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奧·克律格

關燈
克先生的眼神多麼安詳、多麼鎮定啊!這對眼睛從來也不直視到事物複雜和悲慘的深處;它們隻知道自己是棕色、美麗的眼睛,别的什麼也不知道,但這也正是他舉止高傲的原因。

    隻有愚蠢的人才會像他那樣走路。

    但大家都愛他,所以這個人就會讓人感到可愛。

    托尼奧懂得,為什麼英厄堡,可愛的金發英厄堡用那種眼光看克那克先生,難道永遠不會有一個姑娘用那種眼光看他嗎? 噢,會有的,而且已經有了。

    比如瑪德蓮娜·維米爾,律師維米爾的女兒。

    她長着個溫柔的小嘴兒,漆黑明亮的大眼睛閃閃發亮,露出既嚴肅又敬慕的眼光。

    她在跳舞時經常摔倒;但輪到女方挑選舞伴時,她是上前找他跳舞。

    她知道他在寫詩,還曾兩次請求欣賞一下他的詩。

    她經常低着頭坐在遠處,不時擡頭凝視他。

    但他一點兒也不在意,因為他愛的是英厄堡,快樂的金發碧眼的英厄堡。

    而她肯定看不起他,因為他竟然寫什麼詩……他盯着她看,看她那充滿戲弄嘲笑的細長的藍眼睛,内心燃起一股嫉妒的渴望。

    想到被她拒之門外,想到永遠被她當成陌生人,他感到胸中燃起了痛苦的火焰,又像是壓上了千斤重擔。

     “第一對前進!”克那克先生說,簡直無法形容他說得這幾個鼻音是多麼美妙。

    練習四對方舞了,讓托尼奧·克律格相當吃驚的是,自己竟跟英厄堡·霍爾姆分在一組。

    他盡量避開她,卻老是出現在她的旁邊;他盡量不去看她,但眼光卻老是圍着她轉。

    現在,她過來了,攙着紅頭發的斐迪南·馬泰伊森的手過來了。

    她把辮子甩在後面,深吸了一口氣,在托尼奧的對面站住了。

    鋼琴伴奏海因澤曼先生把骨瘦如柴的雙手往琴鍵上一按,克那克先生揮動胳膊,四對方舞開始了。

     她在他眼前來回移動着,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向後,一會兒緩慢走,一會兒快速旋轉搖擺。

    從她的頭發上,也許是從那潔白的薄外衣上,他似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芬芳,他的眼光越來越暗淡,越來越悲傷了。

    “我愛你,親愛的,甜蜜的英厄堡!”他暗自說,看到英厄堡專心而又愉快地跳舞,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他感到内心極度痛苦,并把全部的痛苦都灌注在這幾個字裡。

    他突然想起施托姆寫的精美絕倫的詩句:“我昏昏欲睡,你卻醉心于跳舞。

    ”沉湎在愛情中的時候,他卻必須跳舞,這是最為痛苦和壓抑的折磨啊! 這時開始跳下一節舞了。

    “第一對前進!”克那克先生說,“鞠躬!女士們的四對方舞步!轉手!”他吞掉了“des”中不發音的“e”,沒有人能形容得出他發音多麼優美、自然。

     “第二對前進!”這回輪到托尼奧·克律格和他的女伴了。

    “鞠躬!” 托尼奧鞠了一躬。

    “女士四對方舞步!”托尼奧·克律格低着頭,眼神沮喪,把手放在四位女伴的手上,放在英厄堡·霍爾姆的手上,跳起四對方舞步來。

     這時,四周傳來了竊笑聲和哈哈大笑聲。

    克那克先生按照慣例做出一個芭蕾舞姿勢,借以表達驚訝恐懼的意思。

    “天哪!天哪!”他叫道,“停!停!克律格竟混在女士們中間了!退回去,克律格先生,回來,呸!除了你,大家都懂了。

    快點!出來!回去!”他掏出一條黃色的絲手絹,把托尼奧·克律格拍回到他的位置上去。

     于是大家哄堂大笑,女孩們、男孩們,還有門簾背後的太太們都笑了。

     克那克先生把這意外的小插曲弄得那麼滑稽,讓大家覺得像看戲一樣有趣。

    隻有鋼琴邊上的海因澤曼先生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一副漠不關心的公事公辦的神氣,等候繼續彈奏的信号。

