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梅澤梨花

關燈
黃金周之後,梨花開始頻繁使用僞造的定期存單,純粹是因為每個月信用卡的消費額超出了她的工資。

     話雖如此,梨花卻不會對任何客戶都随便使用僞造存單。

    在自己負責的客戶中,梨花慎重地挑選着即便拿到定期存單也不會仔細确認的人。

    這種人出乎意料地真不少。

    有人連裝着存單的信封都不打開,還有人就算打開也隻是掃一眼金額就完事。

    梨花認為,那些人壓根沒想過自己會被騙。

    他們都被富裕的圍欄守護着,在生活至今的日子裡,隻品嘗過善意。

     梨花還漸漸開始建議客戶,不要把存款證明打印在存折上,而是另開一張存單。

    “把定期存款全都記錄在一本存折上的話,萬一存折丢了或者被盜,對方會一下子知道您全部的儲蓄金額,風險太大。

    最近其他銀行僅僅為了簡化操作流程,所以才向客戶解釋說,一般的做法都是在打印在存折上,但我個人建議您别打印在存折上,另開存單更好。

    ”梨花一臉驕傲地解釋道。

    她當然會避開那些年輕的客戶,或是即便年長但生性多疑以及仔細确認利率變動的客戶。

    梨花建議用存單的客戶幾乎全都聽取建議更換了,而拒絕的人,理由也不過是“怕麻煩”。

     梨花就這樣把僞造存單發到了同意更換的客戶們手裡。

    從他們那裡接過50萬到70萬不等的金額,存入自己的賬戶,用于在信用卡還款日扣款。

    那些拿到僞造定期存單的客戶,梨花将他們的姓名、存入金額、利率、到期日等詳細地做成表記錄在冊。

    以防萬一,還交代了銀行不要把交易報告郵寄到他們家裡去。

     所謂的交易報告是顯示餘額和存款種類的文件,定期存款的客戶都會收到寄自銀行的交易報告。

    因此對那些拿到僞造存單的客戶,梨花向負責人提出停止郵寄:“有人常抱怨錯把交易報告當成小廣告扔掉了。

    這些客戶還是我親自拿去給他們吧。

    ” 雖然光太收下了梨花買給他的衣服、手表、鞋,由梨花請他吃飯,住在梨花訂下的蜜月套房裡,但他似乎還想着要規規矩矩還錢,兩萬三萬的,想起來就給梨花一些。

    光太帶着介于害羞和生氣之間的表情,把赤裸裸的紙币對折了塞過來,說聲“給你”。

    這些錢,梨花也都如光太般規規矩矩地存入假名賬戶中。

    到了自己發工資的日子,也會提個五萬,有時多則十萬存入這個賬戶。

     從客戶那裡“借來”的錢,梨花真心打算要還,也深信自己能夠還上。

     那年夏天,正文在8月盂蘭盆節時從上海回家探親。

    他并沒有立刻回到位于長津田的自己家,而是先在埼玉的父母家住了兩晚,掃完墓才回來。

    丈夫闊别多日返家,對梨花來說完全感受不到欣喜,甚至還覺得麻煩。

     梨花原本不打算請高溫假,結果同事們都問為什麼不請,甚至連井上都請她去吃午飯,席間說道:“你要是有什麼難事請告訴我。

    ”梨花這才想起來,在這份工作中,領導會有意無意地檢查私人經濟狀況。

    如果不願休假,會被懷疑是不是在經濟上有什麼困難。

    梨花無奈,配合正文回國,在盂蘭盆節期間請了兩天假。

     正文這次回來,也不是特别要做什麼。

    他整日蒙頭大睡,不是在卧室睡,就是在電視機前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正文回來的第一天,梨花難得地親手做了好幾道菜擺上餐桌,但不知道是否太久沒做飯導緻廚藝生疏,每一道菜的味道都似是而非,但是正文毫無怨言地吃了個精光。

    梨花問他上海的生活怎麼樣,他也僅僅說了一兩句和東京沒什麼兩樣這種無關緊要的話,聊得索然無味。

    有一瞬間,梨花心想難道是露餡了,然後這想法馬上又變成了疑問。

     露餡了?什麼露餡了? 是發現我有個叫光太的年輕男朋友? 還是發現了那台我借口“工作需要”而買的家用彩色複印機的實際用途? 發現我塞在衣櫃裡的不計其數的名牌衣服、名牌包? 發現我的首飾盒裡放着貨真價實的寶石飾品? 發現了應該已經處理掉的信用卡公司寄來的消費明細? 發現我錢包裡的美容沙龍會員卡上記載的積分? 發現我收在衣櫃裡,而且還藏在抽屜深處的客戶管理筆記本? 是什麼露餡了? 梨花這麼一想,不由得慌了神。

