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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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疑的氣氛。

    每當唱歌時,他都轉圈手舞足蹈,每當走到阿申巴赫的旁邊時,從他的衣服和身體上都散發出一股消毒劑的氣味。

     小曲唱完以後,他開始從俄國人那裡收小費,俄國人給得很慷慨;然後他走上通向露台的樓梯。

    盡管在台上唱歌時他看上去厚顔無恥、大膽潑辣,但在這裡,他卻表現得溫良謙恭。

    他貓着腰,踮着腳尖在桌子間穿梭,谄媚地笑着,露出一口堅實的牙齒,但紅眉毛間的兩條皺紋依舊顯得那麼咄咄逼人。

    人們懷着好奇——同時帶幾分憎惡——的眼光審視着這個收錢的外國人,把錢币扔到他的氈帽裡,盡量不去碰他。

    隻要和喜劇演員過分接觸,體面的觀衆總會感到某種尴尬,即便演出非常受歡迎。

    他也覺察到這一點兒,隻能低聲下氣地請求原諒。

    他走到阿申巴赫身邊,帶着一身藥水味兒,而周圍任何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味道。

     “聽着!”那個孤獨者壓低了聲音,幾乎機械地說,“威尼斯城一直在消毒,究竟為什麼?”——這個小醜用嘶啞的聲音回答:“這是警察局的主意嘛!先生,在這樣大熱天氣,又有熱風,不得不聽從命令。

    熱風讓人透不過氣來,對健康不利……”他說話時的神氣,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然後他攤開了掌心,以便證明熱風多麼令人難以忍受。

    “那麼威尼斯就沒有瘟疫了嗎?”阿申巴赫輕輕地問,聲音好像從牙縫裡迸出似的。

    這時,這個小醜那張健壯的臉露出滑稽困惑的痛苦表情。

    “瘟疫?什麼樣的瘟疫呢?難道熱風是瘟疫嗎?或許我們的警察局是一種瘟疫?您真愛開玩笑!瘟疫?你必須明白,這純粹是預防性措施!警察局是為了消除熱風帶來的影響才下達的命令!”他又做着手勢說。

    ——“好吧。

    ”阿申巴赫輕聲地說,然後把一枚特别大的硬币投在他的帽子裡,示意叫他走開。

    他深深鞠了一躬,笑着走了。

    但他還來不及走到台階上,兩個飯店服務員就迎面向他走來,小聲盤問他。

     他聳聳肩膀,似乎在為自己辯護,并發誓自己什麼也沒有說。

    其中一個人看上去相信了,松開了他,于是他又回到了花園裡。

    他跟同伴們匆忙商量了一下,又唱了最後一支曲子。

     阿申巴赫這個外國人以前從來沒有聽過這支歌曲。

    這首歌曲粗曠奔放,歌詞是令人無法理解的方言,有可笑的副歌,整個團隊使勁地拉開嗓門兒唱着。

    這時,談話和音樂伴奏都停了下來,隻有一片有節奏的笑聲,尤其是那位獨唱者,表演得有聲有色、形象逼真。

    由于離觀衆的距離遠了,他又恢複了先前的厚顔無恥;剛才在露台上矯揉造作、假惺惺的笑聲,似乎變成嘲諷的笑聲。

    甚至在副歌開始前,他顯然不得不控制住這種沖動,嗚咽着,聲音顫抖着。

    他用手捂住了嘴,聳起肩膀——就在這時,他突然大笑起來,笑得那麼真實,那麼生動,以至于觀衆都受到了感染,不知什麼原因,也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

    這使得這位歌手更加興高采烈,他彎彎膝蓋,拍拍大腿,摸摸腰部。

    他不再笑了,而是号叫起來,用手指指着那些愉快的人,好像沒有什麼比這更有趣了;最後,走廊裡、花園裡的人全都大笑起來,連倚在門旁的侍者、電梯服務員和仆役們也都笑起來。