    他對克那克先生的把戲早就習以為常了。

     接着,四對方舞繼續進行,後來到了休息時間。

    女仆拿着托盤走進來,托盤上盛有酒味果子凍的玻璃杯叮當做響,廚師緊跟其後,手裡是一盤葡萄幹蛋糕。

    可是托尼奧·克律格溜了出去,悄悄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兩手背在身後,站在了一扇放下窗簾的窗戶跟前。

    他并沒想到,百葉窗不透明,站在那兒,假裝向窗外探望,是多麼可笑。

     因為他正在窺察自己的内心,那裡有那麼多的悲痛和渴望。

    為什麼,為什麼他在這兒?為什麼他不坐在自己屋裡的窗旁一邊讀施托姆的《茵夢湖》,一邊舉目眺望薄暮下的花園,傾聽老胡桃樹低沉的嗚咽?那才是他的地方!讓别人去跳舞吧,跳得活潑熟練又充滿快樂……但是不,不,畢竟他還是屬于這兒,在這兒,他感到自己就在英厄堡身邊,雖然他隻能孤獨地站在遠處,費力地在屋裡那片嘈雜的嗡嗡聲、談笑聲中辨别她的聲音;噢,可愛的英厄堡,金發碧眼的英厄堡啊!隻有不讀《茵夢湖》,也從不打算寫出什麼跟《茵夢湖》一樣的東西的人,才能這樣可愛和快樂;而這正是悲劇! 她應該出來呀!她一定察覺到他離開了,一定感覺到他多麼痛苦! 即便僅僅是出于憐憫,她也應該悄悄地跟出來,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說:“回到我們這兒來,啊,不要悲傷——我愛你,托尼奧。

    ”他留神傾聽着背後,焦慮地等待着,但這種事情卻從來沒有發生過。

     她也曾像别人那樣嘲笑他嗎?是的,她嘲笑過,雖然他情願為了她、也為了自己否認這一點兒。

    但是他隻是因為在她身旁神魂颠倒才跟着跳了“女士們的四對方舞步”呀。

    假使這樣——那算是什麼呀?不久以前,不是有家雜志接受了他的一首詩嗎?隻可惜這家雜志在發表他的作品以前就破産了。

    總有一天他會成名,他所寫的作品也将全部出版,那時倒看看,這些會不會打動英厄堡·霍爾姆的心。

    不,肯定不會打動她的,這就是問題所在。

    不過,這些肯定會打動那個常在跳舞時摔倒的瑪德蓮娜·維米爾的心。

    可是永遠不會打動英厄堡·霍爾姆,不會打動快樂的藍眼睛的英厄堡。

    所以那樣又有什麼用呢! 想到這兒,托尼奧·克律格的心痛得收縮起來。

    當你覺得内心有股美妙、憂郁的奇怪力量在湧動時,而同時你也知道你衷心傾慕的那個人對這種力量無動于衷時,你會感到多麼痛苦呀!可是,盡管他寂寞、孤獨地站在那裡,絕望地望着百葉窗,假裝能看透裡面的情形時,他仍然感到很幸福。

    因為那時他的心仍然活着,充滿希望;他的心仍然為你,為英厄堡·霍爾姆熱誠而悲痛地跳動着;他的靈魂以幸福的自欺欺人擁抱那個天真活潑、平凡渺小的金發人。

     當他孤獨地站在角落裡,站在音樂、花香和杯盤的叮當聲中,專心從遙遠的歡騰和喧嘩中辨别出銀鈴般的聲音時,他經常會兩頰通紅。

    盡管站在那兒為你忍受着痛苦——仍然覺得很幸福。

    想到隻能和那個跳舞時經常摔倒的瑪德蓮娜·維米爾暢談,他經常内心憤憤不平。

    她了解他,總是在合适的時間大笑或者變得嚴肅;而金發的英厄堡呢,從來沒有讓他坐在身邊,看上去是那麼遙遠和陌生,因為他們倆沒有共同語言。

    可是——他仍然很幸福。

    因為幸福,他告訴自己,不在于被人愛——那隻是一種對空虛的令人厭惡的滿足。

    幸福在于愛,也許也在于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跟你所愛的對象接觸一下。

    他把這個想法銘記在心裡,反複思量其内在含義,從靈魂深處去體會它。

     “忠誠!”托尼奧·克律格想,“是的,隻要我活着,我會對你忠誠,我愛你,英厄堡!”他真心實意地說。

    然而,一個疑慮的微小聲音在他耳邊嘀咕說:“他已經把漢斯·漢森忘得幹幹淨淨了,盡管每天都能看見他!”可恨又可憐的事實是,這個平靜的、微小的、滿懷惡意的聲音說得對:時光如水,當托尼奧·克律格不像以前願意為可愛的英厄堡無怨無悔地奉獻自己的時候,這樣的日子終于來了。

