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威尼斯

關燈
的作家就處于沖動的思想和精确的情感中。

    換句話說,當心靈服服貼貼地拜倒在“美”的面前時,大自然也欣喜若狂。

    愛神喜歡閑散自在,也是為了悠閑自在被創造出來。

    但在這樣一種狀況下,這個折磨人的想法讓他産生了創作的沖動,而創作的動機是什麼則無關緊要。

     當時,知識界正圍繞着文化及其趣味的一些重大問題掀起一場争論,這位旅行者也獲悉了這個消息,因而産生了創作的靈感。

    這個主題是他所熟悉的,他産生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沖動,渴望用優美的文字把這個主題透徹地表達出來。

    他想在塔齊奧面前寫,把這個男孩的體态作為模特兒,文筆也應當與這個對他來說非常神聖的少年軀體的線條保持一緻。

    他要把他的美帶入知識界,就像蒼鷹一樣的宙斯把牧人蓋尼米德帶到太空裡一樣。

    文字的快樂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溫柔甜蜜,他也從來沒有感覺到字裡行間會像現在這樣情意綿綿,閃耀着愛的光輝。

    就是現在,他坐在帆布帳篷下,觀察着自己的偶像,開始傾心耕耘那篇小品文——這篇一頁半的優美散文,言語誠懇、簡潔高雅、情意綿綿,肯定在短時間内會引起許多讀者贊歎,并為之傾倒。

    世人隻知道他這篇文章寫得漂亮,并不知道它是在什麼情況下産生的,因為一旦了解了藝術家靈感的源泉,他們往往會大驚小怪、困惑混亂,這隻會使優秀的作品失去誘人的感染力。

    多麼奇怪的時刻啊!多麼奇怪的心力交瘁的創作活動啊!多麼奇怪的靈魂與肉體的交流啊!當阿申巴赫放下作品離開海灘時,他感到精疲力竭甚至覺得整個身子垮了,好像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放蕩事,受到了良心的譴責。

     第二天早晨,正要離開旅館時,他看到塔齊奧已經一個人向海邊走去。

    這時,阿申巴赫萌生了一個念頭,他希望利用這個機會和他結識,和他交談,同時自然地欣賞他的神态和回答。

    因為這個少年不知不覺中左右了他的情緒,成為創作靈感的源泉。

    這位美少年慢悠悠地溜達着,很容易就能追上,于是阿申巴赫加緊了腳步。

    他在小屋後面的木闆路趕上了他,正想把手搭到他的腦袋或肩膀上用法語說幾句話時:或許由于跑路太急,他突然覺得心髒跳到了嗓子眼兒,氣喘籲籲,隻能用顫抖的聲音和他交談。

    他遲疑了一下,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突然又擔心自己在他身後走了太久,害怕已經引起他的注意。

    他又試了一次,但還是失敗了,于是便放棄了打算,垂頭喪氣地從他身邊走過。

     太遲了!當時他想。

    太遲了!但真的太遲了嗎?要不是他剛才遲疑了一下,他本來滿可以到達輕松愉快和幸福快樂的彼岸,也會使頭腦清醒起來,治愈他的心結。

    唯一的可能是,他不想清醒,深陷在想入非非的自我陶醉中了。

    誰能揭開藝術家的内心感受和外在表現之謎呢?誰能理解藝術家這種能夠将作為基礎的自律與放縱的兩種秉性根深蒂固地融為一體呢?因為拒絕清醒地認識現實,就是放縱的表現。

    阿申巴赫并不再想作自我批判。

    他這個年紀的情趣和精神狀态、自尊、成熟程度以及後期的單純,都使他不願靜下來剖析自己的動機,也不願确定究竟是什麼妨礙他的行動——是良心不安呢,還是軟弱,沒有勇氣。

    他惶惶不安,怕有人會注意到他的這種沖動以及後來的行動未遂,他擔心遭到别人的奚落。

    另外,他不禁對自己滑稽而讨厭的恐懼啞然失笑。

    “狼狽害怕得像一隻在戰鬥中折斷翅膀的公雞。

    ”他想,“這一定是神的意志,使我們一看到美色就心神渙散,把我們的渴望像這樣給壓下去……”他細細玩味着自己的思想,覺得自己還是太高傲了,不願意承認有這種恐懼情緒。

     後來,他不再去在意給自己定出的休息日期甚至也沒有回家的想法。

     他通過寫作獲得了大量錢财。

    他唯一關心的是那家波蘭人會不會離開。

     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從飯店的理發師那裡打聽到這家人是在阿申巴赫到這裡前不久才來的。