     阿申巴赫不再靠在椅子裡,而是坐直身體,好像随時準備站起來反對或者逃離開來。

    但這一陣陣笑聲、飄蕩的醫院氣味和近在咫尺的美少年交織在一起,使他像着了魔一樣無法離開。

    隻有大家亂成一團、沉浸在娛樂氛圍中時,他才敢壯起膽子看看塔齊奧。

    這時,他注意到,這位美少年回看他時表情也很嚴肅,好像他們的行為和表情都聯系在一起,由于他的愛人正在逃避這種氣氛,四周人們的歡樂情緒似乎對他并沒有産生什麼影響。

    這種孩子般的順從讓這位頭發花白的長者心頭一陣松快,簡直無法控制自己的激動情緒,不得不把臉埋在雙手中。

    他發現,有時塔齊奧會矯正一下身形,深呼吸一下,緊緊胸膛。

    “他太虛弱了,不會活很久的。

    ”他又客觀公正地想,這時,他的癡狂和激情會奇怪地煙消雲散,單純的同情和狂妄的滿足霎時充滿他的内心。

     這時,威尼斯藝人的演出結束了,離開了那裡。

    一片鼓掌聲歡送他們,他們的領隊說着玩笑話告别,以示點綴。

    他打躬作揖和飛吻緻意的姿态令人發笑,現在更加倍做起這些動作來。

    當其他人已經離開了,他又裝腔作勢地跑到一根燈柱下,裝着依依惜别的樣子回到門口。

    到了那裡,他突然扔掉滑稽可笑的面具,站直身子,向露台上的聽衆們吐吐舌頭,然後消失在夜色裡。

    賓客四散開來,欄杆旁的塔齊奧也不見了蹤影。

    但阿申巴赫仍然在那裡坐了很久,獨自一人喝着飲料,侍者們感到很詫異。

     時光流逝,夜色漸濃。

    多年以前,在他父母的家中,有一個計時沙漏——現在,他突然再次看到了這個古老而重要的儀器,仿佛就在他面前一樣。

     他似乎看見赭紅色的沙子默默地、細細地從玻璃瓶頸中流下來,由于上面的沙子已經很少了,因此形成了一個奔流的小旋渦。

     第二天下午,倔強的阿申巴赫再一次嘗試着探索外部世界,這一次,他獲得了成功。

    他進入了開在聖馬科廣場的英國旅行社,在櫃台上換了些錢後,以一個滿腹猜疑的外國人的身份,和辦事員談起了這個重大問題。

    辦事員是一個年輕的英國人,穿着斜紋軟呢服,頭發從中間分開,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上去老實可靠,和那種圓滑的南歐人迥然不同。

     他說:“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先生。

    為了抵禦大熱天和熱風帶來疾病,當局經常頒布這樣的命令……隻是例行公事罷了,沒有了不起的意義。

    ” 但當他擡起藍眼睛,看到了這個外國人困倦而有點憂郁的眼神,看到了那個外國人正帶着幾分輕蔑的表情盯着他的嘴唇。

    這個英國人的臉頓時紅了。

    “那不過是,”他繼續說,“官方的解釋,他們認為堅持這種做法才是上策。

    我要跟您說一說,裡面還有一些隐情呢……”接着,他老老實實地道出了真相。

     “近幾年來,亞細亞霍亂呈現出日益向四方蔓延的嚴重傾向。

    疫病發源于恒河三角洲悶熱的沼澤地,并在雜物叢生、無法控制、沒有人煙的荒地的一片惡臭環境中逐漸擴展,隻有老虎蹲伏在密密麻麻的竹林裡。

    後來瘟疫在整個印度流行,傳播到中國、阿富汗和波斯,已經到達了莫斯科。

    正當歐洲驚恐萬分,擔心這個幽靈會涉足歐洲大陸時,它已經通過叙利亞商船偷偷地來了,土倫、馬拉加、巴勒莫、那不勒斯甚至意大利的卡拉布裡亞區和阿普利亞區也見到了它的蹤迹,北方看上去還沒有波及。