    因為他感覺到自己身上有一種欲望和力量,要他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在這世界上創造出一系列不平凡的事業。

     他小心謹慎地在祭壇的周圍徘徊,祭壇上燃燒着他純潔、忠貞的愛情火焰。

    他在火焰跟前跪下去,想方設法照料着它,珍愛着它,因為他渴望着忠誠。

    可是過不了多久,火焰仍然不知不覺、無聲無息地滅掉了。

     托尼奧·克律格在冷卻的祭壇前面逗留了許久,内心充滿了遺憾和沮喪,因為世界上竟不可能有忠誠。

    然後他聳了聳肩,走了。

     他就這樣沿着他注定要走的路走下去,有點懶散,東一步、西一步,吹着口哨,歪着頭注視着未來的世界。

    如果說他走錯了路,那是因為對于某些人來說,根本就不存在一條正确的道路。

    如果有人問他到底打算在這個世界上做個什麼樣的人,他會給出各種各樣的答案,因為他習慣說(甚至他已經寫了下來),他有這種能力,可以走上千百條不同的生活道路,而同時他自己也知道,對他來說,絕對沒有這種可能。

     早在他離開故鄉的狹窄街道以前,那些把他羁絆在故鄉的缰索,早已慢慢松開了。

    古老的克律格家族逐漸衰敗了,一些人也相當然地認為,托尼奧·克律格本人的存在和其生活方式也是這個家庭衰敗的一個迹象。

     這個家庭的家長,托尼奧的祖母逝世了。

    不久以後,托尼奧的父親,那位個子高大、善于思考、衣着講究、紐扣洞裡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也跟着走了。

    克律格家曆史悠久的大房子等待出售,工廠也解散了。

    托尼奧美麗多情的母親,那彈得一手好鋼琴和曼陀林、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母親,一年以後就再次結婚,嫁給了一個音樂家,而且是一個有着意大利名字的藝術鑒賞家,後來跟随他到不知什麼遙遠的地方去了。

    托尼奧·克律格覺得她這樣做有點太随便了,但他是誰,憑什麼去阻止她?他自己在寫詩甚至連自己到底準備怎樣生活都回答不出來,憑什麼阻止她? 于是,他離開了故鄉,離開了潮濕寒風呼嘯穿過的曲折彎曲的、有尖頂屋的小巷;離開了童年時代的親密朋友:花園的噴泉和老胡桃樹;也離開了曾經熱愛過的大海,不過這次離開,他并沒有感到痛苦。

    因為他已經長大了、理智了,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境況,實在看不起在這些環境中,那些長久以來羁絆他的庸俗狹隘的生活。

     他完全獻身于在他看來世界上最崇高的一個力量,他願意為它服務,而它也将賜給他地位和榮譽:它就是智慧的力量,文字的力量,威風凜凜地統治着那些無意識的、不善于表達的人。

    他把青春的全部熱情貢獻給它,而它則給予所有能給予的一切來回報他,反過來,又毫不留情地從他那裡拿去它想要拿走的東西。

     它使他的眼光更犀利,讓他看透熄滅人類内心火焰的大話;它為他打開了别人和自己的靈魂,使他洞察其中的奧秘,把世界的内在本質和隐藏在人們語言和行動後的根本事物展現在他的面前。

