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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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現在她住哪兒? 我——不知道。

     你連這個還不知道?侍者,把地址簿拿來! 勒林很快就找到了。

     不是行了嗎?她一直住在上流社會。

    目前她忽然住到荷伊街6号A四樓了,你瞧,明明在這兒:伊爾瑪·韋爾特納,歌德劇院的成員……你瞧,這是一個很蹩腳的地區。

    她的貞操得到了報應。

     勒林,請你别…… 噢,噢,算了。

    這也是你造成的。

    也許你應當吻吻她的手——好心腸的人!這一回,正廳前排座位三米的地方,你都得着眼在花束上。

     區區一些錢,我又怎麼放在心上! 有腦筋就好啦。

    勒林誇誇其談。

     第二天上午,一封真摯而感人肺腑的信随同一束瑰麗的花束送至荷伊街。

    要是從她那兒得到一個答複,該多好啊!任何答複都行。

    那時他要欣喜若狂地去吻吻她寫的每行字了! 過了八天,屋子門口的信箱由于幾次三番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活瓣破裂了。

    房東太太破口大罵。

     他眼睛下面的兩道黑圈更深了;他看去真是憔悴不堪。

    照鏡子時,他大吃一驚,後來又顧影自憐地哭了起來。

     你呀,克萊納,勒林有一天毅然決然地說,再不能這樣下去了。

    你真的越來越消沉了。

    必須采取行動。

    明天你幹脆上她那兒。

     他把一雙悲哀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幹脆……上她那兒…… 對。

     哎,這可不行,她不會答應我的。

     寫字條畢竟是愚蠢的。

    我們馬上可以猜測到,她與你素不相識,不會立刻給你寫信。

    你必須幹——脆上她那兒去。

    要是她有朝一日向你問安,你就幸福無邊了。

    那時你在她眼裡就不是一個讨厭鬼了。

    那時她就不會輕易把你攆走。

    ——你明天就去。

     他聽得頭暈目眩。

     我明天不能去。

    他輕聲說。

     那麼你這人就毫無辦法!勒林生起氣來。

    你就别再見她,讓自己獨個兒悶在心裡! 外面,冬天在和五月作最後一次搏鬥。

    這些日子,他内心展開激烈的沖突。

     一天夜裡,他又夢見了她。

    早晨他從沉睡中醒來後,打開窗子一看,原來春天來了。

     天空十分明淨,呈淺藍色,仿佛露出溫馨的微笑。

    空氣中洋溢着甜甜的香氣。

     他感到了春天,嗅到了它,嘗到了它,看到了它,聽到了它。

    他所有的感官都充滿了春天的活力。

    在他看來,屋子外面一道道陽光仿佛都震顫地照射在他的心坎上,使他清醒,給他鼓舞。

     于是他默默吻了她的像片,穿上一件清潔的襯衫和合身的衣服,然後把胡子茬修刮幹淨,徑自來到荷伊街。

     這時他内心忽然顯得少有的鎮靜,連他本人也幾乎驚詫不止。

    他仍然保持鎮靜。

    當他踏上樓梯,站在她家門口,在名片上看到伊爾瑪·韋爾特納幾個字時,他依然泰然自若,仿佛已換了一個人。

     一個念頭忽然在他的心中一閃:他莫不是瘋了,他想幹什麼?乘沒有人看到他,不如現在馬上回去。

     随着最後一聲羞怯的呻吟,剛才他那種迷惘的心情終于一掃而光。

    這時他滿懷确鑿無疑的信心。

    以前他一直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像受了催眠術一樣昏昏沉沉,如今卻顯得自由自在,雀躍歡騰,意志堅定,目标明确。

