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絲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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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熱烈。

    精心安排的節目一個接一個演出:希爾德布蘭特太太戴一頭假發,拄着一條長長的拐杖登場,随即用特别高的嗓門唱起《那就是瑪麗亞》的歌曲來。

    接着,一位衣服上挂滿勳章的魔術師上台,表演的技藝令人拍案叫絕。

    希爾德布蘭特先生分别惟妙惟肖地扮演了歌德、俾斯麥和拿破侖等角色,令人歎為觀止。

    後來,編輯維森斯潑龍博士以《春釀啤酒的社會意義》為題,發表了一篇幽默的演說。

    最後,人們的緊張的心情達到了高潮,因為隻剩下最後一場戲了。

    這是一場神秘莫測的戲,在節目單上,這個節目的四邊都飾有桂冠,名稱是:“路易絲姑娘。

    載歌載舞。

    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作曲”。

     大廳裡頓時一陣騷動。

    這時琴師擱下樂器,剛才一直口叼香煙悠然倚在門邊不吭一聲的洛伊特納先生,同雅各布夫人安瑪洛亞一起坐到幕前中央的鋼琴邊來。

    人們看到這番情景,不由面面相觑。

    洛伊特納的臉漲得通紅,而安瑪洛亞卻有些蒼白。

    這時他神經質地翻起樂譜來,安瑪洛亞卻把一隻手臂擱在椅背上,用期待的目光望着觀衆。

    尖利的鈴聲響了,人們都把脖子伸得長長的。

    洛伊特納先生和安瑪洛亞奏了幾節無關緊要的引子,幕布拉開了,路易絲姑娘上場…… 當這個可憐的、打扮得十分醜陋的大胖子跨着熊一般的腳步吃力地上場時,全場觀衆都大驚失色。

    原來這就是律師。

    他穿的是一件寬大的,沒有褶裥的紅綢衣,衣服一直拖到腳上,把他那奇形怪狀的身體團團套住。

    衣服正好剪裁得讓他那抹粉的粗脖子令人作嘔地赫然露出。

    短短的衣袖在兩側肩膀鼓起,沒有肌肉的胖胳膊上有兩隻淺黃色的長手套,腦袋上有一束淡黃色的假發,假發高高聳起,一根綠色的羽毛在上面晃來晃去。

    在這束假發下面,露出了一張又黃又腫、愁眉不展、強作笑容的臉,腮幫子不時可憐巴巴地上下抖動,充血的小眼睛一個勁兒瞧着地面,别的什麼也看不見。

    胖子煞費苦心地一會兒舉起左腿,一會兒舉起右腿,時而兩手扯住衣裙,時而扭動軟弱無力的胳膊,把食指高高翹起。

    除了這兩個動作外,他别的什麼也不會。

    在鋼琴的伴奏下,他用矯揉造作的聲音氣喘籲籲地唱起一支愚蠢的曲調。

     那個可憐的胖子從口中發出的,是一股痛苦的冷氣。

    難道這還不足以扼殺場内每人縱情歡樂的情緒,并像一塊沉重的、無法搬走的石頭難堪地壓在大夥的心坎上?衆人的眼睛像着了魔似的呆望着這番景象,時而轉向鋼琴邊的那對人,時而又轉向台上的丈夫,感到不寒而栗。

    這出無法形容的、聞所未聞的醜劇大約持續五分鐘之久。

     接着這樣的時刻到來了,——在場的人對此時此刻都畢生難忘。

    讓我們想象一下,在這可怕的、微妙的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大家總知道其中一段名為《路易絲姑娘》的一支歌曲,這段歌詞十分滑稽。

    歌詞内容,諒大家也還記得: 不論華爾茲或波爾卡, 跳起來誰也比不上我。

    
我,路易絲,來自平民家, 把許多男人的心兒撩撥…… 這些詩句反複出現,十分輕浮,并不很美,一起有長長的三段。

    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把歌調改動一下;他别出心裁地在風格不高、庸俗可笑的作品中間突然作了一些藝術加工,耍了一下絕招,因而效果驚人,真不愧是他的傑作。

    曲子本來是升C大調,第一段固然十分平淡,但很動聽。

    上述的歌詞改動後,重唱開始時節奏快了起來,聲音變得不和諧了,這時轉入B小調,演奏的聲音越來越激昂,而人們卻以為馬上要轉為升F大調呢。

    不和諧音越來越亂,直到表演者唱出“跳”字時才有所好轉。

    在唱到“我”字以後,由于情節已到達高潮,照例應當轉入升F大調。

    可是改編後卻取得了極其驚人的效果。

    這裡,作曲家才氣橫溢地突然把曲子轉到F大調,當歌唱者用拖長的聲音唱出“路易絲”這詞的第二個音節時,演奏者把鋼琴的兩塊踏闆一起踩下,其效果簡直無法形容,也可以說是空前的!這是一種驚人的奇迹,令人毛發直豎,聽衆的神經也驟然受到沖擊。

    這是一種奇迹,一種啟示,一層面紗突然被殘酷無情地揭開了,幕布也撕裂了…… 在F大調和弦上,雅各布律師停止跳舞。

    他站在舞台中央,像生根似地紋絲不動,兩隻食指仍舊高高翹起,一隻食指比另一隻低些。

    路易絲的“易”字在他嘴裡給哽住了,他發不出聲來。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鋼琴的伴奏聲戛然而止。

    這個荒唐可笑、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站在台上,腦袋像畜生般地湊向前方,紅炎炎的眼睛直勾勾地向前眺望。

    他呆瞪着這個燈燭輝煌、裝飾一新、濟濟一堂的大廳,在這個歡騰的廳堂裡,這出醜劇的真相正像衆人呼吸時呵出的氣那樣,隐約可辨,呼之欲出。

    他睜大眼睛望着這些昂起腦袋、為強烈的燈光照得七扭八歪的臉。

    這一二百雙眼睛都含着洞悉一切的神情,射向台上的那一對和他本人。

    在肅然無嘩的一片岑寂中,他的眼睛慢慢地、陰沉沉地從台下的一對人掃向觀衆,又從觀衆掃向這一對人,瞳孔越來越大。

    這時他似乎恍然大悟,臉上頓時充起血來。

    他的臉漲得和身上穿的綢衣一樣紅,但馬上又黃得像蠟一般。

    地闆“喀啦”一聲,胖子終于倒在台上。

     全場有一刹那間鴉雀無聲。

    接着響起一陣尖叫聲,人群中出現了騷動。

    樂隊裡幾個大膽的男人跳到台上,其中有一位年輕的大夫。

    幕落…… 雅各布夫人安瑪洛亞和阿爾弗雷特·洛伊特納依然坐在鋼琴邊,不過彼此并不臉對着臉。

    男的也耷拉着腦袋,似乎還在聆聽轉到F大調時的餘音;女的那個麻雀腦袋還不能立即領悟究竟發生了什麼,隻是茫然環顧四周。

     不一會,年輕的大夫回到台下。

    他是一個身材矮小、神态嚴肅、蓄有黑山羊胡子的猶太人。

    好幾個男人站在門邊圍住他,問長問短,他聳聳肩膀答道: “完了” (錢鴻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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