    但那年五月中旬,發現了兩具骨瘦如柴、全身發黑的屍體,一具是船夫的,另一具則是女蔬菜水果商的,在他們身上都發現了可怕的弧菌。

    當局對這兩個病例都秘而不宣。

    可是一星期後,在城市的各個地區,受害人逐步增多,有十個、二十個、三十個。

    一個奧地利人到威尼斯玩了幾天,回家後就帶着這種确鑿無疑的症狀死去了,因此在德國的報紙上,首次報道了襲擊威尼斯的這種疾病。

    對此,威尼斯當局回應說,城市居民的健康狀況極其良好,正采取必要的措施對這種疾病加以防範。

     “但食物可能已經受到污染,食用肉類、蔬菜和牛奶會導緻更多的死亡,尤其是運河溫熱的河水也會加速這種疾病的傳播。

    看上去疫病正在加速傳播,而且越來越緻命,幾乎很少有人康複。

    得病的人中有百分之八十以最可怕的方式死去,因為疫病傳播得極其猖狂,同時所患的往往是最兇險的一種,人們叫它為‘幹霍亂’。

    得這種病時,患者無法将來自血管中新陳代謝分泌的大量水分排出。

    幾小時内,病人枯萎下去,血液變得粘稠阻塞、全身抽搐、疼痛難忍,在聲嘶力竭中死去。

    如果疾病發作時,有人在稍感惡心和不适之後就昏迷過去,幾乎不可能醒過來,那他就是幸運的了。

    六月初,醫院的隔離病房裡已經悄無聲息地塞滿了人,兩所孤兒院也已經人滿為患,而墓地聖邁克島和城市之間的交通也繁忙起來,道路上整天熙熙攘攘、擁擠不堪。

    可是威尼斯當局擔心這件事情洩露後會使各種利益受到損害,比如影響到不久前在市政公園裡開幕的圖畫展覽會,考慮到會威脅到旅遊産業,由此帶來巨大的經濟損失。

    因此,對于老實公開真情,遵守國際協定,當局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就是這種心理支配下,當局采取保守秘密和否認事實的政策。

    而市民的恐懼也為這種保密提供了理由。

    威尼斯衛生部門的最高長官對此義憤填膺,辭職以示抗議,他的位置被一個聽話的人接替。

    人們知道了這件事;上層的腐敗及統治的不可靠,死神在城裡到處遊蕩帶來的緊急狀态,使社會出現了道德敗壞的現象,産生了鼓勵令人厭惡的反社會的傾向,并以多種形式表現出來:放蕩、幹猥亵下流的勾當、犯罪的行為也增多了。

    與常态時不同,人們在晚上經常可以看到許多醉鬼,一些無賴在夜間鬧得街上雞犬不甯,搶劫甚至兇殺案一再發生,因為有兩起案子表明:有兩個人名義上染瘟疫而死,實際上卻是被親人毒死的。