    纏着正文谄媚似的問他,飯菜味道如何,休息期間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想買的東西。

     “是啊,那邊雖然便宜,但是粗制濫造的很多,明天去買點東西吧。

    買些内衣和襯衫之類的。

    ” 正文終于這麼說時,梨花才松了一口氣,卻也筋疲力盡,甚至想道,幹脆一切都暴露了多好。

     幹脆一切都暴露了多好。

     梨花心裡一驚,在心裡不斷反刍着無意間閃過的念頭。

    假如東窗事發,我會怎麼樣呢?當然會離婚吧。

    但是,真變成那樣了不是更好嗎?但梨花隻是想到這一層,就不再往下想了。

    當然,梨花并未主動暴露任何一件事。

     第二天梨花陪正文去了新宿的商場。

    盂蘭盆節期間的商場空空蕩蕩。

    因為常和光太去購物,所以梨花對于男士服裝所在的樓層也熟悉自如。

    正文還在探頭探腦地東張西望,不敢走進專賣店,梨花卻拉着他進了比光太的衣服更成熟的品牌專賣店。

    梨花手裡拿着襯衫和褲子,建議道,這件不錯吧?正文則像個孩子似的乖乖任人擺布,既不說喜歡,也不說不喜歡。

    看了一會兒,突然出了專賣店。

     “怎麼了?既然需要就買了吧。

    ”梨花追上來說。

     “我隻是覺得,好厲害啊。

    ”正文一邊走一邊突然冒出這句話。

     梨花過了幾分鐘才明白他說的是價格。

    品牌店的襯衫一件要39000日元,梨花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對此覺得理所當然了。

     “但是,像你這種職位的人,就該穿點像樣的。

    用我們銀行辦的聯名卡還能打折,刷我的信用卡就行了。

    ” 梨花說着,挽着正文的胳膊去了近旁的專賣店。

    聯名卡和打折當然都是謊話。

    正文乖乖進了店裡,被笑容可掬的店員迎進去,店員和梨花分頭挑選了各種衣服拿過來,在貨架上攤開。

    正文試穿的都不是自己選的,而是店員挑出來的幾件,買哪件和哪件由梨花來決定。

    付款時,梨花回憶起了一點往事,擔心正文又會不悅,但是店員拿來的夾在皮制賬單夾裡的消費明細,正文看都沒看。

     “果然是因為那邊物價太便宜,所以一時有些猶豫了呢。

    ” 等他們買完東西在附近酒店裡的天婦羅餐廳坐定時,正文才愉悅地說道。

     “是啊,雖然我沒去過不知道,不過是很便宜吧?” “一頓午飯300日元還能找零。

    ” “不過很好吃吧?” “是啊,吃得很可口啊。

    ” 正文心情愉悅地暢談着,梨花對此感到了一陣難以置信的寬心。

    對于正文的上海生活話題,梨花毫無興趣。

    但即便聽他喋喋不休着諸如天氣一類自己毫無興趣的話題,也讓人心情舒暢。

    這時剛炸好的天婦羅從吧台裡端了上來。

    梨花喝着日本酒,吃着天婦羅,覺察到自己内心的滿足感,覺得很奇妙。

    她一邊聽正文談笑,一邊茫然地想着,真正屬于我的地方究竟是哪裡呢?是酒店的蜜月套房?銀行櫃台内?混合着香水和油炸食品味道的女更衣室?還是長津田的那個小房子?是光太身旁?丈夫身旁?究竟是哪裡呢? 梨花付了晚飯錢。