    太陽把他的臉和手曬得黑黝黝的,海邊含鹽的空氣也使他的情緒更加振奮。

    本來,他一向是慣于把睡眠、食物或大自然所賦予他的活力完全投入到創作活動中去,可現在呢,日光、休息和海風大大增強了他的體質,而他卻把這一切都漫無節制地花在冥想和情思上面了。

     他的睡眠時間很少,每天都始終如一地快樂過去,夜晚将每個白天分隔開來,不過夜間短促,他的内心既有失落也有對明天期盼的快樂。

     他很早就睡,因為九點鐘時,塔齊奧就會從視野中消失,對他來說一天已結束了。

    但在第二天黎明時分,一陣心悸會把他驚醒,他會馬上想起那天的冒險,便再也沒有心思躺在枕邊,于是一躍而起,輕松地穿上衣服,迎着清晨襲人的寒氣,坐在敞開的窗戶邊,靜靜等待太陽的升起。

     那天驚心動魄的經曆,裝滿了他的靈魂,這種投入和渴望由于睡眠而顯得尤為神聖。

    此刻,天空、地面和海水還籠罩在黎明前玻璃般的蒼白中,一顆孤獨的星星還在太空中若隐若現。

    不過,從遠處吹來一陣清風,那是厄俄斯離開丈夫起床,黎明時最初出現的一條條柔美的淡紅色霞光已在天空和海面的盡頭升起,這預示着創作的激情。

    誘騙青年的女神悄悄地走近了,她奪走了克雷多斯和西發洛斯的心,而且還全然不顧奧林匹斯山神的嫉妒,享受着英俊的奧利安的愛情。

    天際呈現出一片玫瑰色,煥發出無法形容的迷人的華光,一朵朵初生的雲彩被霞光籠罩,有點模糊不清,看上去像是半透明的,飄浮在玫瑰色與淡藍色的薄霧中,像一個個伫立在旁的丘比特愛神。

    海面上泛起一陣紫色的光,似乎在滾滾的海浪上面翻騰;金色的長矛突然飛上高空,熹微的曙光已變成耀眼的光芒,熾熱的光芒升起來了,終于,太陽神駕着疾馳的駿馬,在大地上冉冉升起。

