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奧·克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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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來,我們所有藝術家多少有點像那些教皇制度下失去特征的歌童……我們唱得像天使一樣動聽,可是——”“你不害臊嗎,托尼奧·克律格。

    來喝點茶吧。

    水剛開,這兒還有俄國式卷煙。

    你剛才提到歌童,請講下去吧。

    可是你真該為你自己感到害臊。

    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你對于自己的職業充滿着熱情,并且以其為榮的話……” “請不要說什麼‘職業’,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文學根本不是什麼職業,而是一種詛咒,相信我!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這個詛咒呢?很早,相當早,當你按道理還應該跟上帝和世界和睦相處的時候,你感覺你與那些正派規矩的人莫名其妙地隔離開來時,就已經開始了。

    這時,你與别人之間會有諷刺的敏感的鴻溝、知識上的鴻溝、會彼此産生懷疑和不認同,而且這個鴻溝越來越深,你會覺得自己孤獨無援,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有希望和人們和睦相處了。

    這是什麼命運!假定你仍有足夠的感情,你的情感仍然足夠溫暖,你就會覺得這命運是多麼的可怕!你的自我意識也會被照亮,因為在人群當中,你老是覺得自己額上有個标記,并且知道别人也看到了它。

    我曾經認識一位天才的演員,他不得不和自己病态的自我意識和不穩定的情緒作鬥争。

    當沒有角色可以扮演和表現的時候,這個人,這個完美的藝術家和窮困的人便被自我的誇張意識所控制。

    真正的藝術家,不是把藝術作為一種職業的人,而是一個命中注定受到詛咒的人。

    你不需要特别敏銳的眼光,就能把他從一大群人中辨别出來。

    他的臉上有一種與世隔絕、沒有歸屬的表情,有一種被别人認識和觀察的威嚴和拘謹的表情。

    當一位穿平民衣服的王子從人群中走過去時,你會在他的臉上看到相似的神情。

    可是,穿平民的衣服有什麼用,麗莎維塔!你可以喬裝打扮,可以把自己裝扮成休假的随員或者尉官,但還沒等你眨眨眼睛,說一句話,人家就會知道你不是人類,而是别的東西:一種奇怪的、與衆不同的、充滿敵意的怪物。

    ” “可是藝術家到底是什麼呢?在這個問題上,人們普遍的懶于思索和天生的好逸惡勞表現得最頑固。

    當那些有價值的人被某項藝術作品感動的時候,他們會謙恭地說這種東西就是‘天才’。

    因為根據這些人的理解,美麗和崇高的結果必然有個美麗和崇高的原因,他們從來不會想到,這種正在被讨論的‘天才’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物,完全建立在險惡的基礎之上。

    大家都知道藝術家敏感,容易受傷,而有着正常的自信心的普通人通常不會這樣。

    你瞧,麗莎維塔,在内心深處,我一直珍藏着所有的藝術家貴族——翻譯成專業術語就是知識分子——的輕蔑和猜疑,住在波羅的海的正直的祖先們一定會感覺這些人是闖入他們家中的江湖騙子。

    你聽一聽下面的一段事情。

    我認識一位銀行家,他是個灰白頭發的商人,卻有着寫小說的才能。

    在閑暇時間,他利用這種才能創作出一些一流的作品。

    盡管——我說‘盡管’——他有這樣極好的天賦,但并不能說他的行為端正,完全無可非議;相反,他曾因為一些充分的理由被判刑入獄。

    是的,就是在監獄裡,他才第一次發現了自己的才能,而且在監獄裡獲得的經驗,成為他所有創作的主題。

    你可能會幹脆得出這樣的結論:要成為一名詩人,就必須在和監獄一樣的地方住上一段時期。

    可是你又不得不懷疑,他這段在牢獄裡的經曆,同他成為一個藝術家的根源和本質之間的關系,恐怕還不及同他入獄的原由之間的關系來得深遠。

    一個寫小說的銀行家,恐怕很少見,是吧?然而,一個沒有犯過罪、無可非議的規規矩矩的銀行家,從事小說的創作——這可從來沒有過。

    是的,你笑了,不過我可是比較認真的。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問題比藝術家跟自己人性方面的矛盾,更折磨人了。

