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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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時,她們就會異口同聲帶着勁兒說,這事多麼夠味啊。

     她們的弟弟在離開施利福格特先生的木行獨立營生時,他還是和姐姐們住在一起。

    這時他已經營起一家代辦處之類的小商行來,工作任務并不過分繁重。

    商行底層有幾間辦公室,隻消走幾步樓梯就可用膳,因為他常常有些氣喘。

     他的三十歲壽辰,是六月裡一個晴朗而溫暖的夏日。

    午膳後,他坐在小花園的灰色遮篷下,用姐姐杏麗埃特為他新繡的枕頭休息。

    他嘴裡燃起一支優質的雪茄,手裡拿一本精美的書。

    但有時他把書本放在一邊,靜聽老胡桃樹上栖息的麻雀吱吱嘎嘎地歡唱,同時眺望通往自己屋子那條清潔的礫石小徑和草坪,草坪裡點綴着一些百花鬥妍的花壇。

     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不蓄胡子,他的臉相一直沒有多大改變,隻是稍稍清癯些罷了。

    他淡棕色的頭發又細又軟,頭發光油油的從一側分開。

     他仰望陽光燦爛的藍天,任憑書本從膝上掉落。

    這時他自言自語說:“唉,三十年就這樣過去了。

    也許還要再過十年或二十年,這隻有天知道。

    它們無聲無息地來了,又像過去的歲月那樣流逝了。

    我以甯靜的心情期待着來日。

    ” 同年七月,當地軍事長官人事更疊,引起全城人們的強烈關注。

    原來長期呆在這個崗位上的軍事長官,是個肥壯結實、和藹可親的人,深為當地的社交界所愛戴,人們舍不得他離開。

    至于首都派馮·林林根先生來接替這項工作究竟是什麼原因,那隻有天知道。

     不過這次人事更動看來并不壞。

    這位新長官雖然已經結婚,但還沒有子女。

    他在南郊租了一座很寬敞的别墅,别人推測,他大概想在這兒安家。

    傳說他極其富裕,這從下列事實中也獲得證實:他帶來了四個仆役,五匹供騎乘和拉車的馬,一輛頂蓋能開卸的四輪馬車和一部輕便的狩獵車。

     這對夫婦到城後,就開始訪問了城裡的許多望族,而他們的名字也為大家所傳誦。

    不過人們的主要興趣全不在馮·林林根先生本人,而是集中在他夫人身上。

    男人們暈頭轉向,一時作不出判斷來,而女士們對馮·林林根夫人(她的芳名叫格爾達)的為人卻一點也看不順眼。

     “那個女人染上京城裡的某些習氣,”律師太太哈根斯特魯姆有一次對杏麗埃特,弗裡特曼發表自己的見解,“這倒是很自然的。

    她又抽煙又騎馬,這也不足為怪。

    可她的作風不隻是随便,而是放蕩不羁,何況放蕩不羁這個詞兒還不夠貼切呢。

    您瞧,她長得一點也不醜,甚至可以說是漂亮的,不過她缺少女人應有的魅力,無論她的目光、笑容和動作,都沒有讨男人歡喜的地方。

    她不善于賣弄風情,我也決不會因此說她不好,這點老天知道。

    可這樣一個少婦——她才二十四歲呢——怎麼能連女性天然的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呢?親愛的,我并不善于辭令,但我懂得我想說的是什麼。

    男人們都為她神魂颠倒。

    您會看到,不出一二星期,他們就會對她膩煩的。

    ” “呃,”弗裡特曼小姐說,“她要的東西,倒是應有盡有呢。

    ” “不錯,隻要瞧瞧她的丈夫!”哈根斯特魯姆太太嚷道。

    “她怎麼對待他?您應當瞧瞧!今後您也瞧得到的。

    要是一個已婚的女人對異性擺出一副冷若冰霜、若即若離的氣概,我舉雙手贊成。

    可是她對自己的丈夫又如何呢?她用冷冰冰的眼睛盯着丈夫,用憐憫的口氣向他說一聲我的朋友,聽了真叫我氣憤。

    至于那位丈夫,沒有人不認為他是一個又規矩而又有豪俠氣概的人,是四十歲左右一位地地道道的保守派,又是一個出色的軍官!他們結婚已四年了,親愛的。

    ” 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第一次有機會瞻仰林林根夫人的豐采,是在那條商店鱗次栉比的大街上。