    他所看到的可以歸結為兩個詞:生活的滑稽和苦難。

     知識給他帶來了痛苦和自負,也随之帶來孤獨,因為他無法忍受那些自得其樂、理解力極低的無知庸人,而他們厭煩他呈現在額頭上的種種迹象。

    可是,他對文字的愛、對形象的愛好卻愈來愈甜蜜、越來越深切了。

    他常說(在寫作時也已經說過),如果擁有表達的能力所帶來的快樂無法使我們保持清醒和開朗的話,那麼對靈魂的認識肯定會使我們變得憂郁、煩悶。

     他住在南方的一些大城市裡,相信在南方太陽照耀下,他的藝術也會逐漸成熟,取得豐碩的成果,這可能是來自母親家族的血液把他吸引到那兒去的。

    但他的心已經死了,沒有愛情,所以他開始了肉體上的冒險,深陷在情欲和灼人的罪惡中,并為此遭受着無法訴說的痛苦。

    也許是他父親,那位個子高大、善于思考、衣着講究、紐扣洞裡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一直活在他的心中,使他在遙遠的南方受盡折磨。

    不時,他的内心會泛起靈魂所擁有的某種快樂的一種淡淡的、向往的記憶。

    他曾經擁有這種快樂,而如今,他再也找不到這種快樂了。

    有時,他厭惡和憎恨這種感官的享樂,渴望純潔和适宜的安甯,同時,他仍然呼吸着藝術的氣息,那是永恒春天的暖和、甜蜜、濃郁的氣息; 在這種氣息的籠罩下,在那神秘的創作祝福中,它一直都在孕育、醞釀和萌芽。

    因此,他在兩個絕對的極端之間被抛來抛去:冰冷的理智和狂熱的情欲之間。

    在良心譴責下,他過着一種疲憊不堪的生活,一種獨特、非凡、放縱的生活,而這種生活正是托尼奧·克律格心底裡所厭惡的。

    “真是迷宮啊!”他有時會想,“我怎麼會過這樣放蕩不羁的生活呢?好像我有一位乘馬車的吉蔔賽祖先!” 可是,當他的身體因為縱欲而日趨衰弱時,他的藝術才能卻得到了磨煉。

    為了尋求平凡人所要求的機智和品味,他更講究細節、語言華美、推陳出新、敏感犀利。

    他的作品首次出版時便赢得了有關人士的贊揚,這些精選的文章讓人感到愉悅,因為這是一部寫作技巧精湛的、有價值的著作,充滿了幽默和對痛苦的體驗。

    很快,他的名字——就是那曾經被老師責罵過的名字,也是簽在最早的幾首寫胡桃樹、噴泉和海洋的詩下面的名字,這個南腔北調的音節組成的、帶有異國風味的中産階級的名字——便成了“優秀”的同義詞。

    他對所經曆的事物的痛苦體驗,以及堅持不懈的雄心和持久穩固的勤奮,與他一絲不苟的挑剔的性格發生了劇烈的沖突,正是在這劇烈的痛苦中,他創作了這些不平凡的佳作。

     他工作起來不是像有些人那樣,隻是為了生活,而是除了工作,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他不把自己看做是一個人,而看成是一個創作者。

    不創作時,他像一個演員一樣,低調地走來走去、四處遊蕩,當他不扮演什麼角色時,他就沒有什麼價值了。

    他默默地從事寫作,離群索居,銷聲匿迹,對那些把才能當做社交資本的小人物充滿了輕蔑。

    這種人,不管是沒錢還是有錢,不管是衣衫褴褛的賣弄,還是打奇特的領結來炫耀,他們所關心的隻是一生過得快樂,讓自己風雅迷人,根本不懂得這個最簡單的事實,即隻有在生活的重壓下才能創作出好的作品;輕松生活的人無法創作,隻有死氣沉沉的人,才能成為一個創作家。

     “我能打擾你一下嗎?”托尼奧·克律格站在畫室的門口問道。

    他把帽子拿在手裡,微微鞠了個躬。

    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是他的一個好朋友,他對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算了吧,托尼奧·克律格,别搞得這麼正式,進來吧!”她用輕快的聲調回答說,“大家知道你的家教好,做什麼都彬彬有禮。

    ”她把畫筆放到左手的調色闆上,向他伸出右手,盯着他的臉,笑着,搖着頭。

     “是的,但你正在工作呀,”他說,“讓我看看,啊,你的工作有進展了。

    ” 他端詳着靠在繪畫架兩旁椅子上的彩色速寫,又看了看蓋着方亞麻布網的大畫布:模糊不清的木炭草圖上,已經開始塗抹上油彩的斑迹。

     這是在慕尼黑希林街背後一幢幾層樓的建築裡。

    一扇朝北的寬闊窗戶,外面是一片蔚藍的天空,陽光明媚,鳥鳴不止。

    春天的萬物萌芽、芳香甜美的氣息從一扇打開的窗戶湧進來,跟油彩和固色劑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工作室。

