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章 揣測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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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茂的莊稼。

    刮完臉後,他趕緊穿起衣服來,那麼匆忙甚至差點把腿穿到褲子外邊。

    他終于穿戴妥當,灑過香水,裹得暖暖的,甚至為了預防萬一,還把兩腮也包上,之後就出門了。

    他好像久病初愈一樣,覺得出門像過節一般。

    迎面而來的一切都顯得那樣漂亮,連房子和來往農夫在他眼裡都是美好的,雖然那些農夫怒容滿面,他們中有的人還打了同夥的耳光。

    他想訪問的第一個人是省長。

    一路上他思緒萬千:金發女郎的形象總在腦海裡翻轉着,他開始有些胡思亂想了,于是就嘲弄起自己來。

    他帶着這種心情到了省長官邸的大門口。

    他進了穿堂兒正要脫掉大衣,門房卻過來說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話,讓他大為震驚:“吩咐不予接待!” “怎麼啦,你,你沒有認出我來吧?你再好好看看我的臉!”乞乞科夫對門房說,“怎麼能認不出來呢,又不是第一次見您。

    ” 門房說:“就是吩咐不放您進去呀,其他人都可以。

    ” “怪事!為什麼呢?是什麼原因?” “就是這麼吩咐的,隻能這麼辦啦。

    ”門房說完又加了一個“是的”,便在他面前更加放肆起來,從前殷勤地幫他脫大衣的熱情神态沒有了。

    他看着乞乞科夫,心裡在想:“哼!如果老爺不讓你上門,那你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也不過是個廢物罷了!” 乞乞科夫心中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便立刻轉身去拜訪民政廳長。

    民政廳長看到他非常尴尬,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那麼語無倫次,最終兩人都頗為窘迫。

    從他家出來,乞乞科夫在路上費心思索民政廳長是怎麼回事兒,他說了些什麼意思,最後還是什麼也沒弄明白。

    之後他又去拜訪别人:警察局長、副省長和郵政局長。

    他們有的幹脆沒見他,有的見了,可是說話卻很不自然,讓人頗為費解,那麼驚慌失措,那麼語無倫次,讓他對他們的頭腦是否正常都産生了懷疑。

    他還試着拜訪了幾個别的人,起碼也好打聽一下原因,可是什麼原因也沒打聽出來。

    他像夢遊般在街上遊蕩,無法判斷:是他瘋了,還是官員們傻了,這是在夢裡,還是現實比夢更迷糊?他很晚才回到旅店,天快暗下來了,他從旅店出門時心情本來是很好的。

    為了排遣苦悶,他叫人拿來茶點。

    他一邊想着、毫無頭緒地琢磨自己的奇怪遭遇,一邊給自己斟茶,突然他的門被打開了,沒想到竟是諾茲德廖夫站在面前。

    “俗語說:‘訪友不怕路繞遠!’”他一邊摘帽子一邊說,“我經過這兒,看到窗上有亮兒,就想來看看,你肯定沒睡。

    啊!桌上有茶水,太好啦,我很樂意來一杯。

    今天午飯吃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覺得胃裡現在開始鬧騰起來了。

    讓人給我裝袋煙!你的煙鬥呢?” “我不吸煙鬥。

    ”乞乞科夫冷冷地回答道。

    “你撒謊,好像我不知道你是個煙鬼似的。

    喂!你那仆人叫什麼來着。

    喂,瓦赫拉梅,來呀!” “他不叫瓦赫拉梅,叫彼得盧什卡。

    ” “怎麼?你的仆人原來叫瓦赫拉梅呀。

    ” “我從來沒有一個仆人叫瓦赫拉梅。

    ” “啊,對了,傑列賓的仆人才叫瓦赫拉梅。

    你想一下,傑列賓太走運了:他的嬸子因為兒子跟女農奴結婚跟兒子吵翻了,結果把家産都給他了。

    我覺得,有這麼一個嬸子可不錯!老兄,你怎麼啦,總躲着大夥兒,哪兒也不去?當然啦,我想你現在研究學問,喜歡讀書(諾茲德廖夫為什麼推斷我們的主人公在研究學問并喜歡讀書,事實上,我們講不清楚,乞乞科夫更是這樣)。