    見到她的時間是在中午時分,當時他正好從交易所談了一會兒的業務出來。

     他在大商人斯特凡身旁踱步,盡管個子矮小,步态卻大模大樣。

    斯特凡的個子大得異乎尋常,又矮又胖,滿臉都是連鬓胡子,眉毛濃得驚人。

    兩人都戴大禮帽,由于天氣熱,大衣的紐扣都解開了。

    他們的手杖叩在人行道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一面談政治。

    他們快走到街心時,大商人斯特凡忽然說: “那邊乘車來的不是林林根太太,那才見鬼呢。

    ” “那太妙了,”弗裡特曼先生用響亮而又有些尖細的嗓音說,眼睛滿懷期待直勾勾地向前望。

    “我還一眼都沒有見過她呢。

    哦,那部黃馬車過來了。

    ” 今天,林林根夫人乘的确是那輛黃色的獵車,她親自駕馭兩匹瘦骨嶙峋的馬兒,一個兩臂交叉的雜役在身後坐着。

    她穿的是一件寬大的淺色外套,連裙子也是淺色的。

    在她那頂又小又圓系有一條棕色革帶的草帽下面,鮮明地露出栗紅色的頭發,波浪似的頭發一直披到耳際,在後脖子上密密實實地挽了一個髻。

    她的臉兒是鵝蛋形的,膚色蒼白,兩隻褐色的眼睛靠得非常近,眼圈有一層朦胧的淡藍色的陰影。

    鼻子短而秀挺,鼻梁小而多雀斑,看去很标緻;不過她的嘴兒是否漂亮卻說不上來,因為她不住翹起下唇,然後又掀動上唇。

     大商人斯特凡見馬車迎面駛來,就畢恭畢敬地欠身緻意。

    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也脫下帽來,睜大眼睛細細地看着林林根夫人。

    她放下馬鞭,微微點了點頭,就慢慢向前駛去,一面左顧右盼地打量屋宇和櫥窗。

     他們向前走了幾步後,大商人說: “她到外面去兜了風,現在正好回家去。

    ” 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沒有回答,隻是眼睛朝下呆瞧地面。

    忽然他把眼睛轉向大商人,問道: “您剛才說什麼來着?” 于是斯特凡先生把他精辟的見解重述一遍。

     過了三天,約翰内斯·弗裡特曼在十二時左右照例散完了步,回到家中。

    開午飯的時間是十二點半,回來後,他總要到自己的“辦公室”再消磨半小時光陰。

    這間房間正好在大門右邊。

    這時女傭過來對他說: “家裡有客人,弗裡特曼先生。

    ” “在我房裡嗎?”他問。

     “不是,在樓上小姐們的房裡。

    ” “來的是誰啊?” “軍事長官林林根先生和他的太太。

    ” “噢,”弗裡特曼先生說,“那末我……” 于是他上樓去。

    他穿過前廊,正想握住通往“風景眺望室”那扇白色大門的把手,突然他頓住了,後退一步轉過身去,又慢慢按照他來的路線回去。

    雖然他隻是孤零零一個人,但他高聲自言自語說: “不,最好别去了。

    ” 他下樓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在寫字台前坐下,手裡拿起報紙。

    但過了一分鐘,他又把報紙扔下,側着腦袋憑窗外眺。

    他就這樣呆坐着,直到女傭進來通知他午膳已經就緒。

    于是他起身上樓走入餐室,幾位姐姐已在那兒等他。

    他在自己那張放有三本樂譜的椅子上坐下。

     杏麗埃特舀滿了湯,說: “約翰内斯,你知道誰來過這兒?” “嗯?”他問。

     “新來的軍事長官夫婦。

    ” “真的嗎?他們太客氣了。

    ” “真是這樣,”菲菲說,她嘴角淌滿了水。

    “我覺得他們倆都挺和氣。

    ” “無論如何,”弗莉特麗克說,“咱們得趁早回拜他們,我主張咱們後天就去,也就是星期天去。

    ” “星期天。

    ”杏麗埃特和菲菲異口同聲說。

     “你也跟我們一塊兒去吧,約翰内斯?”弗莉特麗克問。

     “那還用說!”菲菲一面說,一面搖晃着身子。

    弗裡特曼先生聽不清她們說些什麼,隻是悶悶不樂地喝他的湯。

    看來,他似乎在傾聽哪兒有什麼叫人害怕的聲音。

     第二天晚上,城裡的劇院上演《羅恩格林》,社會名流都去觀看演出。

    小小的劇院裡,上上下下座無虛席,人聲鼎沸,場内彌漫着煤煙氣味和香氣。

    無論是正廳前排座位上還是樓座的觀衆,都矚目十三号包廂它正好位于舞台的右面——因為今天林林根夫婦在劇場裡初次露面,人們有機會細細端詳他們。

     當矮個兒弗裡特曼先生穿着無可指摘的黑禮服和熠熠發光的、前胸高高鼓起的白襯衫跨進他的包廂——十三号包廂——時,他在門口怔住了,身子往後一縮,用手摸着額角,鼻孔也霎時抽動起來。

    但他還是在椅子上坐下,位置恰好在林林根太太的左邊。

     當他坐下時,林林根太太翹起下唇把他打量一番,接着她掉頭轉向丈夫,和他說幾句話。

    丈夫站在她的身後。

    他是一個高大、寬肩膀的漢子,小胡子向上翹起,臉膛黑黝黝的,顯得很和氣。

     當序曲開始,林林根太太彎身倚向欄杆時,弗裡特曼先生向她匆匆地斜瞟了一眼。

    她穿一件淡色的夜禮服,在劇場裡所有的女人中,隻有她一個人才穿這種甚至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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