    以最典型的、最有魅力的作家最不可思議的作品為例,比如像《特裡斯坦和伊索爾德》這樣深奧、含蓄、暧昧的作品,看看它對擁有完全正常情感的健康年輕人所産生的影響。

    你所看到的是振奮、鼓舞、熱情、率真的喜悅,或許還激起自己從事藝術創作的願望。

    這些可憐的藝術愛好者!我們藝術家的内心,卻與他憑自己‘火熱的心’以及‘真誠的熱情’所想象的截然不同。

    我曾看見婦女和青年簇擁着一些藝術家贊歎歡呼……我認識這些藝術家……藝術家生活的根源、外在表現和條件——我還沒有一次一次地觀察它們,多麼遺憾呀!” “觀察,托尼奧·克律格,我可以問一下嗎,隻是‘觀察’?” 他一聲不吭,皺起了兩道斜眉毛,輕輕地吹口哨。

     “請把你的杯子遞給我,托尼奧,茶很淡。

    再抽根香煙吧。

    現在,你應該明白了,看待事物并不一定非得像你那樣去看。

    ” “這是霍雷肖的回答,親愛的麗莎維塔!‘像這樣觀察事物,那就未免過分精确了。

    ’” “我的意思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觀察事物也同樣精确,托尼奧·克律格。

    我隻不過是個畫畫的蠢女人,如果我還能說點什麼來反駁你,為你自己職業向你辯白幾句,那我肯定說不出什麼新奇的東西,隻是會提醒你一些你早已明白的道理,那就是:文學有清滌和治療的作用,知識和口才能制服沖動的欲望,文學能引導人類理解、寬恕和友愛,語言能恢複人的力量,文學藝術向來是人類精神最崇高的體現,詩人是發展最完善的人,是聖人。

    這樣考慮事物,這樣看待他們還不夠嗎?” “你可以這樣說,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你當然有權力這麼說。

     “特别是涉及到俄羅斯文學,你的詩人的作品,因為它們确實值得尊敬,與你所談論的較高層次的文學很接近。

    不過,我并沒有忽視你的辯駁,我今天一直也在考慮這個問題……看看我,麗莎維塔,我看起來并沒有太高興,是吧?有點衰老、疲倦、痛苦,對嗎?嗯,再回到‘知識’這個問題上吧,你有沒有想象過,一生傳統保守、寬厚溫柔、善良可親、感情有點脆弱的人,隻是因為具有天生的洞察力,而受盡折磨,最終毀滅了?堅決不讓世界上的愁苦征服自己;一面去閱讀、留意、獲悉、歸納事物甚至最令人痛心的事物,一面卻在對可怕創作的精神超越的卓越感悟中,保持内心的平靜愉快——啊,謝謝你!盡管表達本身是一種樂趣,事物的發展每每會使你覺得受不了。

    懂得一切就會原諒一切嗎?我不知道。

    有一種什麼東西,我把它叫做知識的厭惡,麗莎維塔,就是當你看穿了某一個事物,就會覺得厭倦得快要死了,卻絲毫沒有妥協的情緒。

    那個丹麥人哈姆雷特就是這樣,他是個典型的文學家。

    他知道被稱做知識意味着什麼。

    為了看清事物,即便通過眼淚去認識、留意、觀察事物——當你手臂還在擁抱,嘴唇正在相遇,被感情弄得暈頭轉向時,你卻不得不微笑着把所有觀察的東西都放下——這是無恥的,麗莎維塔,這是不妥當,也是令人憤怒的——但生氣又有什麼用呢?” “另一方面呢,當然,這一方面也同樣不可愛,就是對一切真理抱有厭倦、冷漠和嘲弄的态度。