    太陽的光芒讓這個孤獨坐着的人眼睛花了,他閉上眼睛,讓陽光吻着他的眼睑。

    本來在他一絲不苟的生活中已經磨滅的内心快樂的需求,現在又奇迹般地回來了,并湧上心頭——他在茫然而困惑的微笑中認出了它們。

    他沉思冥想,嘴唇慢吞吞地吟出一個名字;他仍然微笑着,臉朝上,雙手交疊地放在膝蓋上,又坐在安樂椅裡睡着了。

     這天一開始就熱氣騰騰,像節日一般,而從一整天來看,也非常歡樂,充滿了神話般的色彩。

    黎明時不知從何處吹來了一陣清風,像神聖的耳語一般在他鬓角與耳畔撫過。

    一簇簇羽毛般的白雲在天空飄浮着,像天神放牧的羊群。

    風越來越大,波塞冬的馬兒正在飛馳,上帝的公牛也低垂着牛角,咆哮着、騰躍着。

    更遠處的海灘上,波浪像山羊一樣撲騰着,在峻峭的岩石間翻騰。

    在這位神魂颠倒的作家周圍,盡是潘神的神奇動物,他的心沉浸在夢幻般的奇思妙想裡。

    有好幾次,當夕陽沉落在威尼斯後面時,他坐在公園裡的一條長凳上呆呆地瞧着塔齊奧,這個少年正穿着一身白衣服,系着彩色腰帶,在平整的沙礫場院中活動着。

    這時,他認為自己看到的不是塔齊奧,而是許亞辛瑟斯,因為兩個神同時愛着他,他不得不選擇死亡。

    不錯,他體會到塞非拉斯對情敵阿波羅懷有的痛苦的嫉妒滋味,當時這位情敵忘記了神谕,忘記了弓和豎琴,終日和那位美少年一起玩樂。

    他看到了一個滿含着痛苦的嫉妒的鐵餅擲在那個可愛的頭顱上,當時他也吓得面如土色,把那個打傷了的身體抱在懷裡,同時又看到一朵鮮花在甜蜜的血液裡綻放,悔恨不已…… 當兩個人隻是憑眼睛相識時:他們每天甚至每小時相遇;當兩個人由于道德習俗或古怪想法而表面上裝作漠不關心時,沒有什麼比這兩個人的關系更加奇怪和令人尴尬了。

    他們懷着過分緊張和被壓抑的好奇心,想和對方交流,卻又違背常理地故意控制住自己,由此産生了歇斯底裡的不滿足的情緒,也産生了一種緊張的敬意。

    因為在一個人不能對對方作出正确的判斷時,他總是愛慕和尊敬這個人,這種渴望,就是彼此還缺乏了解的證明。

     阿申巴赫與塔齊奧之間必然已經開始了某種關系或者友誼,因為這位長者已欣然覺察到對方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注并不是完全無動于衷的。

     比如說,現在這位美少年早晨來到海灘時,已不再像過去那樣沿小屋後面的木闆路,而是順着前面那條路,沿沙灘緩緩地踱過來,經過阿申巴赫搭帳篷的地方——有時還不必要地挨過他的身邊,幾乎從他的桌子或椅子前面擦過——然後再回到自己的屋子裡。

    究竟是什麼讓他這樣做呢?難道有什麼超然的魅力或魔力在吸引着這個天真無邪的少年嗎?每天,阿申巴赫都期待着塔齊奧的出現,有時,當塔齊奧真的露面時,他卻假裝忙着幹别的事兒,絲毫不去注意這位打身邊過去的美少年。

    但有時,他們也會目光相接,這時,兩個人總是表現得很嚴肅。

    長者違背自己的内心激動的情緒,盡量表現得有教養、有威嚴;但塔齊奧的眼睛卻流露出一種質詢,一種沉思的質問。

    他躊躇不前,低頭瞧着地面,然後又優雅地仰起頭來;經過時,他舉止中的某些東西似乎在表明隻是因為良好教養的羁絆,他才沒有回頭張望。

     不過有一天晚上,情況有些異樣。

    晚飯時,大餐廳裡沒有見到波蘭孩子和家庭女教師的影子,阿申巴赫有點驚惶失措。

    晚飯後,他穿着夜禮服、戴着草帽,徑直走到飯店門口的台階下散步,一邊擔心着他們的行蹤。

    突然,在弧光燈的燈光下,他看到了修女般的姐姐們和女教師,塔齊奧跟在她們身後大約四步遠的地方。

    顯然,他們剛從汽船碼頭過來,由于某種原因在城裡吃了晚飯。

    水面上大概有點涼,塔齊奧穿的是有金色鈕扣的深藍色水手外套,頭上戴着一頂相配的帽子。

    太陽和海風并沒有傷害到他,他的皮膚依然像當初一樣呈現出大理石般的微黃色;不過今天他比平時顯得更加蒼白,可能是因為天氣較涼,也可能是因為燈光發出的慘白的光線照射的緣故。