    哎呀,乞乞科夫老兄,你如果見到……一定會給你的諷刺頭腦發現養料(為什麼說乞乞科夫有諷刺頭腦,這也無從得知)。

    你看,老兄,大家在商人利哈喬夫那兒玩戈爾卡牌,真笑死人了!佩列平傑夫當時在我旁邊,說:‘如果乞乞科夫在這兒,他可真是笑壞了!……’(但乞乞科夫并不認識什麼佩列平傑夫)。

    老兄,你得承認,那次你對我不太夠意思,你記得,我們那次玩棋,本來是我赢了……可是,老兄,你太讓我失望。

    我呢,誰知道怎麼回事兒,無論如何都不會生氣。

    前不久民政廳長……哎呀!我應該和你說,全市的人都在談論你;他們認為你是造假币的,他們來問我,我會保護你,我跟他們說和你是同學,而且認識你的父親。

    嗯,沒的說,我騙得他們夠嗆。

    ” “我造假币?”乞乞科夫從椅子上站起身子喊道。

     “但是,你為什麼要吓他們呢?”諾茲德廖夫問道,“他們,鬼才知道怎麼回事兒,全吓傻了:認為你是強盜,是間諜……檢察長給吓死了,明天出殡。

    你不去參加嗎?他們,說真的是怕新總督,擔心你會惹什麼麻煩;我是這樣看總督的:要是他翹鼻子、擺架子,貴族們是不會買賬的。

    貴族要求的是慷慨大方,是吧?當然,他也可以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不舉辦舞會,但結果會怎樣呢?結果是什麼都得不到。

    不過,乞乞科夫,你可真冒險。

    ” “冒什麼險?”乞乞科夫忙問道,“拐騙省長的女兒呗。

    說實話,我料到了,第一次,見到你們在舞會上的樣子,我就想,乞乞科夫準有什麼企圖……但,你的選擇可不理想,我看不到她的優點……有個姑娘——比庫索夫的外甥女,那才叫姑娘呢!可以說是一塊絕妙的花布!” “你怎麼胡說呀?我怎麼會娶省長的女兒,你怎麼啦?”乞乞科夫瞪着眼睛怒道。

     “哎,得了吧,老兄,别藏着掖着啦!坦白說,我是為這事來的:我願意幫忙。

    這麼辦吧:在教堂舉行婚禮時我原意替你捧婚禮的花冠,給你當傧相,馬車和替換的馬匹全用我的,可是你得借給我三千盧布。

    我急等錢用,老兄,急得要命!” 在諾茲德廖夫胡說八道的時候,乞乞科夫眨了幾下眼睛,想搞清楚是不是在做夢。

    造假鈔票、拐走省長的女兒、吓死了檢察長、新總督履新——這一切讓他吃驚。

    他想:“都到了這種地步,再在這裡就無益了,得快點離開。

    ” 他趕緊打發諾茲德廖夫走,又把謝裡凡叫來,讓他明天天一亮就要預備好,早上六點鐘就得出城,讓他把一切都檢查一番,要給馬車上油,等等。

    謝裡凡嘴裡應着:“明白啦,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可人卻在門口一動不動站了半天。

    老爺馬上讓彼得盧什卡把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灰塵的皮箱從床下拉出來,跟他往裡裝襪子、襯衫、内衣——洗了的和沒洗的——皮靴楦子、日曆……顧不得用心分類,抓到什麼塞什麼。

    他想:今天一定要預備好,省得誤了明天的行程。

    謝裡凡在門口站了兩分多鐘,之後慢慢地走了出去。

    要多慢有多慢,他慢騰騰地下樓梯,在向下翻轉的破損的樓梯台階上留下了濕濕的腳印。

    他下樓梯時久久地撓着後腦勺。

    這是什麼意思呢?一般抓後腦勺要表明什麼?是惋惜明天打算和他那個穿着髒光闆皮襖、腰系褡包的弟兄到酒館聚會不能成行呢?還是在這個地方已結識了一個相好,每當夜幕低垂、一個穿紅上衣的小夥子對着仆人們彈起巴拉萊卡琴、勞作一天的平民百姓在低聲細語的時候,他同相好站在大門旁,優雅地攥着她那白皙的小手兒——現在卻要走了,不得不舍棄了每天傍晚的歡聚?要不然,他大概隻是留戀下人廚房裡靠近壁爐的那塊已經住熱乎了的鋪着皮襖的地方,不想舍棄菜湯和城裡的松軟包子而去風餐露宿地長途跋涉?誰知道呢,這無法揣測。

    俄國人撓後腦勺可有着許多的不同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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