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奧·克勒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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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愈來愈深。

    你覺得孤獨,而從此再也不能跟人們取得諒解了。

    這是什麼命運!——假定你心裡還有足夠的生命和足夠的愛,你就會覺得這命運可怕極啦!……你的自我意識過敏起來,因為你在人群當中,老是覺得自己額上有個标記,并且感到别人也都覺察到這點了。

    我認識一位天才的演員,作為一個人,他經常得和自己病态的拘束和放任作鬥争。

    這種鬥争,是過敏的自我意識,加上缺少上台演出的機會,在這位傑出的藝術家和貧乏的人身上所引起的……真正的藝術家,不是以藝術為一種資産階級的職業,而是一個命中注定、受到詛咒的藝術家。

    你不需要特别敏銳的眼光,就能把他從一大群人中辨别出來。

    他臉上有一種與世隔絕而無所從屬的、一種知道人們都認出了他并且在觀察他的一種又威嚴又拘束的表情。

    當一位穿便服的王公在群衆當中走過去時,他臉上會露出相似的神情。

    可是,藝術家穿便服有什麼用,麗莎維塔!即便你喬裝,戴假面具,把自己打扮成大使館的随員或者休假的禁衛軍尉官,隻要你眨眨眼睛,說一句話,人家就會知道你不是人,而是一種陌生的、奇特的、與衆不同的怪物…… “可是藝術家到底是什麼呢?在這個問題上,人們的那種好逸惡勞和懶于思索,表現得最頑固。

    天才就是這樣,被某一個藝術家感動的好人謙遜地說。

    按照這些人好心的看法,在他們身上所引起的歡暢、崇高的感覺,必然有個歡暢、崇高的本源,所以從來沒有人料想到,這種天才的情況可能非常糟糕,可能頗令人懷疑……我們知道藝術家對刺激很敏感,也知道,不受良心責備、自信心有着牢固基礎的普通人,通常不會這樣。

    ……你瞧,麗莎維塔,我在内心深處——這種感覺已經進入我的意識——對藝術家的那種典型,感到非常懷疑,正好像我的住在北方小城市裡的每位可敬的祖先,一定會覺得一個闖到我家來的江湖藝人十分可疑一樣。

    你聽一聽下面的一段事情。

    我認識一位銀行家,他是個老實業家,卻有寫小說的才能。

    他在閑暇時利用這種才能,間或寫出一些很好的作品。

    不過——我說不過——盡管他有這樣崇高的才華,這個人并不是完全無可非議的;相反,他曾被判處較長的徒刑,判刑的理由很充分。

    是的,他正好是在監獄裡才第一次發覺自己的才能,而且正是他在那裡獲得的經驗,成為他所有創作的基本主題。

    你可以由此幹脆得出這樣的結論:要成為一個作家,就必須在什麼監獄裡住上一個時期。

    可是,你又不得不懷疑,他這段牢獄裡的經曆,同他成為一個作家的根源之間的關系,恐怕還不及同他進牢的原由之間的關系來得深遠。

    一個銀行家,居然寫小說,那是很少見的,是吧?然而,一個沒有犯過罪的、無可非議的、規規矩矩的銀行家,從事小說的創作——這可從來沒有過……啊,你笑起來了,不過我隻是一半開玩笑。

    在世界上,還沒有任何問題能比藝術家跟他自己人性方面的矛盾,更折磨人了。

    就拿一部最典型的、因此也就是最有魅力的作家最優秀的作品為例,比如《特裡斯坦和伊索爾德》這樣深奧、含蓄、暧昧的作品,再觀察一下這部作品對一個健康、情感強烈而又正常的年青讀者所起的影響。

    你所看到的是振奮、鼓舞、一種熱誠的喜悅,也許還激起他自己從事藝術創作的願望……這好心的藝術愛好者!我們藝術家内心的境況,卻跟他憑自己火熱的心以及真誠的熱情所想象的迥然不同。

    我看見婦女和青年簇擁着一些藝術家贊歎歡呼,而這些藝術家正是我所的……在有關藝術家本質的根源、表現和條件方面,我們總會一再得到一些新奇的體會……” “是從别人身上呢,托尼奧·克勒格爾——對不起——還是不僅從别人身上?” 他緘默了。

    他皺起兩道斜眉毛,輕輕地吹口哨。

     “請把你的杯子給我,托尼奧。

    茶并不濃。

    再抽根香煙吧。

    順便提一下,你也很明白,對事物并不一定非要有像你那種看法不可……” “這是賀拉斯的回答,親愛的麗莎維塔!像這樣觀察事物,那就未免過分精确了。

    是吧?” “我的意思是說,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觀察事物,也同樣精确,托尼奧·克勒格爾。

