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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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曼又是一個人道主義者。

    由于世界觀的局限性以及受某些古典作家的影響,他青年時代的人道主義是抽象的,消極的,其表現形式僅僅是同情弱者和不幸者及譴責惡勢力,這在他早期的一些中、短篇小說中曆曆可見。

    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後,他的人道主義有了積極的、進步的内涵:他支持西班牙人民反對佛朗哥政權,還尖銳批評某些國家在慕尼黑的出賣行為。

    一九三七年四月,他在紐約的一次群衆大會上說:“和平力量應當強大,為的是能給那些除暴力之外什麼也不知道的暴徒們以反擊……自由應當強大,它應當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有權自衛……一切希望德國有一個美好的未來的人,應在這個自由的旗幟下聯合起來。

    ”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八日,他在演講中說:“德國的聽衆們,歐洲一旦解放,就會成為社會主義的歐洲。

    社會的人道主義已提上議事日程,當法西斯主義的醜臉剛在世界上露頭,它便已出現在優秀的人們的眼前。

    它,這個人道主義,是真正新的、年輕的和革命的事物,一旦它砸爛了惡棍的腦袋,它便将決定歐洲外在和内在的面貌。

    ”在他七十五歲壽辰之前舉行的一次講演會上,他也強調要在這“反人道精神的時代”中“保衛人道主義”。

     在創作上,托馬斯·曼的風格是多種多樣的。

    他的中、短篇小說的結構都經過精心的設計,在情節、構思及人物的塑造上均下過一番功夫,每個詞都經過仔細的斟酌,文筆細膩生動,人物形象也十分鮮明,被公認為二十世紀德國的語言大師。

    傳記作家德·德·門德爾松把他譽為“語言的魔術師”,也許并不過分。

    他的中、短篇小說既保留了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小說的某些優秀傳統,有完整的故事性,情節納入一目了然的時間與空間範疇之内,又采用了現代派的某些寫作技巧(如意識流、内心獨白、象征和隐喻等),因而能赢得世界各國廣大的讀者群。

    例如在《死于威尼斯》中,作者善于把現實與夢境、真實與幻覺、記憶與印象交織在一起,其中還穿插了主人公阿申巴赫對人生與美學問題的思考和精神生活的探索。

    阿申巴赫在确切地得悉威尼斯瘟疫流行的那天夜間,曾做了一個噩夢,作者是這樣來描述這個怪誕的夢境的: ……在破霧而出的霞光中,從森林茂密的高原上,在一枝枝巨大的樹幹之間和長滿青苔的岩石中間,一群人畜搖搖晃晃、跌趺撞撞像旋風般地走來。

    這是一群聲勢洶洶的烏合之衆,他們漫山遍野而來,手執通明的火炬,在一片喧騰中圍成一圈,蹁跹亂舞。

     這些人興奮若狂,高聲喊叫,但叫聲裡卻有一種柔和的清音,拖着“烏——烏”的袅袅尾聲。

    這聲音是那麼甜潤,又是那麼粗犷,他可從來沒有聽到過。

    它像牡鹿的鳴叫聲那樣在空中回蕩,接着,狂歡的人群中就有許多聲音跟着應和,他們在喊聲下相互推擠奔逐,跳起舞來,兩手兩腳扭擺着,他們永遠不讓這種聲音止息。

    但滲透着和支配着各種聲音的,卻依然是這深沉而悠揚的笛聲。

    他懷着厭惡的心情目睹這番景象,同時還得不顧羞恥地呆呆等待他們的酒宴和盛大的獻祭。

    對于此時此地的他,這種笛聲也不是很有誘惑力麼?他驚恐萬狀,對自己信奉的上帝懷着一片至誠的心,要竭力衛護它,而對異端則深惡痛絕:它對人類的自制力和尊嚴是水火不相容的。