    他兩道勻稱的眉毛更具特色,黑瞳瞳的眼睛炯炯有神。

    此時,他看上去更漂亮了,難以用語言形容這種美。

    這時,阿申巴赫再次感到痛苦萬分:因為他隻能對這種美進行贊美,卻無法用恰當的語言描述出來。

     他沒有想到這個可貴的形象出現在眼前,來得出其不意,因而來不及使自己恢複鎮定和高貴的姿态。

    當他的目光與失而複得的塔齊奧的目光相遇時,他的臉上流露出來快樂、驚喜和贊美之情——正好在這一瞬間,塔齊奧微微一笑:他朝着阿申巴赫微笑,笑得那麼親密、可愛,那麼坦率,微笑時嘴唇微微地張開。

    這是那喀索斯的微笑,他在反光的水面上俯下身子,向水中映出的自己美麗的形象張開手臂,笑得那麼深沉,那麼迷人,那麼韻味無窮。

    那喀索斯稍稍撅起嘴,想去吻自己水影中嬌麗的嘴唇,媚态橫生,好奇困惑,又有幾分心神不定,似乎被完全地迷住了。

     看到這個微笑,阿申巴赫像收到不幸的禮物似的匆匆轉身走了。

    他非常激動,渾身打戰,以至于不得不從台階和前花園的燈光中溜走,急匆匆地向後面的花園中走去。

    他莫名其妙地動起肝火來,心底裡迸出柔情脈脈的責怪聲:“你怎麼能夠那樣笑!沒有人可以那樣笑!”他一屁股坐在一條長凳上,惶惶然呼吸着草木花卉夜間散發出的陣陣清香,然後向後靠在凳背上,垂下雙臂,全身一陣陣地戰栗着。

    這時,他悄聲默念着人們熱戀和渴想時的陳詞濫調——在這種場合下,這種調子是難以想象的、荒唐的、愚蠢可笑的,但即使是說“我愛你!”也是神聖的、莊嚴的。

     在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住在利多的第四個星期,他發現周圍世界發生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變化。

    首先,他覺得盡管最好的季節已經到來,但旅館裡的客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特别是德國人似乎從他身邊銷聲匿迹了,因而無論在餐桌上或海灘上,最後隻聽到外國人的聲音。