    事實上,世界上再沒有一個群體比像這樣令人無法忍受的文學界的人更麻木不仁和沉悶絕望了。

    對于他們來說,一切知識都是陳舊和乏味的。

    征服和占有某一個真理時,你會感到青春的喜悅,一旦把它說出來後,人們卻會對你這平凡的見解嗤之以鼻。

    啊,是的,文學是令人厭倦的工作,麗莎維塔!請你相信我,在人類社會中,一個有所保留、心存懷疑的人,即便他隻是真的傲慢自大或者缺乏勇氣,也會被人看做愚蠢無知。

    ‘知識’隻不過如此。

    至于‘語言’呢,與其說它是一種‘補償力量’,還不如說它能把情感放在冰上,使之冷卻。

     “公正的說,一個作家能夠通過把情感轉化成文學而快速地從表面擺脫情感,你不認為這種情況很令人寒心嗎?如果你心潮澎湃,如果你沉迷于甜蜜或者興奮的情緒中——沒有什麼比這簡單!你去找一位文學家吧,他馬上就會把一切安排妥當。

    他會對你的情況加以分析、歸納、分類、表達,跟你讨論,克服它,使你能一勞永逸地永遠擺脫它——甚至不用你付一點兒報酬。

    你就可以一身輕松、冷靜、清醒地回到家裡。

    你還會奇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能這麼強烈地被感動。

    你将會為這個愚蠢、冷漠的騙子辯護嗎?按照這個信條,一樁事隻要說出來,就可以完成和解決掉。

    倘若整個世界都能解釋出來,世界也就得救了,終結了,完成任務了……很好呀,但我可不是虛無主義者——” “你不是一個——”麗莎維塔說……她正好舉起一匙茶往嘴裡送,看着他,一下子愣住了。

     “嗨,嗨,怎麼了,麗莎維塔?我說過,在活生生的感情方面,我不是一個虛無主義者。

    你瞧,文學家根本不理解生活在被毫無顧忌地表達出來,随之被‘解決’以後,還得照樣繼續下去。

    不管成為文學能夠使它得到多少補償,生活中依然有各種罪惡——因為在思維的眼光裡,一切行為都是罪惡——” “我就要說到主題上了,麗莎維塔。

    聽着:我熱愛生活——這是我的自白。

    我告訴你,請你理解我——我從來還沒有向别人承認過這點。

    人們說——甚至還寫成文章發表——說我憎恨生活、害怕生活、鄙視生活或者厭惡生活。

    我願意聽人們這樣說甚至還為此得意揚揚,但實際上這不是事實,我愛生活!你笑了,我知道你為什麼笑,麗莎維塔。

    不要考慮凱撒波爾幾亞或者任何一種把他作為旗手的糊塗哲學,你的凱撒波爾幾亞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意義。

    我不理解他,從來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把怪異和邪惡當做理想。

    不,‘生活’作為精神和藝術的永恒的對立面,不是以野蠻的偉大或者無情的美麗所構成的幻像呈現給我們,我們這些與此隔離開來的不同的人也不會把它看得像我們一樣與衆不同;相反地,我們所渴望的王國正是正常、值得尊敬的、親切的生活:那平凡得誘惑人的生活!親愛的,像這樣的人算不上是個藝術家:如果他最後的、最深切的熱情是幼稚、怪異和邪惡的,如果他從來不向往天真、簡單和生機勃勃的事物,不渴望一點兒友誼、獻身精神、常見的普通人的幸福——那痛苦的、隐藏的渴望,麗莎維塔,不渴望平凡的祝福……” “真正的人類的朋友,相信我,如果我能在人群中交個朋友,我會驕傲萬分、幸福無比。

    但到目前為止,我所交的朋友隻是一些擁有太多知識的妖孽、小鬼和麻木不仁的幽靈——也就是說,都是些文人。

    ” “我可能會走上講壇,面對滿場來聽我演講的人們。

    四處環顧的時候,我會發覺我正偷偷地在講堂裡搜尋,始終在想,這些來聽我講話、為我歡呼、對我感激涕零,認為我的藝術與他們的理想相結合的都是什麼人……可是,我找不到我所尋找的,麗莎維塔。

    我找到的隻是一群信徒,也就是說,像是古老的公社、早期基督徒的集會:這些人笨拙的形體裡隐藏着優美的靈魂;他們總是在遠處跌跤,你懂我的意思嗎;他們把詩歌看成是對生活的一種溫和的反抗。

