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梅澤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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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其中之一的田邊智惠子,去年邁入古稀的她一如既往把人帶到日式房間。

    獨居的智惠子總是期盼着梨花到訪,常用日式點心和茶款待梨花,和她一起聊聊天,不過這一天準備的卻是瓶裝的啤酒和杯子。

     “這大過年的,而且井上先生也來了,所以特别準備了這個。

    ”說着,智惠子用布滿青筋的手往杯子裡倒着啤酒。

    井上為難地看了看梨花,但智惠子勸說道:“有什麼不行的,就今天一回嘛。

    ”井上隻得伸手拿起了杯子。

    梨花被井上用目光催促着,也把杯子放到嘴邊輕啜一口。

     “十分感謝您在敝行存入了定期。

    ”井上這麼寒暄道,但老人幾乎沒聽,自顧自說了起來。

     “兒子讓我别把地賣掉,但是不賣掉隻能看着地價一直往下跌是吧?他跟我說什麼經濟還會複蘇,可我又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到那時候。

    ” 給井上減少不到一半的杯子裡斟滿啤酒,智惠子繼續道,“房子房子的,這周邊都在蓋房子,經濟不景氣卻蓋那麼多房子,到底要賣給誰啊。

    唉,不過那和我也沒什麼關系啊。

    五年前房産中介來問我買地的時候,當時要是賣了就好了。

    井上先生,喝啊!存定期也是,利息有和沒有一樣,不過啊,梨花說那也是定期好。

    兒子說的我一概不聽,但她說的我全聽。

    因為她,梨花小姐啊,連我的生日都準确地記着,還給我慶賀了七十大壽呢。

    可我兒子連我多大歲數都不知道。

    ”智惠子明明沒喝酒,卻醉意蒙眬般朗聲笑了。

     智惠子總是獨自說個不停。

    梨花和井上端正地跪坐着,附和着喋喋不休的智惠子。

    就這樣一直講到結束吧,不要确認定期存單。

    梨花在那裡祈禱着。

     但是,不知道是為了打斷毫無結束之意的智惠子,還是從一開始就有此意,當智惠子準備第二瓶啤酒時,井上開口說,“田邊女士,您的定期是另開存單的吧。

    ”梨花頓時感覺全身的血液迅速向下沖,“您是分成幾筆存入的吧,那些存單都在嗎?我簡單确認一下。

    ” “啊?要我現在拿來嗎?”智惠子嫌麻煩地說道。

     “丢失的話補辦要花手續費的,建議您時常确認一下。

    ” “哦,定期,定期……稍等一下啊。

    ”智惠子起身。

    梨花知道智惠子把銀行相關的文件都收在廚房的櫃子裡。

    怎麼辦?井上要是看到那些存單,一眼就能知道是僞造的。

    怎麼辦?怎麼辦?梨花試圖找出對策,但是腦海中如同雲遮霧繞般一片空白,怎麼辦?腦海裡唯一浮現的,隻有這一句話。

     “不好意思,田邊女士,”井上欠身叫住打開拉門的智惠子,“抱歉,能借用一下洗手間嗎?” “啊,廁所在這邊。

    走廊有點暗,你小心點。

    ” 井上笑容尴尬地回頭看了看梨花,跟在智惠子後面出了房間。

    在客戶家借用廁所,是不妥的行為,但井上怕是因為主人一直在勸酒,喝多了忍不住了吧。

    梨花條件反射地站起身。