    有一天,在理發師那兒——現在他經常去那裡——他聽到一句話,不免怔了一下。

     理發師談起一家德國人隻在這兒待上幾天就動身回去,接着又用逢迎的口氣說:“但,先生,您不會害怕瘟疫。

    您肯定會留在這兒吧?”阿申巴赫直愣愣地看着他。

    “瘟疫?”他重複了一句。

    那位多嘴多舌的人頓時一言不發,忙着幹活,裝作沒有聽到這個問題。

    當阿申巴赫逼着要他說時,他說他什麼也不知道,然後設法把這個尴尬的話題岔開了。

     這時已經是正午。

    午飯之後,阿申巴赫在炎炎的烈日下乘船到威尼斯去,一路風平浪靜。

    他被迷戀驅使着跟随波蘭姊弟。

    看到他們跟着女教師一起向汽艇碼頭走去,于是他也跟了上去。

    在聖馬科廣場,他沒有見到自己的偶像。

    但當他坐在廣場陰涼處的一張鐵腳圓桌子旁喝茶時,他突然聞到空氣中有一股特别的氣味。

    這幾天來,空氣中似乎一直彌漫着這種氣味,他一直沒有去注意它。

    這是一種令人難受的香味,令人想起疾病、傷痛或者可疑的衛生狀況。

    他嗅了又嗅,焦慮地辨别出這是什麼。

    喝完茶後,他就離開了教堂對面的廣場。

    在狹窄的街巷裡,這種氣味更加濃重。

    街頭巷尾都貼滿了告示,警告居民說,由于在此盛夏季節有某些腸胃疾病流行,不要飲用運河裡的水,也不要吃牡蛎及其他貝類。

     這一公告的措辭雖然委婉,但意思卻很明顯。

    一群群本地人一言不發地站在橋上、廣場上,阿申巴赫在他們當中穿行,注視、聆聽、思考着。

    他向一位倚在商店的門上的店主詢問這令人難受的氣味的由來,店門兩旁放着珊瑚項鍊和人造紫水晶之類的飾物。

    那人先用陰沉的目光打量着他,接着就變得活躍起來。

    “親愛的先生,這純粹是一種預防性措施罷了!”他做了一個手勢說,“這是警察局的命令,我們不得不聽。

    氣候悶熱,熱風對健康不利。

    總之一句話,您知道,這也許是一種過分的防範措施……”阿申巴赫向他表示了謝意,然後繼續往前走。

    在返回利多的汽船上,他也察覺到了消毒劑的氣味。

    一回到飯店,他馬上在大廳裡埋頭翻閱起各種報紙。

    在外文報紙裡,他看不到什麼消息。

    在德國報紙裡卻刊登一些疫病的流言,還舉出了統計數據,然後是官方的否認,但這種否認的動機令人懷疑。

    這就解釋了德國人和奧地利人離開這裡的理由。

    其他國家的人們顯然對此還一無所知,對此漠不關心,依舊泰然自若。

    “這事應當保守秘密!”阿申巴赫興奮地想,把報紙扔回到桌子上。

    “對這件事要保密,不能聲張!”但同時他覺得很開心——為外部世界将要遭遇的各種險境而暗自高興。

    因為激情像罪惡一樣,與既定秩序和千篇一律、平淡而舒适的生活不能共存;它歡迎對于平庸社會結構的一切削弱瓦解以及世界上各種混亂和苦難,因為它确信能夠從中獲益。

    因此,在威尼斯肮髒的小巷裡所發生的可怕事情成為他内心的秘密,阿申巴赫對于這種掩蓋有一種陰郁的滿足感。

    因為這個陷入情網的人不擔心别的,隻是擔心塔齊奧會離開,同時還驚異地意識到,如果塔奇奧離開了他的視線,他将無法生存。

     最近,他已不再滿足于按照偶然或每天的固定時間來親近和見到這位少年了。

    他開始尾随着他,追逐着他的腳步。

    例如星期天,波蘭人一家從來不會出現在海灘上,他猜想他們準是到聖馬科廣場參觀集會了,于是急急忙忙趕到那邊。

    他從炎熱的廣場上一直來到暗沉沉的教堂,看到心上人正在祈禱。

    于是他站在後面不平坦的拼花地面上,和一些跪在那裡喃喃祈禱的、畫着十字的信徒們混雜在一起。

    教堂的結構是東方式的,富麗堂皇,讓阿申巴赫眼花缭亂。

    前面,一個穿法衣的神甫正揮動着神器,念念有詞地誦起經來。

    香霧四處飄散,在神壇上搖曳不定的燭光裡缭繞,祭壇上濃郁的香氣似乎與另一種氣味微微混在一起——就是那個患病的城市散發出的氣味。

    但透過香霧和火光,阿申巴赫看到那個優美的造物回過頭來找尋他,終于也見到了他。

     當人群從教堂出來,走到陽光燦爛、鴿子成群的廣場裡時,這個入迷的人卻躲了起來。

    他眼看着波蘭人一家離開教堂,看到姊弟們彬彬有禮地向母親告别,之後母親轉身沿小市場回到賓館。

    他也看到這位英俊的小夥子和修女般的姊妹們跟着女教師穿過鐘樓,走進美徹麗雅街;他和他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偷偷地跟在後面,穿過威尼斯各處。