     春天到了! 時鐘在樓房上敲出破鑼似的聲音。

    一個女仆走來開門。

     小姐在家嗎?他落落大方地問。

     在家……不過請問您是…… 瞧這兒。

     他把名片遞給她。

    當她帶着名片往前走時,他隻是緊跟在後,内心不禁狂笑起來。

    當女仆把名片遞給年輕的女主人時,他已手握帽子直挺挺地站在房間裡。

     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房間,陳設簡樸,家具的顔色都是暗沉沉的。

     那位少女本來坐在窗口的椅子上,這時站起身來。

    放在她身旁小桌上的一本書,看來已擱在一邊。

    他從來沒有見到她如此迷人,她扮演任何角色都沒有像現實中那麼美。

    苗條的身子上,穿一件灰色的衣服,胸口的鑲邊更加淡雅,看去樸實無華,優雅大方。

    她的額角上披着一绺绺金色的鬈發,五月的太陽照在上面,像震顫似地閃閃發光。

     他因欣喜若狂而熱血沸騰。

    當她驚異地望着名片,以後又更加驚異地望着他本人時,他迅速朝她走上兩步,用惶恐不安而熱情的詞句來抒發自己熱烈的思慕之情。

     哎,您不……不會生我的氣吧? 您突然來看我有什麼事?她高興地問。

     即使您不允許,我也得向您親口表明一下我的心迹:我多麼崇拜您,小姐!這時她親切地叫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來。

    接着他又結結巴巴地說下去:您瞧,我是一個有什麼就說什麼的人,在心裡總是什麼事……都藏不住,因此我懇求您……為什麼您竟一個字也沒有回答我,小姐?他中斷了談話,态度十分誠懇。

     嗯——這個我不能對您說,她笑眯眯地回答,您那贊美的話和美麗的花束,我真由衷地感到高興,可是……這并不能使我……馬上就……我真的沒有辦法知道…… 不,不,這個我并不介意,可是現在我沒有經您的允許擅自來訪,您真的不生我的氣吧…… 哎,我怎麼會生氣呢! 她是一個細心眼兒的人,為了防止尴尬的冷場,又連忙加上一句,您來P城才不久吧? 已有六星期到七星期了,小姐。

     這麼久了?我還以為,您看到我演戲隻有一個半星期,那時我正好接到您那友好的來信。

     不是這樣,小姐!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看您演戲!您扮演什麼角色,我都看! 喔,那麼您幹嗎不早些來呢?她天真而驚詫地問。

     我能早些來嗎?他賣弄風情地回答。

    他能坐在她對面推心置腹地談話,感到說不出的高興。

    他又感到自己的地位那麼不可理解,不禁害怕起來,唯恐又會像以前那樣從一場甜蜜的睡夢中憂傷地醒過來。

    他感到異常舒适,幾乎想惬意地架起二郎腿來,後來又覺得其樂無窮,恨不得伏着身子歡呼……這一切都是愚蠢的演戲!我多麼眷戀你!多麼眷戀你!…… 她的臉兒有些绯紅,對他歡快的答辯興高采烈。

     請原諒——您誤會我的意思了。

    我的話說得不太聰明,您的理解力可别太遲鈍呀…… 小姐,從現在起,我努力使自己的理解力更加靈敏起來…… 他萬分激動,不能自己。

    回答了以後,他又把這句話重說一遍,她坐在那兒!她坐在那兒!他就在她身邊!他幾次三番抖擻精神,想認清自己有否失去本來面目,他那得意忘形的眼光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的臉上和身體上遊移……不錯,這是她淡淡的金發,她甜美的嘴兒,她柔軟的稍稍有些雙層傾向的下巴;這裡是她清脆的、孩子般的嗓音,她的談吐優雅動人,此刻不在劇院裡,口音稍帶德國南部的方言。

    現在,她不再琢磨他最後的一句回答,卻再度拿起桌上的名片,又一次仔細地熟悉他的名字來——這就是那雙他在夢魂中常常吻過的手,這雙妙不可言的纖手,而她的眸子此刻又向他顧盼。