     “田邊女士,就由我來确認吧,能把所有文件都給我嗎?” 智惠子目送井上去廁所回來後,梨花同她一起進了雜亂的廚房。

     梨花接過智惠子取出的黑色皮革的薄文件袋,回到房間。

    她打開拉鍊的手在顫抖。

    一打開,好幾張依然裝在信封裡的存單,就夾在存折以及其他文件中間。

     “梨花小姐,你是不是更喜歡喝茶,而不是喝啤酒?”從廚房傳來智惠子的聲音。

     “嗯,如果能給我一杯茶的話就太感謝了。

    ”梨花喊道,同時迅速确認着信封。

    自己僞造的存單一目了然。

    梨花幾乎想都沒想就把它們抽出來揉成一團,塞進了身邊的包裡。

    此時梨花聽到廁所門打開的聲音。

    應該還有一張。

    在哪裡?混在哪兒了?梨花顫抖着手确認着每一張存單。

    她聽到井上說着“真是非常抱歉”,還有走廊的地闆發出的吱呀吱呀的聲音。

    找到了!梨花差點喊了出來,忙抽出來在手心裡揉成一團,迅速塞進包裡。

    幾乎就在那一刻,井上回到了房間。

     “真要命,喝多了啊。

    ”井上不好意思地說着,在梨花身邊坐下,“啊,你都幫我确認完了?” “嗯,确實都在。

    因為我平時也會定期确認。

    ” “啊,是嗎?給我看看。

    ” 井上從梨花手裡接過文件袋,簡單過目後合上了,然後對梨花低聲道:“這樣再待下去,還會被灌酒,咱們告辭吧。

    ” “田邊女士,茶不用麻煩了。

    我們已經喝了很多了。

    ”梨花朝廚房揚起聲音說道。

     “啊?是嗎?”智惠子的聲音似乎透着遺憾。

     智惠子目送井上和梨花出了大門。

     “我的臉不紅吧?”當他們朝車站走去時,井上問道。

     “田邊女士的兒子在國外,很少回國。

    她關系要好的朋友,好像在前年去世了,所以,她說很少有人陪她聊天。

    她自己也說,像領退休金這事,其實為了活動活動筋骨,自己親自跑一趟銀行更好,可總是不自覺地就讓人給送過來了。

    ”膝蓋還在顫抖。

    梨花為了掩飾說個不停。

     “但是,你每次都這樣聽她說嗎?” “是的,不過,她并不是每次都請喝啤酒的。

    ”梨花說道。

     “哎呀,真是要命啊。

    喝得太多了。

    ”井上仰望着天空笑了。

     那周的最後一天,井上說:“從今天起還是麻煩你自己去。

    我突然來了個有點緊急的工作,等忙到告一段落了,再和你一起去拜訪。

    ” “知道了,謝謝您。

    ” 梨花不明白自己是對什麼道謝,但還是一邊這麼說着,一邊低頭行了禮。

    今天下午要去拜訪另一位持有僞造存單的客戶。

    梨花心中大石落地,幾乎快要癱坐在那兒了。

    她正在準備拜訪客戶所需的文件,手依然在顫抖。

    光太。

    這個名字如同泡泡般在心中浮現。

    光太、光太。

     “那我走了。

    ” “讓你提這麼多東西真是抱歉啊,拜托了。

    ”井上對雙手拎着新年賀禮的梨花說道。

    梨花點了下頭就出了大樓,繞到後門。

    一位同樣外出拜訪客戶的女同事招呼說:“你現在出去嗎?我們一起去車站吧。

    ” 兩人并排走着,那位也做全日工的女同事一直在說中午的外賣便當。

    說價格,說裡面油炸食品太多,說猶豫是自己做便當帶飯呢還是怎麼辦,梨花随聲附和着,但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光太、光太。