    午後明亮的金色陽光灑滿了整個空曠的工作室,讓那有點破舊的地闆和窗戶下擺滿了瓶瓶罐罐、顔料管和畫筆的粗糙木桌一覽無遺;它還照亮了沒貼壁紙的牆壁上不帶鏡框的畫,照亮了房門邊的一扇破舊的絲織屏風——這屏風隔開了一間布置得很别緻的小起居室,還照耀着畫架上正在創作的作品,以及站在前面的這位畫家和詩人。

     她看上去和他年齡相仿,可能剛過三十歲。

    她穿一套深藍色圍裙式服裝,手托着下巴,坐在一張矮凳上。

    她那褐色的頭發緊緊地梳在一起,兩鬓已經有點斑白,頭發從中間分開,波浪似地輕拂在太陽穴上,襯托着她那敏感、富有同情心的黑臉蛋兒。

    這是一張斯拉夫人的臉,鼻子扁平、顴骨突出、長着一對明亮的黑色的小眼睛。

    她正歪着腦袋,睜大眼睛,研究着自己的作品,看上去有點疑慮甚至有些煩惱的樣子。

     他站在她的旁邊,右手叉在腰上,左手急躁地撥動着棕褐色的小胡子。

    他穿着定做的不引人注意的灰色衣服,一絲不苟,十分講究,威嚴而不失品味。

    他像往常一樣小聲吹着口哨,緊皺着兩道橫斜的眉毛。

    一頭黑棕色的頭發整整齊齊地分在兩邊,寫滿滄桑的前額一陣陣神經質地抽搐着。

    那瘦削的南方臉蛋的輪廓更加尖削,仿佛被雕刻師的工具反複雕刻過一樣。

    不過,嘴的線條看起來是多麼柔和,下巴的形狀是那麼溫存……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拂過額頭和眼睛,轉過身子。

     “我不應該過來。

    ”他說。

     “為什麼不該來呢,托尼奧·克律格?” “我剛剛擱下筆,從桌子旁站起來,麗莎維塔,我的腦子裡看上去跟這張畫布上一模一樣,有個架子,一幅淡淡的草圖,上面滿是塗改的痕迹,再加上幾滴油彩。

    是的,就是這樣。

    現在我到了這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碰上了剛才在家中正折磨我的相同的沖突和矛盾,”他深吸了口氣,繼續說下去,“真是特别,如果有個思想盤踞在你的腦海裡,你就會發現它在各處都被表現出來甚至在空氣裡也能聞到它。

    固色劑和春天的氣息,也就是藝術和——嗯,那是什麼呢?請不要說‘大自然’,麗莎維塔,‘大自然’不會使人筋疲力盡。

    啊,不呀,我應該去散散步,雖然那樣不知道會不會讓我感覺舒服點。

    五分鐘以前,離這兒不遠的地方,我遇到了一個人,就是小說家阿達爾貝特。

    ‘該死的春天!’他有點氣勢洶洶地對我說,‘這個季節向來就是最讨厭的季節!你能理智地思考問題嗎,克律格?當你的血液感到不正當的騷亂,當你被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感覺攪得心神不安,而這些感覺隻不過是一些毫無價值的廢物時,你怎麼能平心靜氣地思考問題,判斷出哪怕是最微小的影響呀?至于我呢,我要到咖啡館去。

    你知道,那是個中立地帶,季節的變化不會影響它。

    可以說,它代表文學界單獨的、出類拔萃的領域,在那兒,你隻會萌生出一些比較高尚的思想。

    ’于是他就去咖啡館了……也許我應該跟他一起去。

    ” 麗莎維塔興緻勃勃地聽着。

     “說得好,托尼奧·克律格,‘不正當的騷亂’頗令人玩味。

    他的話倒有幾分道理,春天确實不太适合工作。

    不過你聽着:不管是不是春天,我必須得完成這點工作——就像你的朋友阿達爾貝特所說的那樣,判斷出這種微小的影響。

    然後我們一起去‘沙龍’喝茶,好讓你說個痛快。

    我看得出,你今天有許多話要講出來。

    你願意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比方說箱子上,如果你不怕弄髒你的貴族衣服?” “啊,不要管我的衣服,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難道你要我穿一件破爛不堪的天鵝絨茄克或者紅馬甲到處跑嗎?每個藝術家的内心已經像吉蔔賽人一樣狂野了,至少外面應該穿得規矩些,行為也要表現得值得尊重吧!不,我并沒有那麼多話必須講出來。