    從來都是窮人和受苦受難的人,而且隻有他們,而不是别人,藍眼睛的人,麗莎維塔——不需要思想……” “畢竟,如果情況不是這樣時才想到它,難道不是違背情理嗎?一面熱愛生活,一面卻費盡心機,設法把生活拖到自己這邊來,讓它變得精緻、憂郁,為那整個病态的文學貴族服務,這真是自相矛盾。

    在這個世界上,藝術的王國正在擴大,而健康、天真的領域卻日趨縮小,因此應該細心保護剩下的領域,不要引誘那些願意看附有快速照片的馬術書的人去吟詩。

    ” “歸根結底,有什麼比藝術把生活引向歧途看起來更可憐呢?我們藝術家最瞧不起業餘文學愛好者,他們過着現實的生活,卻總是想獲得機會成為藝術家。

    我向你保證,我這麼說來自個人的體會。

    我曾經參加一個規矩人家的聯歡會,大家吃喝聊天,非常投機:我會又高興又感激,因為暫時能跟這些天真、規矩的人打成一片。

    突然間——我正在考慮一些現實中發生的事情——一位軍官站起身來,他是個英俊健壯的尉官。

     “我怎麼都想不到,他會做出跟他穿的制服不相稱的事來,竟然坦率地要求允許他朗讀自己寫的幾首詩。

    在座的人略顯不安,笑着讓他讀詩。

    于是,他掏出一直藏在上衣口袋裡的紙條,開始朗誦起來——這是一些有關愛情和音樂的詩歌,感受頗深,但是效果很差。

    但我告訴你:一位尉官!一位通曉世故的人!他确是沒有必要……嗯,不可避免的事發生了,大家都拉長了臉,一言不發,隻有幾聲敷衍的掌聲,所有的人都有點尴尬不安。

    我内心中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負疚——我覺得應該對這個魯莽的年輕人給聯歡會帶來的騷擾承擔一部分責任。

    果然,作為這行中的一員,我也遭受了一些譏諷和冷淡的眼光。

    但接着,我覺察到一些别的情緒: “剛才我還對這個人擁有最誠懇的敬意,現在他卻在我眼中的地位突然降落下來。

    一股憐憫的情緒攫住我。

    我和另外一兩個勇敢的好心人一樣,走過去,對他說。

    ‘恭賀你,尉官先生!’我說,‘你擁有非常好的才能!真是太動人了!’我差一點兒用手拍拍他的肩膀。

    可是,對待一位尉官的态度,難道應該是‘憐憫’嗎?那是他自己的過錯!他尴尬地站在那兒,後悔不該錯誤地認為,無須付出生活的代價就可以從藝術的月桂樹上摘下一片葉子。

    不,那我還是喜歡我的同行,那位犯罪的銀行家——不過,你不覺得我今天有點哈姆雷特式的饒舌嗎,麗莎維塔?” “你講完了,托尼奧·克律格?” “沒有,可是我無法再講更多了。

    ” “也夠啦——你期待一個回答嗎?” “你有一個嗎?” “我想有的——我已經從頭到尾仔細地聽你講了,托尼奧,現在我會就你今天下午所說的所有事情以及困擾你的問題給出一個回答。

    現在,答案很簡單,就像你坐在那裡一樣簡單,你是個不折不扣的中産階級。

    ” “我是嗎?”他有點沮喪地說。

     “是的,這下子可擊中了你的痛處,所以,我要把判決減輕一些,你是個走上歧路的中産階級,托尼奧·克律格,一個迷途的中産階級。

    ” 接着是一陣沉默。

    然後,他果斷地站了起來,拿起帽子和手杖。

     “謝謝你,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現在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家了,我解脫了。

    ” 快到秋天的時候,托尼奧·克律格對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說道: “嗯,麗莎維塔,我想我要離開這裡,我需要換換空氣,離開這兒,到外面看看去。

    ” “好,好,好,老天爺!你又要到意大利去了?” “噢,别提意大利了,麗莎維塔!我對意大利不感興趣,簡直有點厭惡。

    很早以前我曾以為我的歸宿在那兒:藝術,是吧?天鵝絨似的蔚藍天空、烈酒和情欲的甜蜜。

    一句話,現在我不要這些了——謝天謝地,我放棄了,那套玩意兒使我心神不安。

    我也受不了那些異常活躍的人和他們猛獸般的黑色眼睛。

    在他們的眼中,羅馬人沒有靈魂。

    不,我要去丹麥旅遊一下。

    ” “去丹麥?” “是的,我對這趟旅行抱有很大的期望。

    盡管我小時候就在那兒附近度過,但我以前從來沒有去過那兒。

    我一向了解和喜愛這個國家。

    我想我一定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北方的脾性,因為我的母親更傾向于南國的情調,也就是說,當她不對一切都感到無所謂的時候。

