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絕境中的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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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果一個年輕人因為年少輕狂、受騙上當而被判跟首犯一樣,那能夠說判刑公正嗎?德爾賓尼科夫得到的懲罰和那個痞子沃羅内是一樣的啊。

    可他們的罪畢竟不同嘛。

    ” “看在上帝的份上……”公爵十分激動地說:“有關此案,您了解什麼情況嗎?請說。

    我剛剛就曾直接呈請彼得堡給他減刑來着。

    ” “不,大人,我并不是說我知道些什麼您所未知的情況。

    雖然的确有證據對他有利,可是他自己也願提供,因為這會讓另外一個人受苦啊。

    我想的不過是您當時是否有些過于匆忙了。

    大人,請原諒,我是由自己的淺薄見識來判斷的。

    您幾次吩咐我說話要坦率嘛。

    當年我當長官的時候,手下有許多辦事的人,什麼人都會有,有壞人,也有好人……因此也必須注意每個人的經曆,因為要是不冷靜分析所有的情況,張嘴就喊,隻會把人吓壞,絕得不到真實的供詞;可是假若像親人那樣關心詢問呢,他就會把一切都說出來,甚至不會要求減刑,而且不會對我産生抱怨,因為他清楚知道,懲罰他的不是我,是法律。

    ” 公爵沉思起來。

    這時進來了一個年輕的官員,手拿公文包恭敬地站在一旁。

    他那年輕的尚顯稚嫩的臉上流露着思考、操勞的神情。

    可以看出來,派他執行特殊任務是有道理的。

    他是那些為數不多的熱心于辦事的人當中的一個。

    他既不渴求升官發财,也不因指派而去仿效他人,他努力工作隻是由于他相信這裡需要他而不是别處,這就是他的人生目标。

    察看、分析每個局部的情況,抓住最為複雜問題的全部線索,使案情大白與天下——這就是他的工作。

    如果案情終于在他面前清晰起來,隐秘的因果被揭示出來,待他感覺可以用寥寥數語就能講述清楚,讓所有人都能一目了然,那麼,他夜以繼日費盡心機所得到的報償就會是豐碩的。

    可以說,學生弄明白了一個最難的句子,發現了一個偉大作家的思想真谛,也沒有如他弄清了一個最為複雜的案件那麼興奮。

    可是……(此處到下段首缺失) “……饑荒地區的糧食。

    對于這些,我比官員們更清楚;我要實地去調查一下,看看誰都需要些什麼。

    如果大人允許的話,我想也和分離派教徒們談一談。

    他們樂意和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交心。

    這樣我說不定可以幫忙用和平的手段解決他們的問題。

    您的錢,我不會拿,在人們紛紛餓死的時候考慮個人發财是可恥的。

    我有儲備的糧食;我剛剛還往西伯利亞發運過,明年夏季以前還會掙來。

    ” “對您的這種效力,隻有上帝才能報答一二,阿法納西·瓦西裡耶維奇。

    我一句話也不跟您說了,因為——您自己也可以感覺到,我的感激之情無以言表。

    不過,請允許我就您那件請求說一句。

    請您自己談一談:我有權力把這個案子就此撒手嗎?寬恕這些壞蛋,從我這裡來看,是公平的嗎?” “大人,實在不宜如此稱呼這些人,何況其中有很多人是值得尊重的呀。

    大人,人的情況是紛繁複雜的。

    有時一個人看起來罪孽深重,可是細一分析,他竟然連一點過錯也沒有。

    ” “不過如果我不了了之,他們會怎麼說呢?其中有些人事後會更為放肆,甚至會說是他們的恐吓的結果。

    他們會先不尊重……” “大人,請允許我提一個方法:把他們全部集中起來,讓他們知道您什麼都清楚,将您的處境就像現在對我講的這樣告訴他們,問問他們:如果處在您的位置,他們每個人該怎麼辦?” “您認為他們除了玩伎倆撈錢之外能夠理解高尚的動機嗎?相信我吧,他們會嘲笑我的。

