縫隙中去搜尋,最後他終于尋覓到了。

    他看到她和媽媽坐在一起,媽媽的頭上包了一塊類似伊斯蘭風情的頭巾,一根羽毛在上邊嚴肅地抖動着。

    乞乞科夫猛地沖了過去,仿佛是要一舉攻占她們;不知是因為春情發作,還是背後有人推了他,反正他是毫不回頭地向前猛鑽了;包稅人被他撞了一下,晃了晃,幸而憑着一隻腳勉強支撐住了,否則怕是要帶着一大排人倒下去;郵政局長也踉跄地後退了一步,面帶驚訝帶着幾分譏諷看了他一眼,但乞乞科夫卻看都沒有看向他們;他的眼裡隻有遠處的金發女郎,她戴着長手套,不消說,心中正燃起在鑲木地闆上美麗起舞的願望。

    旁邊正有四對舞伴在跳着熱情奔放的馬祖卡舞呢;鞋後跟正拼命地跺着地闆;一位上尉正在心神貫注、手腳并用地展現舞姿,跳着即便在夢裡也沒有人能跳得出來的舞步。

    乞乞科夫緊擦着跳馬祖卡舞的人們的腳後跟從他們的身邊溜過,目标鮮明地奔向省長夫人和她的女兒坐的地方。

    可是到了她們跟前,他卻躇躊起來,沒有像原來那樣灑脫地邁開矯健的小碎步,他甚至有些手足所措,各種舉止都顯得異常生澀。

    很難推斷出我們主人公的心裡是否真正地萌發了愛的感情,——對于這類既不胖但也不瘦的紳士先生們竟會萌生愛的感情,簡直會叫人無法不質疑;然而無論怎麼說,這個時候的确發生了一種奇怪的現象,怪得恐怕連乞乞科夫本人也難以對自己解釋清楚:正像他後來自己承認的那樣,當時他隻感覺整個人聲鼎沸的舞會在那幾分鐘裡好像退到了遠處,提琴和喇叭也好像在重山疊嶂的後邊演奏,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霧氣,就像畫兒上胡亂塗抹的迷茫田野一樣。

    在這片霧蒙蒙的、随便塗抹成的田野上,隻有那楚楚動人的金發女郎的清麗倩影是清楚而完整的:她那鴨蛋臉兒,她那纖細的腰肢——這樣的腰肢隻有剛剛畢業幾個月的寄宿女中生才會有,她那一身素色的、可以說是質樸無華的連衣裙兒——這連衣裙兒輕盈而靈巧地包裹着她那年輕苗條的肢體的各個部分,清晰可見全身的線條。

    她渾身上下就像是用象牙玲珑剔透雕刻出來的一般;在這混濁陳舊的人群中,隻有她如此潔白,晶瑩,閃光。

    看來,世上确有這樣的事。

    看來,乞乞科夫這一類人人生中也會有幾分鐘的時間成為詩人。

    隻是“詩人”這個詞用在這裡可能有些名不符實。

    但是,他當時真的感覺自己仿佛已然變成了一個青年人,簡直幾乎要變成骠騎兵了。

    他看到省長夫人和她的女兒身旁空着一把椅子,便立即捷足先登了。

    攀談開始并未成功,但逐漸順暢了起來,他甚至為此有些小小的得意,不過……十分遺憾,我們必須指出:老成持重、身居要職的人同女士們交談起來,總會有些拙嘴笨舌;這種事的行家裡手是中尉先生們,無論如何也不能超過大尉的軍銜。

    隻有上帝知道他們會些什麼妙法:看起來他們講的也并不如何高明,但是姑娘們卻往往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後合;至于五品文官呢,天知道他們會說點什麼,要麼先是一通俄國是一個幅員遼闊的國家,如果講一句恭維的話——當然,這句恭維話如果仔細琢磨并非毫無風趣,隻是飽含了吓人的書本氣;如果說個笑話呢,那他自己會笑得比聽笑話的那位女士起勁得多。

    這裡寫上這一筆無非是讓讀者明白為什麼在我們的主人公滔滔不絕的時候金發女郎竟打起噴嚏來。

    我們的主人公并沒有發現這一點,他起勁地在講許多有趣的事情。

    這些奇聞轶事,他在許多地方的類似場合已經講過多次了。

    在辛比爾斯克省别斯佩奇内府上講過,當時在座的有主人的女兒阿傑萊伊達連同她的三個小姑子——瑪麗娅、亞曆山德拉和阿傑利蓋達;在梁贊省佩列克羅耶夫府上說過;在奔薩省波别多諾斯内和他的弟兄彼得·瓦西裡耶維奇府上說過,當時在座的有主人的小姨子卡捷琳娜和她的叔伯姊妹蘿紮和埃米利娅;在維亞特卡省彼得。

    瓦爾索諾菲耶維奇府上講過,那時在座的還有主人兒媳的妹妹佩拉格娅和侄女索菲娅和兩個遠房姊妹索菲娅跟瑪克拉圖拉。

    太太們對乞乞科夫這種傲慢的表現都極為不滿。

    一位太太為了點醒他,故意從他身旁貼身而過,甚至用寬大的裙箍有些放肆地刮了金發女郎一下,還讓那飄在肩頭的紗巾的一角在金發女郎的臉上擦過;與此同時,從乞乞科夫頭上的一位太太的嘴裡伴随着紫羅蘭的芬芳飄來一句相當尖刻的話。