    就拿那兒的人寫的書說吧,多麼純淨、深刻、異想天開的斯堪的納維亞作品啊,麗莎維塔——沒有什麼像這樣的作品,我喜歡它們。

    再說,斯堪的那維亞菜,真是無與倫比的飯菜呀,隻有在帶有強烈海腥的空氣中才能夠消化(我不知道現在在什麼空氣中能夠消化)。

    我對這菜比較内行,因為跟過去我家燒的菜味道差不多。

    再看看名字,北方人願意起的名字。

    在我的家鄉,也有許多人叫這種名字:譬如‘英厄堡’,是不是像豎琴發出的聲音那麼完美、富有詩意啊?還有海——那北邊是波羅的海……一句話,我要去那兒,麗莎維塔。

    我要再去看看波羅的海,讀讀那些書,聽聽當地人的名字。

    我打算到科隆堡的陽台上站站,那裡,鬼魂曾在哈姆雷特面前顯現,給那位可憐而崇高的青年帶來絕望和死亡。

    ”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問一下,你打算怎麼走呢,托尼奧?你想走哪條路線?” “走通常的那條路,”他聳聳肩說,臉明顯地紅起來,“是的,我要經過我的——我出生的地方,麗莎維塔。

    已經有十三年沒有去了,可能會相當怪異。

    ” 她笑了。

     “這正是我想聽的話,托尼奧·克律格。

    好,走吧,願上帝一路保佑你。

    一定要給我寫信,聽見了嗎?我期待着收到你的信,告訴我你在丹麥旅途上的全部經曆。

    ” 托尼奧·克律格到北方旅行去了,一路非常舒适(因為他總是說,在外面時,内心遭受更多折磨的人有權利比别人過得稍微舒服一點兒)。

    他一路沒有停留,直到他離開的小城鎮聳立在灰白天空的尖塔出現在眼前才停下來。

    在這裡,他作了一次短暫而非凡的逗留。

     當火車駛進煙霧彌漫的狹小車站時,沉悶的下午已經趨近黃昏了。

     多麼熟悉親切的地方呀!濃濃的煙霧在肮髒的玻璃屋頂下袅袅升起,往複回旋,形成一團團聚集起來,然後分裂成又長又細的碎片,向四處彌散,就跟很久以前,托尼奧·克律格滿腹譏嘲地離開故鄉時一模一樣。

    他取了行李,叫人送到旅館去,然後離開了火車站。

     黑色的出租馬車排成一行站在那裡,每輛馬車由兩匹馬拖着,車廂相當高大寬敞。

    他沒有雇馬車,隻是看了看,就像什麼都要看看一樣: 那些狹長的屋檐和近在咫尺的屋頂上的尖塔,那些臃腫、金發、懶散笨拙、語速極快、言語粗俗的人們。

    于是,一陣神經質的笑湧上他心頭,這種神秘的笑跟嗚咽差不多。

    他繼續慢慢地走着,潮濕的風不斷吹到他的臉上。

    他經過兩邊塑着神話裡的雕像的小橋,又沿着港口走了一段路。

    天哪,這一切看起來多麼微小和緊湊啊!這些兩邊矗立着尖屋頂的小巷子向上攀爬,好像昔日從港口到城鎮一樣!在渾濁的河面上,船上升起的袅袅炊煙和船桅在晚風和微光中輕微地搖蕩着。