    堕落和犯罪達到空前的規模,而這種情況通常隻有在這個國家的南方和某些東方國家中才經常出現。

    ”最後,這個英國人說出了最重要的事情。

    “你最好仔細考慮一下。

    ” 他總結道,“最好今天離開,不要等到明天了。

    用不了幾天這裡就要封鎖隔離了。

    ” “謝謝您。

    ”阿申巴赫說完,離開了辦事處。

     廣場雖沒有太陽,但酷熱難耐。

    蒙在鼓裡的外國人坐在咖啡館裡或站在白鴿成群的教堂前面,看着這些鳥兒拍着翅膀飛過來,競相啄食着遞過來的玉米。

    阿申巴赫終于成功摸清了事實的真相,盡管嘴裡有一種苦澀的味兒,心裡也懷着莫名其妙的恐懼,但孤獨的他在廣場的石闆路上踱來踱去,陷入狂熱的興奮中。

    他考慮到一種既體面又能免受良心責備的解決方式。

    今晚晚餐以後,他可以走到那位珠光寶氣的貴婦人身邊,對她這樣說:“夫人,請允許陌生人向您提出一個忠告,可能别人為了自身的利益不會告訴您。

    離開吧,現在就帶着塔齊奧和令嫒們一起離開吧!威尼斯正鬧着疫病呢。

    ”然後他可以用手拍拍塔齊奧(這是善于嘲弄人的上帝的工具)的腦袋,轉身逃離這個沼澤般的城市。

    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并不真地想采取這一措施。

    這會使他走回頭路,讓自己的靈魂回歸原位;但一個失去理智的狂亂的人,隻有最後萬不得已的時候才願意再次回歸自我。

    他想起那座銘刻着碑文的、在夕陽下閃耀着微光的白色建築物,他曾在那裡用心苦苦探索這些文字的神秘含義;然後又想起那個流浪徘徊的奇怪的人,是他激起了阿申巴赫青年時代那種想去遠方漫遊的渴望。

    他也想到回家,想到如何使自己理智、清醒、勤勞和節制,但這些想法令他産生了極為強烈的反感,以緻臉上露出了厭惡而痛苦的表情。

    “這事不該聲張!”他急忙輕聲對自己說,“我應該保持沉默!” 他因為知道自己成了威尼斯當局的共犯而極其興奮,就像一點兒酒就會讓他的大腦變得衰老疲憊一樣。

    他的頭腦中浮現出威尼斯城疫病橫行後的一片荒涼景象,這讓他的心中燃起了一種無法理喻、不可名狀的甜蜜希望。

    他剛才想到的那些點滴幸福怎麼能與他的這些希望相提并論呢? 對他來說,藝術和道德觀念與一片混亂之下所得的好處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他決定保持沉默,仍舊留在這兒。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如果我們可以把夢稱做肉體上與精神上的一種經曆的話;它雖然在沉睡時發生,完全獨立,感覺真切,但自己并不親自參加其中。

    夢的舞台似乎就是心靈本身,各種事件從外面闖入,沖破了他心靈深處的防線,經過後又離開他,使他生活中的優雅文明成為一片廢墟。

     開始時他隻覺得一陣恐懼,接着恐懼、欲望以及對于未來将發生的事情的恐怖和好奇心便交織在一起。

    夜色深沉,他全神貫注地傾聽着,因為他聽到一陣騷動聲和混雜的喧鬧聲正從遠處傳過來:一陣咔嗒咔嗒聲、撞擊聲,還有被壓抑住的轟隆轟隆聲,接着聽到舉杯慶祝的尖叫聲和“嗚嗚”的嚎哭聲。

    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以一種可怕的方式被凄婉而纏綿的笛聲掩蓋,這笛聲令人蕩氣回腸。

    此時,他想到了一個短語,盡管隐晦,但卻預示着什麼事情即将發生:“異國的神啊!”壓抑的熱情正在燃燒:他看到了與他夏天居住的鄉間别墅周圍的山脈相似的山脈。

     在斑駁的光線中,從樹木茂密的小山上,在巨大的樹幹和長滿青苔的岩石中間,一陣轟隆聲像一陣旋渦一樣向地面湧來:那是人類、動物、蜂群、狂怒的遊牧部落,他們漫山遍野而來,手執通明的火炬,在一片喧騰中翩跹亂舞。

    女人在腰帶上懸着長長的毛皮,擊打着頭上的小手鼓,哀悼着,揮舞着火星四射的火炬和出鞘的短劍,拿着“嘶嘶”吐着舌信的蛇,或者抓撓着赤裸的胸部大喊大叫。

    額上長角、圍着獸皮、渾身上下毛茸茸的男人,低着頭,舉起胳膊和小腿,拼命擊打着黃銅制的鑼鼓,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一群光頭的孩子驅趕着山羊,緊抱住羊角,在一片歡躍的喧鬧中讓公羊一跳一蹦地拖着走。