    從神情中看,她對他的好感越來越深了!她又對他侃侃而談;就這樣,他們一問一答繼續聊天。

    有時聊天中止,就以輕松的心情扯談起彼此的出身、從事的工作以及伊爾瑪·韋爾特納扮演的種種角色來。

    對于她對各種角色的理解力,他當然贊譽備至,盡管她本人笑着謙讓一番,說自己對角色理解得不深不透。

     在她歡快的笑聲中,可以稍稍聽出劇場演出時的那種音調,可是他卻大喜若狂,于是天真而親密地端詳起她的臉兒來。

    他看得出神,又恨不得想馬上跪下來,向她真誠地表白内心深摯的愛戀之情。

     整整一小時過去了,他終于驚惶失措地看看表,急忙站起身來。

     我耽誤您這麼多時間,韋爾特納小姐!您早該把我打發走了!您以後會慢慢知道,對一個在您身旁的人來說,時間是…… 他的言談舉止十分得體,連他自己也意想不到。

    那位身為藝術家的妙齡女郎,現在差不多非常欽佩他。

    他那出自肺腑的恭維話,越來越顯示出他胸懷磊落,心地純潔。

     現在幾點鐘了?幹嗎您要走了?她驚訝地問,有些郁郁不樂,腔調與姿态比以前在舞台上扮演時更加現實而令人信服。

     親愛的上帝呀,我已把您拖累得夠久了!整整一個小時! 哎不!對我來說,時間過得很快!她高叫說,此刻她真的驚異不止。

    已有一小時了?!那我得趕緊在頭腦裡醞釀新角色了,今晚要演出呢。

    今天晚上你去戲院嗎?排練方面,我還心中無數哪。

    導演幾乎要揍我一頓呢! 我該什麼時候把他殺掉呢?他一本正經地說。

     與其明天,還不如今天!她哈哈大笑,一面伸手向他告别。

     接着他熱情沖動地俯下身去,把他的嘴唇緊貼在她的手上貪婪地長吻,一面吻,一面陷入沉思,對那隻纖手戀戀不舍,對手上散發的香氣和此情此景,不禁心醉神迷。

     她急忙把手縮回。

    當他又仰頭望起她來時,他覺得她臉上有某種迷惘的表情。

    也許他本該為此感到由衷的高興,可是他卻認為自己舉止不得體使她生了氣,一刹那覺得惶惶不安。

     為了您對我的一片盛情,韋爾特納小姐,他急忙說,比以前顯得更加彬彬有禮,我衷心向您表示感謝。

     别客氣。

    同您結識,我十分高興。

     是這樣嗎?現在他用以前那種真誠的聲調說。

    小姐,有一個請求您不會拒絕吧,那就是……我還想再來看您一次。

     當然!……也就是說……一定要來……幹嗎不來呢?她說時稍稍有些窘。

    剛才他别出心裁地吻她的手,此刻這項請求似乎有些不合時宜。

     我能跟您再聊一會兒天,感到十分高興。

    她安詳而友好地添了一句,又一次向他伸出手去。

     太感謝了! 他又欠了欠身,然後來到門外。

    當他見不到她時,他感到自己又仿佛置身于夢境中。

     他又感到她的手在他手中以及他嘴唇上留下的熱氣。

    這時他才意識到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現實,他那些冒失的、極度幸福的夢原來都是真的。

    他像醉漢那樣踉踉跄跄走下樓去,側身靠在欄杆上,摸了又摸,又歡天喜地在欄杆的上上下下狂吻一番。

     下面,在一座從街面處稍稍縮進的房子前面,有一塊小小的庭園或花園般的場地,左右是一叢矮矮的丁香樹,樹上的丁香花正好朵朵綻開。

    這時他站停身子,把熱辣辣的臉藏在涼幽幽的灌木裡,貪婪地吸入這裡清新的香氣,心頭怦怦亂跳。

     哦,他多麼愛她啊! 當他走進餐館時,勒林和其他三兩個年青人用膳完畢已有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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