    ”他一邊看她在調色闆上調拌顔色,一邊說,“我不過告訴你了嗎,這隻不過是盤踞在我内心、困擾我工作的問題和矛盾……是的,我們剛才談了什麼呀?我們正在談小說家阿達爾貝特,談那個勇敢直爽的人。

    他說了一句‘春天是最讨厭的季節’,就上咖啡館去了。

    一個人應該知道他需要什麼,不是嗎?嗯,你瞧,連我也被春天所引起的回憶和感覺的平凡和莊嚴弄得神經質起來。

    隻是要我鄙視春天,我可辦不到;事實上,春天總是讓我感到羞愧,它那純真的自然性和令人歡欣鼓舞的青春讓我感到恐懼。

    我不知道我應該妒忌還是應該看不起阿達爾貝特在這方面的一無所知……” “是的,這是事實,春天不是工作的好時節,為什麼呢?因為這時候我們會敏感沖動、多愁善感。

    隻有新手才會認為搞創作的人必須敏感沖動、多愁善感。

    任何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都會對這種天真的錯誤想法感到好笑,可能笑得有些憂郁,但畢竟是在笑。

    作家談話的話題不應該是最重要的東西,那隻是一些本身沒有任何感覺的素材,作家在冷靜和超然的心态下,從這些素材中挑選精華,創作出藝術作品。

    如果你過于關心你不得不說的話,如果你對它寄于過多的熱情,你肯定無法創作出好作品,注定要走向失敗。

    你會變得可憐,你會變得脆弱傷感,你的作品就會沉悶無趣、空虛無聊,沒有根基、外形,松散混亂,也沒有幽默感——你的作品變得無趣空洞,你的讀者會對它表示冷淡,而你自己隻會感到失望和惆怅。

    是這樣的,麗莎維塔:感情,溫暖真誠的感情始終是平凡無價值的;隻有我們藝術家反常的神經系統所感受的憤怒和冷漠的沉迷,才算得上是藝術。

    作家必須不通人情,超乎人情;必須對人性保持一種疏遠和淡漠的态度;我得說,隻有處于這種立場,他才可能被吸引,去表現它、呈現它,同時成功地描繪它。

    風格、形式和表達方面的才能,隻不過是對人性冷靜和挑剔的态度,你可以說,這種人情上的貧乏和空虛是一個基礎條件。

    你喜歡的健康的自然情感素來就沒有什麼品位,隻要藝術家成為了一個人,開始敏感沖動、多愁善感,那他就不是藝術家了。

    阿達爾貝特明白這一點兒,所以他才上咖啡館,到中立地帶去了——上帝保佑他!” “是的,上帝保佑他,老天爺呀,”麗莎維塔一邊在白鐵盆裡洗手,一邊說,“你用不着學他呀。

    ” “不,麗莎維塔,我當然不會學他。

    唯一的理由是,我不時會對自己藝術的春天感到有點慚愧。

    你瞧,有時我會收到陌生人的來信,這些信件充滿了稱贊、感激和崇敬,讓我深受感動。

    讀了這些信,我就不禁會為我的作品所喚起的不太優雅的感情所感動,對那字裡行間所流露的天真的熱情漸生憐憫之心。

    一想到如果這些純樸的人看一看創作後面的情形,他們肯定會心灰意冷,我就不由得臉紅起來。

    他們根本不知道、也無法理解,一個正常、健康、正派、體面的人壓根兒不會寫作、演戲或作曲。

    可是,這一切并不能阻止我利用他們對我才能的贊賞來鞭策自己不斷前進,也無法阻止我嚴肅認真地對待這種頌揚,同時擺出一副偉大人物的樣子。

    噢,不要打岔,麗莎維塔!告訴你,我不通人情,卻要向大家描述刻畫人情,這讓我很厭煩……總之,藝術家到底是不是個男人?問一下女人吧!
0.18825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