    ” “我不是這樣想的,大人。

    俄國人,即便是壞人,也是有正義感的。

    難道他們是猶太人,不是俄國人了嗎?不,大人,您絲毫不必修飾自己的心迹。

    您把在我面前講的話都原本地講給他們聽。

    他們不是罵您官迷、自大、聽不進别人的任何話、剛愎自用嗎?那就讓他們把實際情形全都看個清楚好啦。

    您擔憂什麼?您的事業是正義的呀。

    您跟他們談話,就當是在上帝面前忏悔。

    ” “阿法納西·瓦西裡耶維奇,”公爵呻吟着說,“這件事請容我再考慮一下,非常感激您的忠告。

    ” “那乞乞科夫呢,大人,您吩咐放了他吧。

    ” “請告訴那個乞乞科夫,要他快滾,越快越好,越遠越好,我本來是打算永遠也不饒恕他的。

    ” 穆拉佐夫鞠了一躬,辭别出來,直奔乞乞科夫而去。

    他見到乞乞科夫時,乞乞科夫已心情安泰,正在泰然自若地用午餐,午餐相當考究,是一個極為出色的廚師做的,裝在瓷盒裡送來的。

    甫一交談,老人就發現,乞乞科夫已跟哪個精明強幹的官員談過了。

    他甚至還看出了深谙此道的法律顧問早在背地裡插上了手。

    他說:“請聽我說,帕維爾·伊萬諾維奇,我為您帶來了自由,但有一個條件:您要即刻離開本市。

    把您的東西收拾停當,馬上動身,一刻都不要耽誤,因為還會發生更糟的情況。

    我知道現在有人在教唆您;所以我私下告訴您,有個案子即将告破,什麼力量也挽救不了啦。

    那人當然願意把别人都拽進去,這樣他便不至于寂寞了,而且還可以平攤罪責。

    我的建議不是兒戲。

    真的,不要放不下财産;為了财産,人們又是争吵又是拼命,就像在這個塵世上真能營造起來幸福的生活似的,毫不思考另一種生活。

    相信我,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在人們置精神财富于不顧,為了利益就互相厮殺的時候,幸福的物質生活也是不能建立起來的。

    總有一天全民族每個人都饑餓和貧窮的時代會到來……這是顯而易見的。

    不管怎麼說,皮囊是仰仗于靈魂的。

    怎能指望什麼都正常呢!不要想死農奴了,想想自己的靈魂吧,願上帝保佑您走另一條路!我明天也要離開了。

    趕緊走吧!不然,您會倒黴的。

    ” 老人說完這番話走了。

    乞乞科夫又思考起來。

    生命的意義又顯得如此沉重。

    他說了一句:“穆拉佐夫說得對,應該走另一條路了!”說完,就走出了監獄。

    一個衛兵在後邊給他提着小紅木箱,另一個給他拿着裝内衣的箱子。

    謝裡凡和彼得盧什卡看到老爺平安出獄,高興得什麼似的。

    “喂,親愛的,”乞乞科夫親熱地招呼他們說,“必須馬上收拾東西到别處去了。

    ” “走吧,帕維爾·伊萬諾維奇,”謝裡凡說,“路一定可以走了:雪下夠了。

    遠離這個城市吧。

    這地方住煩了,看也不想再看它了。

    ” “去找馬車匠把馬車改裝成雪橇。

    ”乞乞科夫說完就朝市裡走去,他并不是想去找誰辭行。

    這場變故以後,他覺得并不方便,而且市内流傳着關于他的種種最令人不快的傳聞。

    他躲避着所有的熟人,默默地奔到他買納瓦裡諾煙火呢的那家呢子店,又買了四俄尺做燕尾服用的煙火呢,拿着去了原先那家裁縫鋪。

    花了雙倍的價錢,裁縫鋪掌櫃才讓鋪裡的夥計點着蠟燭用針、熨鬥和牙齒努力了一個通宵,第二天燕尾服總算做了出來,雖然略微晚了一些。

    車已經套好了。

    可乞乞科夫還是試了試新裝。

    他仍然儀表堂堂,跟以前一模一樣。

    隻是,他發現了頭上有了光滑的白東西,感傷地說:“當時何必那樣發愁呢?掉頭發更不應該。

    ”付了裁縫錢之後,他終于離開了這座城市,心裡頗有些怪怪的。

    這已經不再是從前的乞乞科夫了。

    這有些像從前的乞乞科夫遺留的廢墟。

    他的内心可以比作一座被拆掉了的舊建築,拆除它是為了營建新的建築;可是新建築物還沒有開始建造,因為還沒有明确的設計圖紙,所以工人們還在縮手縮腳地等待着。

    一個小時以前,穆拉佐夫老人坐着席篷馬車跟波塔佩奇已先動身走了。

    乞乞科夫離開了一個小時之後,傳下了命令,說公爵因為要到彼得堡去,要見見全體的官員。

    本市官員從省長到九品官——辦公廳主任、高級官員、低級官員、基斯洛耶多夫、克拉斯諾諾索夫、薩莫斯維斯托夫、受過賄賂的、沒有接過賄賂的、昧過良心的、半昧着良心的、一點兒沒昧良心的,全都集合在總督官邸的大廳裡,懷揣着并不坦然的心情等着公爵出來。