    這些人欣喜若狂地号叫着,但叫聲最後,總會發出一種柔和的“嗚嗚”的清音,既甜潤又粗曠:這邊聽起來象牡鹿的鳴叫聲,而那邊回傳來很多聲音附和,回聲在空中回蕩。

    這些聲音像是瘋狂地慶祝勝利,他們在喊聲下相互推擠奔逐,跳着舞,扭擺着四肢,一直不讓這種聲音停息。

    但所有的這一切都受這種深沉而悠揚的笛聲控制。

    他憎惡地目睹了這番景象,還不顧羞恥地等待着那個酒宴,等待着不适宜的最後的獻祭,難道這種笛聲沒有吸引他嗎? 他極度憎惡和恐懼,但他的意志卻是可敬的,能夠抵禦他所反對的異端邪說——那是冷靜而高貴的思維的敵人。

    但喧鬧聲和嚎叫聲震撼着山嶽,并發出一陣陣的回響,使得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幾乎達到令人着魔的瘋狂程度。

    各種氣味使他透不過氣來,失去了判斷的能力——山羊腥臭的氣味,呻吟的人們發出的氣息,死水散發出的臭氣,還有另外一種他所熟悉的氣味:那就是萦繞在四周的創傷和疾病的氣味。

    他的心随着擊鼓聲而顫動膨脹,他的頭腦急速運轉。

    憤怒控制了他,盲目、已經失去的性欲,還有渴望參加祭神舞蹈的情緒控制了他,令他慌亂不知所措。

    一個巨大的木制生殖器被揭開:他們狂放而不加抑制地喊着口令,口角淌着白沫,用粗野的姿态和淫猥的手勢相互逗引,時而大笑,時而呻吟——用帶刺的棒相互戳入對方的皮肉,舔着肢體裡的血。

    做夢者也遵從狄俄尼索斯神的意旨,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事實上,他們就是他,“異國的神”就是他自己。

    當他們殺掉動物,狼吞虎咽地吃下仍然溫熱的生肉時,當他們在青苔地上交媾以向他們的神緻敬時,他們就是他。

    他的精神體驗到這種放蕩淫亂,他隻覺得自己的靈魂在堕落。

     這個不幸的人從夢中醒來時,心力交瘁、神情恍惚,像落在魔鬼手中無力掙脫一樣。

    他不再害怕其他人警惕的眼神,他們的猜疑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重要。

    無論如何,他們正紛紛逃離,海灘上許多小屋都空了出來,飯廳裡的人也少多了,城裡幾乎看不到外國人了。

    看來,大家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盡管有關利益各方團結努力,仍然無法控制恐慌的情緒。

     不過這位珠光寶氣的婦人和她的家人仍舊留在這裡,也許是因為謠言還沒有傳到她的耳邊,也許因為她高傲無畏,對此事不屑理會。

    塔齊奧還住在這兒。

    有時,着魔的阿申巴赫想,逃離或死亡會帶走周圍每一個其他的人,這樣他就能夠和這個美少年單獨留在島上——這樣,早上時,他可以用深沉的、漫不經心的目光凝視着他所追求的人;傍晚,他可以不知廉恥地在死神出沒的大街小巷裡尾随着他。