    我隻不過是個畫畫的蠢女人,如果我畢竟能說點什麼來反駁你,為你的職業向你辯白幾句,那我所說的,肯定不會是什麼新奇的,而隻是提醒你一些你自己早已明白的道理……那就是:文學有清滌和使人更加崇高的作用,知識和文字能制服沖動的欲望,文學能為諒解、寬恕和友愛鋪平道路,語言有着解放人的力量,文學的精神向來就是人類精神的最崇高的體現,文學家是完善的人,是神聖的人,這樣觀察事物,難道不夠精确嗎?” “你有權利這樣說,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特别是涉及到你們那些作家的作品和令人尊崇的俄羅斯文學的時候,因為它确是代表了你所說的那種崇高的文學。

    不過,我并不是沒有考慮到你的辯駁,相反地,今天我心頭上也浮現了這樣的思想……請你看看我。

    我看起來精神十分好,是吧?有點衰老、瘦削、疲倦,對嗎?嗯,再回到知識的問題上吧,我們可以想象一個人生來忠厚、溫柔、對人一片好心,還有點感情用事,然而他因為能洞察人的内心,受盡折磨,終于毀滅了。

    堅決不讓世界上的愁苦征服自己;一面去觀察、留意、歸納事物,甚至最令人痛心的事物,一面卻保持内心的平靜愉快;啊,當然該這樣!但盡管表達本身是一種樂趣,事物的發展每每會使你覺得受不了。

    懂得一切就會原諒一切嗎?那我可不知道。

    有一種什麼東西,我把它叫做對知識的厭惡,麗莎維塔,那是這樣的一種心境:一個人隻要看穿某一樁事物,就會覺得厭倦得不要活了,而這時候卻絲毫沒有妥協的情緒——那個丹麥人哈姆雷特的情況,就是這樣,他是個文學家的典型。

    他曾嘗到過這個滋味:一方面覺得探讨知識是自己的天職,另一方面卻生來就不配去探讨它。

    通過感情的淚幕去洞察事物;認識、留意、觀察,當你手臂還在擁抱,嘴唇正在相遇,被感情弄瞎的眼睛還在昏迷的時候,你卻不得不微笑。

    把你所觀察到的冷漠地擱在一邊,簡直是可恥,麗莎維塔,可惡、可恨……但生氣又有什麼用呢? “另一方面呢,這一方面也同樣不可愛,就是對一切真理麻痹、遲鈍、無動于衷和感到一種帶着嘲弄的厭倦。

    事實上,世界上再沒有比在一群既有才華但又麻木不仁的人們當中更沉悶和令人絕望的了。

    一切知識都是陳舊和乏味的。

    在征服和占有某一個真理時,你也許曾感到一種青春的喜悅。

    可是,一旦你把它說出來,人們卻會對你這平凡的見解嗤之以鼻……啊,文學會令人厭倦,麗莎維塔!請你相信我,當一個人對事物抱有懷疑的态度、不輕易發表意見的時候,在社會上他往往會被人當做是愚蠢的。

    其實,他隻不過是自負和膽怯而已……這是關于知識方面。

    至于語言呢,與其說它有解放的作用,還不如說它能使感情冷卻,仿佛放在冰上似的。

    的确,這種令人寒心和荒誕得可恨的情況是存在的,那就是文學語言能夠很快地而又較浮淺地使人擺脫感情。

    如果你的心在沸騰,如果你沉迷于什麼甜蜜或者崇高的經曆中,——那倒容易解決!你去找一位文學家吧,他很快就會把一切安排妥當。

    他會對你的情況加以分析、歸納、下定義、診斷,跟你讨論,使你從此以後,能永遠擺脫這一切,對它冷漠起來。

    而且,他謝都不要你謝一聲。

    你呢,就會感到一身輕松,又冷靜又清醒地回家去。

    你還會奇怪,這樁事怎麼剛才會使你那樣甜蜜地沖動起來和神魂颠倒呢。

    難道當真要為這個無情、浮誇的騙子辯護嗎?按照他的信條,一樁事隻要說出來,就解決了。

    倘若整個世界都能解釋出來,世界也就解決了、得救了、終結了……很好呀!但我可不是虛無主義者……” “你不是……”麗莎維塔說……她正好舉起一匙茶要往嘴裡送,一時愣住了。