    他們停下時,他也不得不停下來;他們轉回時,他就不得不溜到小旅館或庭院裡躲避。

    有一次,他失去了他們的蹤迹,狂熱地在橋上和肮髒的死胡同裡東尋西找,當他們突然在一條無法躲避的羊腸小道上相遇時,他吓得魂飛魄散,遭受了極大的痛苦。

    但你也不能說他在遭罪,他的精神和思維都極其興奮,腳步像是着了魔一樣,而魔鬼的癖好就是踐踏人類的理智和尊嚴。

     有時,塔齊奧和他的姊妹們在某個地方乘貢多拉。

    阿申巴赫就躲着,避開他們的視線,他們一上船離岸時,他便雇船跟着離開。

    他生硬地小聲告訴船夫,如果能夠小心謹慎地跟在前面剛拐彎的小船,他就會付給他一大筆小賬。

    如果那個船夫願意借此機會促成此事,并且唠唠叨叨地保證一定會好好為他效勞時,他就會欣喜若狂。

     于是,他坐在黑色的軟墊上,跟在另一條黑色駁船後面,身子随着小船左右搖擺時,他的激情也蕩漾起來。

    有時,他失去了小船的蹤迹,會感到一陣悲傷和失望。

    不過他的船夫經驗豐富,總能夠抄近路跟上它。

     此時,風平浪靜,空氣像凝滞一樣,夾雜着一股臭味,熾熱的陽光透過薄霧照射下來,天空呈現着五彩斑斓的顔色。

    波浪拍擊着木頭和石塊,汩汩作聲;有時船夫會發出叫喚聲,聲音中既有警告的成分,也有問候的意味兒,一會兒,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回應聲,聲音在幽靜曲折的水道中回蕩。

    杏樹的白色和紫色的傘形花卉從高處小花園裡傾塌的牆頭上低垂下來,發出杏仁的香味。

    摩爾式的花格窗在蒼茫的暮色中若隐若現,教堂的大理石石階伸入到水中,一個乞丐蹲在上面,拿着一頂帽子,伸向前面,像一個瞎子一樣露出白眼。

    還有一個做古董生意的小商販,在自己的店鋪前阿谀奉迎地招徕過路客人,希望能夠騙他們一下。

    這就是威尼斯,令人神魂颠倒,而又讓人充滿了猜疑——這個城市一半是神話,一半卻是陷阱;在它污濁的氣氛中,曾一度盛開藝術之花,而音樂家也在此獲得靈感,奏出令人銷魂的旋律。

    這位冒險家似乎喝醉了一般,好像置身于百花争豔的藝術中,好像聽到了那些美妙動人的音樂。

    同時他也想起疫病正籠罩着這座城市,但當局為了經濟利益而保守着這個秘密。

    他更加無拘無束地盯着在他前面緩緩行進的貢多拉。

     就這樣,這位頭腦發昏的人什麼也不想幹,隻是無時無刻不在追逐他熱戀的偶像,對方不在時他就癡想着,像堕入情網的戀人那樣甚至對着他的影子傾訴衷腸。

    他獨自一人,又在他鄉,再加上新近欣喜若狂帶來的興奮,這些都誘使他允許自己無所顧忌地去體驗最荒誕不經的生活。

     比如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有一天,當他晚上回到賓館時,在飯店二層那個美少年的房間前徘徊不前,把前額靠在門上,舍不得離開,根本不顧及别人會發現自己這樣瘋瘋癫癫的神态。

     不過有時,他也會靜下心反思一下。

    他這是走的什麼樣的路!他困惑地想。

    我竟然會選擇這樣的路!像每個有天賦的人那樣,他以自己的家世為榮;每當取得什麼成就,獲得什麼成功時,他就會想起自己先輩,立志不辜負他們的殷切期望,光宗耀祖。

    即使此時此地,他深陷在這種不适宜的生活經曆中不能自拔,讓奇怪的激情主宰自己,他還是想到了自己的祖先,想到他們正直誠實、嚴謹堅定的生活狀态,想到他們光明磊落的品格和端莊的風度。

    看到他目前的狀态,他們會說什麼呢?真的,看到他的全部生活與他們大相徑庭時,他們又會怎麼說呢?這是一種被藝術束縛住手腳的生活,他本人年青時也曾像中産階級的先輩們那樣一度嘲笑過這種生活,然而實際上,這種生活與他們的卻是如此相像!他也曾過着這種生活,恪守着準則;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名戰士,因為藝術是一場戰鬥,是一場耗盡心力的鬥争,在這場戰鬥中,一個人隻能在有限的日子内參與進來。