    但要麼是他真沒有聽見,要麼就是假裝沒有聽見,不過這個态度非常不好,因為太太們的意見是很重要的:對此他也悔恨不已,隻是那是後來的事了,也就是說悔不當初了。

    太太們這種憤慨心情從哪裡看都是正當的,在許多張臉上都顯露了出來。

    無論乞乞科夫的地位有多高,雖然他是一個臉上表現出雄偉乃至英武氣概的百萬富翁,但在這類事情上,太太們是誰也不肯寬恕的,不管他是什麼人,到那時就隻有自認倒黴了!雖然女人性格要比男人柔順,但在某些場合她們會突然變得強硬,不僅勝過男人甚至會勝過世界上的所有一切。

    乞乞科夫的怠慢幾乎可以說是無心的,卻激起了太太們的同仇敵忾,甚至在無禮搶占門旁那張椅子之後瀕于破裂友情的女士們也擯棄前嫌,重歸于好了。

    她們在乞乞科夫順口說出的一些幹癟平淡的話音裡聽出了尖刻的譏諷。

    特别不幸的是當場有一個青年人寫了一首嘲弄舞迷們的打油詩,大家清楚,這本是省城舞會上幾乎從來不會或缺的節目。

    但大家立刻認定這是乞乞科夫寫的。

    憤怒越卷越大,太太們在各個角落以對他十分不利的口吻議論起來;那個可憐的寄宿女中畢業生已被徹底斷送,她的罪名已經成立了。

    此時一件極不愉快的意外事件馬上将降臨到我們主人公的頭上了:在金發女郎打哈欠,乞乞科夫還在對她大講奇聞轶事快要講到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的時候,諾茲德廖夫從最裡面的一個房間裡走了出來。

    他是從冷餐廳裡掙脫出來的,還是從鋪着綠色台布的小客廳裡(那裡正在進行比普通惠斯特牌更厲害的賭博)主動出來的還是被搡出來的,我們不得而知,反正他用力挽着檢察長興高采烈地出現了,檢察長看來已被他拖拉了好一會兒了,他正可憐地上下左右擰動眉毛,大抵在想方設法擺脫這過分友好的挽手旅行。

    這種旅行也的确叫人無法忍受。

    諾茲德廖夫一口氣喝了兩杯茶(裡面當然不會不摻着羅姆酒),便起了酒勁兒,信口開河起來。

    乞乞科夫遠遠看到了他,便決定忍痛割愛,放棄他那不舍放棄的座位,盡快溜走:他預感跟諾茲德廖夫見面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但是該他倒黴透頂,省長這個時候冒了出來,說看到他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在這裡非常高興,并拉住他,請他在他與兩位女士關于女人的愛情是否持久的辯論中說一句公道話。

    此時,諾茲德廖夫已經看到了他,向他徑直走了過來。

    “啊,赫爾松的地主,赫爾松的地主!”他一邊嚷着,一邊大聲地笑着走了過來,笑得他那春天裡的玫瑰一般鮮豔的臉蛋兒抖個不停。

    “怎麼?買到不少死農奴了吧?您不知道呀,大人,”他又朝省長扯着嗓門喊道,“他在收購死農奴!真的嗎?喂,乞乞科夫!你呀,我對你講句夠交情的話吧,好在我們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省長大人也在這裡,——我真想把你吊死,真的,把你吊死!” 乞乞科夫恨不得要鑽到地縫裡去。

    “您信嗎,省長大人,”諾茲德廖夫接着說,“他剛一開口說‘把死農奴賣給我吧’,我就幾乎把肚皮笑破了。

    我一到這兒就聽說他買進了三百萬盧布的農奴,還要遷走。

    他遷走什麼!他跟我買的是死農奴呀。

    喂,乞乞科夫,你是個畜生,真的,畜生,省長大人也在,您說對嗎,檢察長?” 檢察長也好,乞乞科夫也好,省長也罷,全都被弄得無言應對,狼狽不堪,而諾茲德廖夫卻絲毫沒有理會,仍舊半醉半醒地嚷着:“啊,你呀,老兄,你,你……弄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買死農奴,我決不饒恕你。

    喂,乞乞科夫,你呀,真該感到羞恥,你自己知道,你沒有比我對你更好的朋友了。

    省長大人也在,您說不對嗎,檢察長?說了您不會相信,省長大人,我們倆的交情相當好。

    要是您問我,我這不就在您的面前麼,要是您問我:‘諾茲德廖夫!說句良心話,你覺得誰更親,是你的親爹還是乞乞科夫?’我會說:‘乞乞科夫,’真的……寶貝兒,讓我給你來一個吻。

    省長大人,您就讓我親他一下吧。

    哎,乞乞科夫,你别太不自在啦,讓我在你白嫩的臉蛋兒上印一個小的痕迹吧。

    ” 諾茲德廖夫被狠狠地推開了,差點跌倒;大家都從他身邊溜走了,沒有人聽他說什麼了;可是他說買死農奴時是扯着嗓子喊的,而且還帶着放聲的大笑,因此連最遠的角落裡的人也都聽到了。

    這件新聞太令人吃驚了,大家一時呆若木雞,臉上露出了蠢相,等着瞧個究竟。

    乞乞科夫發現,不少女士面露幸災樂禍的微笑互相傳遞眼色,許多張臉上都流露出别有含義的神情,這令他更加心慌意亂起來。

    諾茲德廖夫是一個無法挽救的吹牛撒謊的家夥,因此聽到他胡說八道本應不足為奇的;但是,凡人——實在捉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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