    梨花一直在心裡呼喊着。

    光太。

    已經不要緊了。

    我們還能在一起。

    光太、光太。

    我想快點見到你。

    因為沒被井上發現,梨花獲得了一種扭曲的自信。

    她下意識地産生了一種錯覺,似乎自己的行為獲得了認可。

    為還信用卡,梨花調整着“借款”的金額,50萬、70萬,漸漸地漲到了100萬、200萬。

    連她自己都記不清,用那些錢買了什麼,花在了哪裡,但無論她手裡有多少錢,都會花得一幹二淨。

     每到周末,梨花都同光太在酒店的蜜月套房度過,然而沒多久梨花卻不再滿足了。

    當曾經的非日常徹底變成日常後,往昔所擁有的日常生活,卻反而成了非日常。

    比如,比起在蜜月套房裡開香槟,梨花更迫切地向往為光太做頓飯。

    想在休息日慢火煨着大塊牛肉,用準确的量杯烤蛋糕。

    可是,要叫光太去位于長津田的家,又實在躊躇。

    又不能讓鄰居看見每到周末就有個年輕男子出入。

    梨花想着自己需要個地方。

    對梨花來說,想到的,就是必須付諸實踐的。

    什麼事若是想到了卻沒有變成現實,她就不甘心。

     進入3月後,梨花開始物色東京都内的出租公寓。

    新宿的房産中介帶着她,看了澀谷、下北澤、中野和初台幾處的房子。

    最初梨花的預算是10萬日元上下,但僅僅看了三四處房子後,就把預算提高了一倍。

    10萬日元能租到的房子,對梨花來說和學生宿舍别無二緻。

     結果,梨花在4月初簽下了位于二子玉川的公寓,房租28萬日元。

    梨花沒告訴光太,等自己買了家具、家電,定制了窗簾,買齊了廚房用品,把房間收拾得即刻就能入住後,才終于把光太帶去了。

     光太踏進屋内的表情,讓梨花想起他第一次走進蜜月套房的時候。

    就這樣,梨花切身感受到,嶄新的現實又一次開啟了。

    比過去更令人心滿意足的現實。

     “這裡,你可以随便住。

    ”梨花把鑰匙遞給光太時說道,“因為種種緣故,所以必須用我丈夫的名義租這間房子。

    ”梨花仿佛在暗示,這房子是自己的富豪丈夫用來避稅的一種對策,“但是他絕對不會來這裡,所以你随便住。

    這樣我們以後周末就可以在這裡見面了。

    一定比在酒店裡更舒适自在。

    ” “不用,我自己有住的地方,不會住在這裡的。

    ”光太露出了如同見到不可思議的事物般的表情,四下環顧着房間,“但是,比起訂酒店在這裡見面更省錢啊。

    ”梨花仿佛給自己的所作所為找借口似的自言自語解釋道。

     那天梨花立刻帶光太去超市買了東西,把視線所及的物品一一放進購物車。

    葡萄酒、啤酒、蘇打水、長條面包、牛排、大塊豬肉、盒裝生魚片、蔬菜、水果、大米、零食再加上蛋糕卷。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雙手都拎着紙袋。

     “買太多了吧。

    ”光太愕然笑道。

     “那是因為我們今天要開派對慶祝,所以沒關系嘛。

    ”梨花也笑了,“不過确實太沉了。

    ” “我幫你拿一袋吧?” “不行啊,你兩手都拎滿了。

    ”梨花說道,又脫口而出,“有車就好了啊。

    ”而說出來後,這再一次變成了預計付諸實踐的事,“你有駕照嗎?” “當司機啊?”光太笑了。

     離開沿河道路,在朝公寓走去的途中,他們卸下重荷,在自動售貨機買了果汁,小憩了一會兒。

    河面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着白色和銀色的光。

    和光太走在同一條回家路上,中途喝罐果汁,僅僅因為這樣的小事,梨花就喜笑顔開。

    光太也跟着她笑了。

    梨花發覺,兩個人顯然都對将要嶄新開始的什麼感到亢奮。

    她一想到不是獨自一人,而是兩個人一起分享那亢奮的情緒,便感覺連指尖都充滿了快樂。

     因為在二子玉川租了公寓,梨花同光太的見面不再隻限于周末。

    光太曾說自己有住處不會住在這裡,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居住環境太過舒适,外加不需要付房租,出梅時他住進了梨花租的公寓,開着梨花買給他的車。

    一切都自然而然。

     即便是工作日,隻要梨花打個電話,光太就會開着梨花買給他的車來接。

    兩個人直接去市中心吃飯,在公寓裡一起入眠,早晨梨花再打車回自己家。

    脫下吉爾·桑達的衣服、芬迪的鞋子,摘下鑽石耳環和戒指,穿上沒有牌子的裙子和襯衫去上班。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勞在她身體裡日複一日地堆積着,而為了擺脫疲勞,梨花購物、做美容。

    實際上,當她狂熱地購物時,疲勞确實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躺在美容沙龍的床上時,比起自己家的被窩,比起二子玉川的公寓,她都睡得更深、更沉。

     正文偶爾會聯系自己,幾次裡就有一次是拜托她買東西。

    比如指定品牌的洗衣皂、食品,或者指定品牌的領帶、高爾夫球具套裝等。

    梨花每次都準确地買回來再給正文寄去。

    她願意這麼做,一方面是因為自己和光太如此肆無忌憚地交往而産生了某種罪惡感,不過比起這點,某種自鳴得意的心情更為強烈。

    曾經,僅僅因為請他吃了頓飯,就被他嘲諷說你得意什麼,又不是在做多了不起的工作,可是他最近回國的幾天,已經徹底習慣了梨花付賬,現在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這讓梨花感到痛快。

    與其說自鳴得意,不如說那是種近似于報仇雪恥的心情。

    不過,究竟是對什麼報仇雪恥,梨花不願深究,也不願付諸語言,她僅僅品味着一種愉悅痛快的心情。

     梨花漸漸開始覺得,要是沒有每個月扣繳的房貸,就可以不用再花客戶的錢了。

    梨花想,房貸還要還十八年,要不要瞞着正文私下裡全部繳清?然後把原本用來還貸的錢,用以支付信用卡的費用,或者存入還款用的假名賬戶。

    于是,梨花真的這麼做了。

    自己從客戶那裡總計“借了”多少錢,每個月10萬日元左右的貸款攢起來,什麼時候能趕上借款總額,梨花已經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了。

    因為梨花一邊想着有朝一日把借款一筆還清,一邊一直在往假名賬戶裡小額地存着錢,這麼做就是為了留在現實裡。

    盡管沒有意識到這一層深意,但因為梨花沒有舍棄還款的願望,她好不容易才能把現實握在手裡。

     分行的酒會依舊還有,梨花也積極參加。

    新年會、迎新會、送别會,還有夏天的啤酒聚會。

    正因為梨花認定自己會把錢還清,所以自然地參與其中。

     “梅澤小姐,你在客戶中的人氣,完全是第一名啊。

    ”分行行長說道。

     “我這叫什麼來着,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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