    這是一種不斷征服自我、不畏艱難險阻的生活,是一種備嘗艱辛、堅韌不拔而有節制的生活,他把這種生活當成合乎時代要求的英雄主義的象征。

    他稱這種生活為凜然有男子漢氣概、英勇無比的生活。

    在他看來,在某種程度上,主宰他的愛神尤其适合這樣一種生活。

    難道那些最勇敢的人不值得受到高度的尊重嗎?人們不是說正因為他們勇猛過人,他們的城市才繁榮起來嗎?古時有許多戰鬥英雄聽從了神的意志,甘心忍辱負重,但沒有人會貶低他們。

    而懷有其他目的的種種膽怯行為則受到譴責:卑躬屈膝、山盟海誓、苦苦追求、低聲下氣。

     不過,所有這些都不會使求愛者蒙受恥辱,反而會赢得贊美。

     這個沉迷的人就這樣聊以自慰,設法保護自己,維護着尊嚴。

    同時,他也密切關注着威尼斯城内極不明朗的危險事态的進展情況,這個城市小心地保守着秘密,就像他自己一樣——外界的冒險活動和他内心的奇異經曆彙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暗流,使他的激情不斷得到滋養,飄散開來,形成了狂妄的希望。

    他在城裡各家咖啡館裡仔細翻閱德國報紙,希望能夠确切地獲悉疫病的流行情況,因為在飯店客廳的閱覽桌上,這種報紙已經消失幾天了。

    報上一會兒承認,一會兒又否認,弄得人稀裡糊塗。

     病例和死亡者的數目,說法不一:二十個,四十個,一百個。

    但第二天,報上卻又否認整個疫情,或者說疫病是從國外傳染過來的,得病的人寥寥無幾。

    不過,字裡行間也作了一些警告,對當局這種危險的把戲提出抗議。

    當然,他也就不可能獲得确鑿可靠的消息。

     不過,這位孤獨的旅客認為自己有某種特權了解事實真相,即便離群獨處,卻常常向知情人提一些誘惑性的問題,後者答應對此事保持緘默,因此不得不公然說謊來應對他——從這裡,他找到了一種奇妙的滿足感。

    一天吃早飯時,那位個子矮小、說話溫和的穿法國雙排扣長禮服的經理先生在就餐的人們中間問候周旋,走到阿申巴赫的桌旁時,他也停下來寒暄起來。

    于是,他對經理也采取了這樣的策略。

    他用一種看上去非常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為什麼這段時間裡他們一直在威尼斯消毒?”——“這不過是警察局例行公事罷了,天氣非常悶熱,可能會引起危害居民健康的事兒。