    這種荒誕不經在他看來很有可能成為現實,道德律令此時已經被抛諸腦後了。

    像任何求愛的人一樣,他一心想博取對方的歡心,惟恐不能達到目的。

    他在衣服穿着的細微末節上變換花樣,以便讓自己看上去更加年輕有活力。

    他戴寶石、灑香水,每天在梳洗打扮上花費幾倍的工夫,然後穿上華麗的服飾,懷着興奮而緊張的心情走進餐廳裡。

    看到這個把他迷住的翩翩美少年,他就讨厭憎恨自己老朽的軀體;花白的頭發和尖削的面容讓他自慚形穢,感到絕望。

    他覺着一定要千方百計打扮自己,使自己恢複青春的活力,于是他頻繁地出入賓館的理發室。

    他披着理發圍巾,靠在椅上,讓喋喋不休的理發師修剪着、梳理着。

    他用惆怅痛苦的目光端詳着鏡子裡的面容。

     “頭發花白了。

    ”他歪着嘴說。

     “隻有一點兒,”理發師搭着腔,“這是懶得打扮的緣故,與外貌無關,打扮對一個人來說很重要。

    不過不修邊幅到底一點兒不值得贊揚,特别是這些人不應該對什麼是真的、什麼是技巧而懷有偏見。

    如果這類人不注意口腔衛生,也不注意化妝,他們就會給人留下煩擾的印象。

    歸根到底,一個人老還是不老,要看他的精神與心理狀态如何。

    頭發花白準會給人們造成一個假象,染發以後就會好一些。

    親愛的先生,您完全可以使頭發恢複本色。

    您願意讓我給它恢複本來面目嗎?” “用什麼方法呢?”阿申巴赫問。

     于是,這位健談的理發師用兩種溶液漂洗起主顧的頭發來,一種顔色亮些,一種暗些——之後,他的發色變得像青年時代一樣烏黑了。

    他把頭發用燙鉗卷成一道道的波紋,然後退後一步,仔細檢查精心整修過的頭發。

     “現在隻剩下把您臉上的皮膚稍稍修飾一下。

    ”理發師說。

     像每個無法自制的人那樣,他興緻勃勃地忙完這個,又忙那個。

     阿申巴赫舒舒服服地靠在椅上,無法拒絕理發師的好意,希望能夠發生一些改變,希望從鏡子裡看着自己的眉毛如何變得上翹,以便看上去更優雅;看着經過化妝,面頰上呈現出玫瑰紅後,自己的眼睛如何變得更大,更炯炯有神;同時他蒼白的嘴唇也變紅了,眼角和嘴角的皺紋也消失了——他興奮地看到,鏡子裡映出一個年青人的形象。

    最後,化妝師認為一切都很稱心如意,于是他謙卑而有禮貌地感謝他的主顧,這種謙恭态度是幹這行工作的人所特有的。

    “這隻是一點兒小小的改變。

    ”在為阿申巴赫完成最後一下化妝時,他說,“現在,先生可以随心所欲地談情說愛了。

    ”阿申巴赫滿心歡喜地離開了,同時又有點恍恍惚惚、戰戰兢兢。

    他系了一條紅領帶,戴着一頂有彩色絲帶的寬邊草帽。

     這時,刮起了一陣溫熱的小風,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雨來,但空氣依然悶熱潮濕,飄蕩着沉重的腐臭氣味。

    阿申巴赫塗着脂粉的臉熱得發燙,耳際隻聽到一片淅淅瑟瑟、嘩啦嘩啦的響聲,仿佛兇惡的風神正在大地縱橫馳騁,醜陋的海鳥正在啄食注定要毀滅的人的食物。

    因為悶熱會使人食欲不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食物被污染了。

     有一個下午,阿申巴赫尾随着美少年,冒險深入到鬧着疫病的曲折迷離的市中心。

    由于街巷、水道、小橋和空地彼此都很相似,因此他辨别不清方向,也不知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

    他盡力不讓自己的偶像從視線中消失。

    他不得不采取一些不體面的行動,一會兒靠在牆上,一會兒躲在行人背後作掩護,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的情緒和焦慮已經讓他精疲力竭了。

    塔齊奧跟在家人後面,他通常讓女教師和修女般的姊妹們在小巷前面走,自己獨自一人走在後面。

    有時,他回過頭來,用好奇而朦胧的眼光看看迷戀他的人是否跟在後面。

    塔齊奧看到了他,但并沒有讓他走開。

    他心領神會、欣喜若狂。

    在這一對眼睛勾引下,在一股盲目的激情驅使下,一種非分的希冀潛入他的心頭——最終,他發現失去了他們的蹤迹。

    這時波蘭人一家已跨過一座拱形小橋,拱頂遮住了他的視線,當走到橋上時,他已見不到他們。

    他從三個方向尋找,一路往前,還有兩路是朝又小又髒的碼頭兩邊方向,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