    公爵出來了,臉上平平淡淡,目光與步态一樣是堅定的。

    全體官員都鞠了一躬,許多人一躬到地。

    公爵微微颔首還禮,然後開始講道:“臨去彼得堡之前,我認為理應與大家見見面,甚至理應把部分的原因講明白。

    我們這裡發生了一樁影響頗壞的案件。

    我想,與會的許多人知道我所講的是哪樁案件。

    通過這樁案子又引出了其他一些可恥的案件,連我一直以為誠實的一些人也卷了進去。

    我甚至知道有人在背地裡要把這一切攪混,以便能不用正常程序解決問題。

    我甚至于知道誰是主謀,誰的隐秘的……雖然他隐藏得甚是巧妙。

    可是我并未打算拖拖拉拉通過一般的程序來調查此案,我要像戰時那樣用迅捷的軍事法庭來清查,我希望把此案的情況奏明皇上以後,皇上會給予我這個權利。

    在已無可能用民法審理案件、在辦事拖拉以及在有人用假口供和誣告企圖把本已複雜的問題攪得更為複雜的情形下,我認為軍事法庭是唯一的手段,我希望聽聽各位的高見。

    ” 公爵停下來,像是在等待回答。

    大家都低頭站着。

    許多人的臉色蒼白。

    “我還知道一樁案子,雖然作案者深信此案所有人也不能知道。

    此案的審理也将不會拖拉,因為起訴人和原告将由我一人擔任,我将會拿出确鑿的證據來。

    ” 官員中有人哆嗦了一下;有幾個膽小的人也已驚慌了。

    “不言而喻,主要的罪犯是應被剝奪官銜和财産的,其他罪犯應當革職。

    當然,其中也肯定會有無辜者罪不當罰。

    可有什麼辦法呢?這個案子太可恥了,不懲治無以平民憤。

    雖然我知道這也并不足以教育他人,因為取代那些被趕走的人會有另一些迄今為止是誠實的,最終也會變得不誠實的人,這些人取得了信任之後也會欺騙和出賣,——雖然如此,我依然應該采取嚴酷的辦法,因為不懲治無以平民憤。

    我知道有人将指責我的冷酷無情,我知道那些人還将……我能做的就是采用無情的司法工具、采用劊子手的斧子。

    ” 一張張臉上無法自制地哆嗦了一下。

    公爵舉止冷靜。

    他的臉上沒有狂怒,沒有憤懑。

    “現在這個掌握了許多人的命運、任何人求情都無法打動的人,匍匐在你們腳下,向你們提出請求。

    如果大家接受我的請求,我就去為大家求情。

    下邊就是我的請求。

    我知道所有的手段、任何恐吓、懲罰都無法祛除貪贓舞弊,因為這種行為已深入骨髓。

    貪贓這種勾當對一些人來說也成了一種必要的需求。

    我知道許多人都無法抗拒這股潮流。

    可是我現在應當像是在需要拯救國家、需要任何公民都承擔起一切、犧牲所有的神聖時刻一樣發出呼喊,哪怕隻有那些胸膛裡跳動着一顆俄羅斯心、略微懂得‘高尚’的含意的人來聽也可以。

    評論我們當中誰的罪過大些有什麼用呢?我也許比大家的罪過更大;我也許開始對各位太過嚴酷了;我也許因為疑心太重讓你們當中那些願意幫助我的人離開了我,雖然從我這裡看,也能對他們提出責難來。

    如果他們真正熱愛正義、熱愛祖國的話,即便我的态度傲慢,他們也不該責怪,他們應該壓抑自己的自尊,犧牲自己的尊嚴。

    我看不到他們的自我犧牲精神,不會不最終接受他們明智而有益的建議。

    不管怎樣,下屬總該适應上司的性格,而不是上司适應下屬的性格。

    這起碼比較合理,也更容易做到,因為下屬隻有一個上司,可一個上司卻有幾百個下屬。

    不過,現在我們把誰的罪過比較大的放到一邊吧。

    問題在于我們需要來拯救我們的祖國;我們的祖國不是要毀在二十個國家聯軍的侵略下,而是要毀在我們自己的手裡;除了法定的辦事制度,現在還形成了另一種辦事制度,這另一種制度比任何法定制度都有力量。

    辦什麼事要什麼條件都成了規矩,有了價碼,這些價碼甚至人人知曉、恪守不悖了。

    任何一個統治者,就算他比各個立法者和統治者都英明,不管他怎麼增派官吏來監督和節制壞官吏,他也無法根除這種禍害。

    我們每個人都應感覺到必須像起義時人民起來與敵人作戰那樣起來反對貪贓,在我們有這種感覺之前,任何措施都是無效的。

    作為一個俄國人,你們的一個同胞,我向你們呼籲。

    我向你們當中那些對崇高思想還有某些認識的人呼籲。

    我請求你們想一想一個人在任何地方都應盡的義務。

    我請你們認真看一看自己的義務,因為對這一點我們大家的認識都已模糊,我們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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