    但喧鬧聲和咆哮聲震撼着山嶽,使它們發出一陣陣的回響。

    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幾乎達到令人着魔的瘋狂程度。

    塵霧使他透不過氣來——山羊腥臭的氣味,人們喘着氣的一股味兒,還有一潭死水散發出的濁氣,再加上他所熟悉的一種氣味:那就是創傷和流行病的氣味。

    …… 這裡,作者把主人公的現實生活與夢境、感覺與幻覺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加強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

    文中,“烏——烏”的“烏”字是阿申巴赫所依戀的美少年塔齊奧的“奧”字的變音,白天裡,他常聽到塔齊奧的母親或别的家人總是用這副腔兒叫喊這個少年;而山羊和野蠻人的腥臭味,則顯然是他白晝聞到的消毒藥水的氣味了。

     對自然界與景物的描寫,也是托馬斯·曼所十分擅長的。

    例如在《死于威尼斯》中,作者對旭日從海面上升起的景象作了如下描繪: 天際開始展現一片玫瑰色,煥發出明燦燦的瑰麗得難以形容的華光;一朵朵初生的雲彩被霞光染得亮亮的,飄浮在玫瑰色與淡藍色的薄霧中,像一個個伫立在旁的丘比特愛神。

    海面上泛起一陣紫色的光,漫射的光輝似乎在滾滾的海浪上面翻騰;從地平線到天頂,似乎有無數金色的長矛忽上忽下,閃爍不定——這時,熹微的曙光已變成耀眼的光芒,一團烈焰似的火球顯示出天神般的威力,悄悄地向上升騰,終于,太陽神駕着疾馳的駿馬,在大地上冉冉升起。

    …… 從這段文字裡,可以看出托馬斯·曼的深刻的觀察力和高超的語言修養。

    他所選用的每一個字,看來都是經過推敲的。

     再看《特裡斯坦》裡的一段描寫: ——天氣一直晴好。

    附近一帶的山巒、房屋和園林,都沉浸在無風的恬靜和明朗的嚴寒中,沉浸在耀眼的光亮和淡藍的陰影裡,一切都那麼雪白、堅硬和潔淨。

    萬裡無雲的淡藍天空,穹頂似地籠罩着大地,成千成萬閃爍的光點,發亮的晶體,在天空中飄舞嬉戲。

    …… 寥寥幾筆,一派凜冽的冬景就躍然紙上。

     關于人物形象的刻畫,托馬斯·曼也匠心獨運。

    他善于通過主人公的言詞(包括對白和獨白)和行動來突出人物的特性,因而他筆下的人物如阿申巴赫、史平奈爾、托尼奧·克勒格爾、科内利烏斯和弗裡特曼等均有鮮明的個性,讀後給人以深刻難忘的印象。

     在世界文學的寶庫中,德國詩歌堪稱獨樹一幟,從歌德、席勒到海涅幾乎獨占了一個世紀的詩壇。

    德國戲劇也不乏巨匠佳作,萊辛、席勒、霍普特曼和布萊希特,都對各國的戲劇和舞台産生深遠的影響。

    在托馬斯·曼以前,除了歌德、霍夫曼、馮塔納與史托姆外,德國小說基本上隻停留于德國本土,未能像美國、俄國、法國的小說那樣在世界上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托馬斯·曼是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後德國以他的小說創作成就走向世界的第一人,是德國文學史上劃時代的重要作家。

    一九八四年,歐洲五家影響較大的報紙曾評選出十位歐洲最受歡迎的已故作家,其中屬于二十世紀的則有卡夫卡、普魯斯特、托馬斯·曼和喬伊斯四人。

    匈牙利傑出的文藝評論家盧卡契和德國當代著名學者漢斯·邁耶都撰有《托馬斯·曼》的專著,對這位大作家倍加贊賞。

    蘇聯、日本和西方許多國家都早已翻譯出版了他的重要作品或多卷本。

    我國的出版界早于一九六二年就介紹了他的巨著《布登勃洛克一家》,之後又陸續出版了《魔山》、《綠蒂在魏瑪》和《大騙子克魯爾的自白——回憶錄第一部》等書。

    深信今後各國研究托馬斯·曼的學者将愈來愈多,而他的作品也将在世界文壇上永放異彩。

     錢鴻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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