    他感到焦慮萬分、精疲力竭,最後不得不放棄找尋的打算。

     他頭腦發熱,身上到處都是黏滞滞的汗,脖子瑟瑟發抖,口渴難忍,于是四下尋找有什麼東西可以解渴。

    他買了一些水果,一些過熟的草莓,一面走一面吃。

    一片人迹罕至的小小空地映入眼簾,景色很吸引人,幾周以前,就是在這裡,他打算逃離這個城市。

    他在一個井邊坐下,斜靠在石頭上。

    這裡很靜,在鋪砌石塊的路面上,雜草叢生,周圍都是斷壁殘垣。

    廣場上有一些高低不同的廢棄的房子,其中一幢尤其顯眼,像是一個宮殿,有着突出的拱形窗子,小小的陽台上雕刻着獅子。

    另一幢屋子的底層是一家藥房。

    一陣陣熱風,不時送來了消毒劑的氣味。

     他坐在那裡,這位大師,這位在文學界享有崇高威望的藝術家,《不幸的人》的作者。

    正是他采用了晶瑩明澈的文體,擯棄了那種吉蔔賽式浮誇的風格和晦澀暧昧的描寫;正是他,對陷入深淵中的苦難人們寄予同情,而對堕落的靈魂加以譴責;正是他,承擔起榮譽帶給他的職責: 他的聲譽已被官方認可,他的名字已加上貴族的頭銜,他的文章已經成為孩子們的範本——就是他,坐在那裡,緊閉着眼睛,偶爾面帶嘲弄和尴尬的表情,通過化妝略有改善的嘴唇毫無聲氣地耷拉着,好像一個半夢半醒的大腦中形成了隻言片語,産生了夢一般的奇怪邏輯。

     “斐多,隻有美才是神聖的,同時也是看得見的,因此,它是藝術家通向靈魂的途徑。

    可是,我親愛的小斐多,你是否相信一個憑感覺而獲得靈性的人居然能獲得智慧和人類的尊嚴?或者你是否認為——這留待你去抉擇吧——這是一條沒有結果的甜蜜而危險的道路?因為你必須知道,如果沒有愛神與我們同行,成為我們的先導,我們的藝術家就無法通過美的道路。

    盡管我們可以成為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動的英雄,但我們仍然像女人一樣,因激情讓我們振奮,愛情始終是我們的期望——這是我們的渴望,也是我們的羞辱。

    現在你難道沒有看出,我們的詩人既沒有智慧也沒有威嚴了嗎?我們總要迷路,偏離軌道,放縱我們的情感嗎?我們的文章寫得道貌岸然,其實都是虛妄與胡扯;我們的名譽不過是謊言,大衆對我們的信仰也極其荒謬,因此,應該禁止用藝術來教育青年。