    若是以前,正文絕對會唠叨幾句。

    但是今天他什麼都沒說。

    梨花結賬時他已到店外等候。

    梨花出來後,他也沒道謝,不過依然心情大好。

    對此,梨花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感到安心。

     正文結束高溫假回到上海後,梨花又開始毫不猶豫地同光太見面。

    一到周三梨花就心神不甯,到了周四她會匆匆忙忙趕回家中,預訂東京市中心的酒店。

    訂好從接下來的周五晚上到周一早晨的房間。

    然後聯系光太。

    她不能讓那一次成為最後一次,她不能将光太和自己之間的現實終結。

     新年後第一天上班,上司井上突然告訴梨花,有一周左右,他會和梨花一起前去拜訪客戶,順便給他們拜年,梨花頓時腦海中一片空白。

    若隻是單純的拜年就好了,但井上要是當場确認起定期存單呢?要是拿出那些自己曾說親自交付不用郵寄的交易報告書呢?梨花胡思亂想着。

    這一周定下來要拜訪的客戶中,有哪些人是拿着僞造存單的?這一周内有哪些客戶看起來可能會打電話要求我們上門拜訪?梨花想到了三個人。

    平林孝三也是其中之一。

    而且,井上還想去給其他幾位在銀行存入了大筆存款的客戶拜年,他遞給梨花一份客戶名單,讓梨花把他們排進比較空閑的日子裡,名護玉江也在其中。

     井上會從第二天開始和梨花一起拜訪客戶。

    那天梨花離開銀行後,一邊走向車站,一邊回想着有僞造存單的幾位客戶。

    要不要現在就去拜訪孝三?他總是期待自己到訪,即便現在過去他也會很歡迎自己吧?拜托他說明天上司與自己同行,之前請先讓我整理一下存單,然後把僞造的存單抽出來如何?但是,他會讓我這麼做嗎?不是反而會讓人起疑嗎?對今天自己的到訪,也難保孝三不在井上面前提起。

    梨花最終也沒想到什麼好主意,一籌莫展地到了第二天清晨,心情沉重地走出了家門。

     過了九點,梨花和井上一起離開銀行,前去拜訪約定好的客戶。

    上午的客戶中沒有人持有僞造存單。

    無論在第一家還是第二家,井上都沒進行梨花所擔心的确認工作。

    井上隻是把帶去的點心遞給客戶,聊聊天,回答一些客戶的提問。

    但是未必在每位客戶家都這樣。

    誰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突然開始确認工作。

     “那個,井上先生。

    ”上午的拜訪結束後,在回銀行的電車裡,梨花下定決心說道。

     “關于下午要去拜訪的平林先生,感覺我單獨去可能更好。

    ” “哦,怎麼回事?” “那個,實在有些難以啟齒,平林先生要是看到我和其他人,尤其是男性員工一起的話,多半會不高興。

    您問一下佐倉就能明白。

    ”梨花說着,窘迫地笑了,“以前,他曾經突然大發脾氣,似乎誤以為是自己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男行員才會跟着我一起來。

    ” “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是指?” “不,并不是他對我具體做了什麼。

    隻是,有時候他會邀我去吃飯或者喝茶,我當然一直拒絕,不過他似乎覺得這麼做沒什麼不妥。

    ” “哦,那我不是更應該一起去嗎?” “不,我已經習慣了,沒關系的。

    但他是大客戶,要是讓他不高興,我怕有點不好吧……” 井上抓着吊環,目不轉睛地俯視着梨花。

    梨花沒移開目光,凝眸看着淡淡地倒映在井上瞳仁中的自己。

    聽天由命吧,看他怎麼反應吧。

     “那就交給你吧。

    ”井上說。

    因為放下了心而忍不住就要舒出的氣,又被梨花慌忙咽了回去,“平林先生啊,我記得自從你負責以來,他把存在其他銀行的大宗存款都轉到我們家了是吧?說來,以前我們也有個特别受客戶青睐的女性員工,她生孩子辭職時,說負責人變了而來解約定期存款的客戶絡繹不絕,真是讓人大吃一驚。

    ” 電車抵達南町田,梨花跟随井上下了電車。

     “要是此外還有那樣的客戶要告訴我,就是不太歡迎行員去拜訪問候的客戶。

    ” 梨花迅速思考起來。

    想趁此刻把其他持有僞造存單的客戶名字全說出來,但是那麼做也太昭然若揭了。

     “預定這周五要拜訪的名護女士。

    ”梨花猶豫後,隻說出了這個名字。

     “名護女士身體不好,年末時還一直卧床。

    要是她的身體情況好轉了就沒問題,我先确認一下,要是她還在卧床,我就一個人去。

    她很多時候真的是穿着睡衣坐在被窩裡,我想這種情況與男性見面也會有些不方便吧。

    ” “名護女士啊,這一帶上了年紀的人很多啊。

    ” 穿過檢票口,掉光了葉子的行道樹在冬季陽光的照耀下,輪廓閃閃發亮。

    梨花眯着眼睛看着一棵棵樹那尖尖的樹梢。

    自從為了面試第一次在這個車站下車時起,這風景明明已看過不知多少次了,這回卻感覺如同初見一般。

     “那麼,名護女士也拜托你了。

    你看看情形,若她身體好些的話就告訴我。

    ” “嗯,我知道了。

    ” “真是虧得有你啊。

    梅澤小姐,你一向業績出衆,不請假也不遲到。

    像你這樣悉心留意每個客戶情形的人,很難得啊。

    那時候問了你一句是否改做全日工,真是太正确了。

    ” 井上自言自語般說道,梨花同他并排走着,深深地低下頭說,謝謝您的誇獎。

     持有僞造存單的客戶還剩下兩位,兩天後梨花和井上去拜
0.09277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