    當局這個措施隻是為了及時盯防,避免危害公共健康。

    ”——“這倒要感謝警察局呢!”阿申巴赫冷冷地回應道。

    之後,兩人又交談了幾句天氣方面的客套話後,經理就告辭了。

     就在當天晚餐以後,在前面的花園裡來了一小群來自威尼斯的街頭賣唱的藝人。

    兩男兩女面向着露台,站在一個弧光燈的鐵柱下面,燈光把他們的臉照得刷白。

    度假的人坐在露台上,一面喝着咖啡、吃着冷飲,一面欣賞着具有民間特色的歌舞。

    賓館裡的職工、電梯服務員、服務生和辦公室管理人員都紛紛來到大廳門廊邊側耳靜聽。

    一家俄國人一向熱衷于這種享受,在花園裡離藝人比較近的位置擺出了藤椅,圍坐成一個半圓形,全身心地享受着這種快樂。

    在他們身後,站着一個圍着穆斯林式頭巾的老奴。

     這些江湖藝人奏起了曼陀林、吉他、手風琴和一隻閃光的小提琴。

     器樂演奏結束後,又開始了聲樂演唱;年紀較輕的女人引吭高歌,和一個甜潤潤的假嗓子男高音表演起二重唱,演繹一首深情綿綿的情歌。

    但這群人中真正有才能的無疑是那個彈吉他的人。

    他是一個男中音,幾乎不唱,但富有模仿才能,演出相當滑稽,勁頭十足。

    他常常離開其他演員,拿着吉他,跌跌撞撞地表演,這種傻裡傻氣的演出,赢得人們一陣陣歡笑聲。

    對于這種南方人的技藝,那些俄國人尤其樂不可支,不斷地拍掌喝彩,鼓勵他表演得更加大膽些。

    阿申巴赫坐在欄杆旁,不時喝一點兒石榴汁和蘇打水的混合飲料,飲料在杯子裡泛着紅寶石般的光芒。

    他沉浸在吱吱呀呀的音樂和庸俗肉麻的曲調中,因為激情會削弱一個人的審美力,讓他坦然接受那些在頭腦清醒時不屑一顧的事物。

    看到那個小醜滑稽出格的行為,阿申巴赫的臉上浮現出娛樂帶來的複雜和幾乎受傷的表情。

    他松垮垮地坐在那裡,可内心卻因全神貫注而緊張萬分——因為離他六步遠的地方,塔齊奧正斜倚在石欄杆上。

     他站在那裡,身着一件有時在晚餐時穿的白上衣,看上去風度翩翩、氣質不凡。

    他把左前臂擱在欄杆上,兩腿交叉,右手靠着臀部。

    看上去,他隻是為了禮貌才帶着淡淡的好奇心來看這些江湖藝人的表演,臉上幾乎不挂一絲微笑。

    他不時直起身子,動作優雅地拉開短上衣的皮帶,讓胸口舒坦一下。

    有時,那個男孩會向這位愛慕者所在的地方瞥一眼——這讓阿申巴赫被一種得意、恐懼和不知所措的感覺所包圍——或許是緩慢而警覺的,或許是突然和迅速的,像是有意讓他吃驚。

    阿申巴赫不敢接觸他的眼光,因為這種關注讓他受到驚吓,使他不敢正視。

    同時也因為那些照看塔齊奧的女人也坐在露台上,他擔心這種對視會引起她們的注意。

    事實上,在海灘上、在賓館裡以及聖馬科廣場上,他曾好幾次注意到她們把塔齊奧從他身邊喚走,讓孩子遠離他,當時他就像挨了一悶棍似的,受到莫大的侮辱,但他的良心卻使他無法反駁。

     這時,那位表演者開始在吉他的伴奏下開始了獨唱,這是一曲目前風靡意大利全國的流行小調。

    他以戲劇性的方式演唱,抑揚頓挫、婉轉動人,夥計們則用樂器伴奏,并伴唱。

    這人身材瘦削,面頰憔悴,破爛的氈帽挂在脖子後面,亂蓬蓬的紅發從帽檐裡露了出來。

    他站在遠離同伴的沙礫地上,顯得非常自信;他撥動着琴弦,向露台上送出一支诙諧而逗人的曲調,由于用盡全力表演,額頭上青筋都露了出來。

    他不像是威尼斯人,倒像是那不勒斯的喜劇演員,有點像男妓,也有點像笑料作者,粗魯而大膽,危險而頗有風趣。

    他通過臉上的豐富表情和身體擺動,擠眉弄眼,舌尖在嘴角上滴溜溜的滾轉,将通常看起來無聊的歌曲演繹出了某種含糊不清的意義,不知什麼原因,令人覺得很讨厭。

    他穿着城市運動衫,松開的領口裡伸出瘦棱棱的脖子,脖子上赫然露出一個大大的喉結。

    他面色蒼白,塌鼻子,沒有胡子,這讓人很難判斷出他的年齡。

     由于整天擠眉弄眼扮鬼臉,也由于沉湎酒色的惡習,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在兩道紅茸茸的眉毛中間,有兩條很深的皺紋,與伶牙俐齒的嘴、露齒而笑的表情很不相稱,顯得目中無人、專橫粗野。

    然而真正讓我們這位孤寂的旅客對他産生關注的,卻是這位可疑的人物似乎也帶來了某種
0.15985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