    因為當一個人在内在驅動下墜入深淵時,他怎麼可能為人師表? “我們可以拒絕墜入深淵,獲得榮譽,但即便如此,它依然吸引着我們。

    我們還是抛棄掉最後的知識吧,因為斐多,知識是談不上什麼尊嚴的,也不是什麼嚴肅的事情:它隻是叫人通曉、理解、原諒,但沒有态度。

    它對人們所陷入的深淵寄予同情,它本身就是深淵。

    因此我們應該毅然決然地抛棄它,全心全意地緻力于尋求客觀世界和外在形狀的美、簡潔、偉大和嚴謹吧。

    但斐多啊,外形和客觀現實會使高貴的靈魂沉醉,并喚起人的情欲,同時會使他陷入可怕的情感犯罪中,把人引向深淵,而這正是美的嚴謹所抵禦和抛棄的。

    我得說,它們會把詩人引到那裡,因為我們無法使自己奮發向上,隻能放縱欲望,導緻犯罪。

    現在我要走了,斐多,你留在這兒吧。

    當你不再見到我時,你也離開吧。

    ” 以後的幾天,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感覺不太舒服,比平時晚一點兒離開賓館。

    他經常感到一陣陣的頭暈,其實隻有一半才是身體上的原因,除此之外,他産生了強烈的恐懼感和困惑感,還有走投無路、灰心絕望的感覺。

    但這到底是由于外部世界引起的還是由于個人生活引起的,并不十分清楚。

    在休息室裡,他看到一大堆整裝待發的行李,便問門房動身的是誰,對方回答出了波蘭貴族的姓名,而他其實已經隐隐地感覺到了。

    聽到這個消息後,他那憔悴的面容并不改色,隻是略略仰起了頭,好像這是一個不值得了解和打聽的消息:“什麼時候走呢?”“午飯後。

    ”門房答道。

    他點了點頭,向海邊走去。

     那裡已經沒有什麼人了。

    波浪在海岸與第一片沙灘之間沖刷着,沖向了遙遠的大海。

    一度充滿生機、五彩缤紛的海濱勝地,現在滿目凄涼、無人問津、一片髒亂。

    一副照相機架在三腳架上,顯然已被人遺棄,照相機上的一塊黑布,在涼風中撲撲地飄動着。

     塔齊奧在那裡,跟三四個夥伴在他小屋右前邊的地方玩耍着,阿申巴赫坐在大海和那排房子中間的地方,在膝蓋上蓋着一條毛毯,看着他。

    這回,女人似乎都在忙着整理行李,沒有看着他們玩遊戲,因此,他們玩得毫無約束、十分放肆。

    那個身體結實、名叫“亞斯胡”的小夥子忽然被擲到臉上的沙子迷了眼睛,就逼着塔齊奧跟他搏鬥,結果,身體較弱的美少年很快倒了下去。

    但好像是因為離别時刻的到來,奴顔婢膝的亞斯胡一下子變得冷酷無情,想為自己長時間來低聲下氣的處境進行報複,這個勝利者把膝蓋壓在塔齊奧的背上,把他的頭按到沙子裡,以緻塔齊奧差點兒窒息。

    他努力地想要掙脫背上的這個男孩,但無濟于事,隻得慢慢停了下來。

    驚恐萬狀的阿申巴赫正要跳起來去救他,那個身長力大的家夥終于把他放了。

    塔齊奧臉色慘白,坐了起來,一動不動地停了幾分鐘,眼神陰郁,頭發亂蓬蓬的。

    後來,他站了起來,離開了。

    其他人叫他,開始時喊聲輕快溫和,後來聲音變成懇求,但他沒有回應。

     這時,那個黑頭發的男孩子似乎對自己的越軌行為感到悔恨,趕上他,想跟他和解,但他聳聳肩膀拒絕了。

    塔齊奧沿斜對角方向向水裡邊走去。

     他赤着腳,穿着一件有紅色胸結的亞麻布條紋遊泳衣。

     他在水邊待了一會,低垂着頭,用腳趾尖在沙灘上畫着什麼,然後穿過最深到膝蓋的淺水,到達了沙洲上。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眺望着遠處,然後慢慢向左邊走去。

    那兒,有一大片水跟陸地遠遠隔開,他的自尊讓他離群獨立。

    他像一個獨特的遊魂站在海邊,站在風中,面前是煙霧迷蒙的無限空間。

    他又一次停下來眺望。

    忽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事,他轉動上半身,一隻手搭在臀部,向海岸望去。

    阿申巴赫坐在那邊看着他,就像他們目光第一次接觸時那樣。

    他的頭靠在椅背上,目光随着那個漫步的孩子慢慢移動。

    現在,他擡起頭去迎接那個男孩的目光,接着,又把頭垂到胸部,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中。

    在他看來,那個蒼白而可愛的召喚者似乎在對他微笑,向他招手;這時,那個孩子的手似乎已不再放在臀部,而是向前方伸出,似乎要在充滿希望的神秘莫測的太空中翺翔。

    他也像往常那樣,跟着他神遊。

     幾分鐘後,救援的人才過來,他已經滑向了椅子的一側。

    他們把他送回房間。

    在夜晚來到之前,世界震驚地獲悉他去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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