    是不是應該走下一條街,他知道那是通向某個房子的街?不,明天吧,現在他太困了。

     由于旅途勞累,他的腦袋暈沉沉的,一連串遲疑、模糊的思想掠過他的心頭。

     在過去十三年中,在消化不良、腸胃不舒服時,他經常夢見回到家裡,回到陡斜的小巷裡的那幢有回聲的古老房子。

    他的父親還住在那兒,因為他放蕩的生活而嚴厲責備他,每次,他都覺得事情好像真的應該這樣。

    目前的景象,與他陷入使人迷惘而又無法撕破的夢網相像,使他簡直無法分辨。

    在這樣的夢中,他有時會問自己,這到底是錯覺還是現實,還得出結論,确信是現實,不過,最後還是醒過來了……他頭迎着風,穿過空寂的街巷,像做夢一樣直接向城裡的頭等旅館走去,打算在那兒過夜。

    有個羅圈腿的漢子,拿着一根頂端燃着微小火苗的棍子,邁着水手那種搖搖擺擺的步伐,點燃煤氣燈,走在了托尼奧前面。

     這根棍子的底部是什麼?在疲憊的灰燼下,到底有什麼在暗暗燃燒着,不願爆發出明亮的火焰呢?噓——噓,不要說出來。

    一個字也不要說!他願意這樣一直走下去,迎着風,穿過陰暗的、夢幻似的熟悉的街巷——可是這兒一切都那麼小,緊緊聚集在一起,你馬上就能到達目的地了。

     城市的上方有弧光燈,剛剛亮起來。

    旅館就在那兒,門口卧着一對黑獅子,小時候,他曾非常害怕它們。

    它們仍舊在那兒相互看着,好像要打噴嚏一樣。

    隻是看上去,他們比以前小多了。

    托尼奧·克律格從它們中間走了過去。

     由于他步行過來,因此沒有受到特别隆重的接待。

    一個門房和一位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負責接待的紳士候在門口。

    那位紳士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不停地用小指頭往上衣袖管裡塞襯衣的袖口,顯然是想通過從頭到腳的裝扮來設法确定他的社會地位,以便對他表示恰如其分的尊敬。

    但看上去他沒有得出什麼明顯的結論,因此,采取了一種适度的禮貌态度。

    一個态度溫和的侍者,蓄兩排淡黃的絡腮胡,穿一套磨亮的舊禮服,不發出聲息的鞋子上有着玫瑰花裝飾。

    這個侍者領着他爬上兩樓階梯,走進一間擺設得古色古香的幹淨屋子。

    窗外的一切呈現在柔和的微光中,俨然是一幅中古世紀的圖畫:庭院、尖屋頂和附近老教堂裡奇怪的建築。

    托尼奧·克律格在窗旁站了一會兒,然後雙臂交叉,坐在了寬大的沙發上,皺緊眉頭,輕輕地吹口哨。

     有人拿來了燈,行李也送到了。

    那個态度溫和的侍者把旅客登記表放在桌上。

    托尼奧·克律格歪過頭去,在表上胡亂填了姓名、身份和籍貫。

    接着,他叫了晚餐,繼續坐在沙發的角落裡盯着外面出神。

    飯上來後,他放在那兒好久沒動,後來随便吃了幾口,在房間裡來回踱了一個鐘頭,不時停下來,閉上眼睛沉思。

    最後,他慢慢脫下衣裳,上床睡覺。

    他睡了很久,做了許多令他困惑并且充滿着激情的夢。

     醒來時,天已大亮,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什麼地方,爬了起來,拉開窗簾。

    天空一片淡藍,到處都是絮狀的雲彩,一切都預示着秋天的到來;不過,故鄉的太陽仍然明晃晃地懸在上空。

     他比往常花費更多的時間梳洗打扮,一絲不苟地洗臉、修面,盡量讓自己顯得年輕、清爽、完美,好像要到某個高貴的人家去做客,必須穿着入時、毫無瑕疵。

    他一邊穿衣服,一邊谛聽着心髒焦慮的跳動聲。

     外面是多麼明亮啊!要是街上像昨天那樣,籠罩着朦胧的暮色,他可能會感覺好一些,而不是像現在,隻能在衆目睽睽之下,在明朗的陽光下,穿過街道。

    會不會碰上什麼熟人,被攔住,被詢問,然後不得不講述自己如何度過了最近的十三年?不,謝天謝地,這裡沒有人認識他。

     即便有人還記得起他,也不會認出來——因為這麼多年,他确是改變了不少。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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