     “得啦……得啦……不要發呆了,麗莎維塔!告訴你,在活生生的感情方面,我不是個虛無主義者。

    你瞧,文學家根本不理解生活在被表達出來和解決以後,還照樣會繼續下去,而且不以此為恥。

    請注意,不管文學怎樣拯救它,生活中依然有各種罪惡;因為在靈性的眼光裡,一切行為都是罪惡…… “我就要說到我的主題上了,麗莎維塔。

    聽着:我愛生活,——這是我的自白。

    請你接受它,并且為我保藏起來,——我從來還沒有向别人承認過這點。

    有人說,甚至還寫成文章發表,說我對生活憎恨、恐懼、鄙視或者厭惡。

    我曾喜歡聽人們這樣說,還感到得意:盡管如此,這話還是說得不對。

    我愛生活……你笑了,麗莎維塔,而我知道你在笑什麼。

    不過,我懇求你别把我這番話當做文學。

    請你不要聯想到凱撒·波爾幾亞或者任何一種把他捧出來的糊塗哲學!我才不把波爾幾亞放在心上,一點也不稀罕他哩;我也永遠不會明白,怎麼能把怪異和邪惡當做理想。

    不,生活作為精神和藝術的永恒的對立面,不是以鮮血染成的偉大或者粗犷的美麗所構成的幻象,也不是以一種不平常的現象出現在我們這些不平常的人面前;相反地,那正常、規矩、親切的,才是我們所渴望的境界,而這也正是那平凡得誘惑人的生活!像這樣的人,親愛的,算不上是個藝術家:如果他在内心深處,最熱衷于那雅緻、怪異和邪惡的,從來不向往那無辜、平凡和生氣勃勃的事物,不渴望一點友誼、傾慕、親密和普通人的幸福——啊,那隐藏的、折磨人的渴望,麗莎維塔,那對平凡的事物所引起的快樂的渴望!…… “跟一個人交朋友!如果我能在人群當中交個朋友,我是會驕傲和幸福的,你相信嗎?但直到現在,我所交的朋友,隻是一些妖孽,一些堕落的鬼怪和麻木不仁的幽靈,也就是說,都是些文人。

     “有時我也不知怎樣會走上什麼講壇,面對滿場來聽我演講的人們。

    于是,常發生這樣的事:當我向聽衆環顧的時候,我會發覺我正偷偷地向講堂裡搜索,心裡抱着一個疑問,這些來聽我講話的是什麼人——他們的歡呼和感激向我耳邊湧來,我的藝術使我跟他們在這兒理想地結合起來……可是,我找不到我所尋找的,麗莎維塔。

    我找到的隻是我熟悉的一群羔羊和信徒,倒有點像最早的基督徒的集會:這些人的笨拙形體裡隐藏着優美的靈魂,他們可以說經常跌跤,你懂嗎,詩歌對于他們說來是對生活的一種溫和的反抗和報複,——他們中都是一些受苦受難、期待渴望、貧窮可憐的人,麗莎維塔,從來不是那些長着一雙藍眼睛、不需要精神生活的人!…… “如果隻有當情況不是這樣時才感到稱心滿意,到頭來豈不是違背情理嗎?一面熱愛生活,一面卻費盡心機,設法把生活拖到自己這邊來,使它為那些騷人墨客、為那整個的病态的文學貴族服務——這真是自相矛盾。

    在我們這個世界上,藝術的王國正在擴大,而健康、清白純正的領域卻日益縮小。

    留下的不多了,應該細心保護,不要引誘那些甯願看附有快速照片的馬術書的人去吟詩! “歸根結蒂,有什麼比抛開生活,而去嘗試藝術看起來更可憐呢?我們藝術家最瞧不起業餘的文學愛好者,即那些精力充沛、自以為隻要有機會就可以變作藝術家的人。

    請相信我,這種鄙視是我從親身的經驗中得到的。

    我有時參加某一個規矩人家的聚會,大家吃喝聊天,非常投機,而我心裡又高興又感激,因為暫時能跟這些天真、規矩的人打成一片,就好像跟他們融為一體似的。

    突然間(這是我親身遇到的),一位軍官站起身來。

    他是個英俊健壯的尉官。

    我怎麼都想不到,他會做出跟他尊貴的軍服不相稱的事來,但他竟坦率地要求允許他朗讀自己所寫的幾首詩。

    在座的人露出驚異的笑容,接受他的請求。

    于是他就照預先安排的去行事,掏出藏在上衣口袋裡的紙條,朗誦自己的作品。

    這是一些獻給音樂和愛情的詩歌,一句話,感受深而效果差。

    請大家注意:一位尉官!一位通曉世故的人!他确是沒有必要去……嗯,接着,不可避免的事發生了,大家都拉長了臉,啞口無言,有幾聲勉強的喝彩,到處都是極不愉快的情緒。

    我内心中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我應該對這位鹵莽的年青人給聚會帶來的騷擾負一部分責任。

    果然,由于他在我這門行業中出了醜,連我也遭受到了一些譏諷和冷淡的眼光。

    第二個感覺是:剛才我還對這個人的為人和舉止懷着最誠懇的敬意,現在他卻突然在我的眼光中降落、降落、降落……一股憐憫的情緒攫住我,我就像另外一兩個果斷的好心人一樣,幹脆走過去跟他說幾句話。

    恭賀你,我說,尉官先生!多美的才能呀!啊,動人極了!我差一點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是,對待一位尉官的态度,難道應該是憐憫嗎?……那是他自己的過錯!他窘迫地站在那兒,後悔不該錯誤地認為,可以從藝術的月桂樹上摘下一片葉子,哪怕隻是一片,卻無須付出整個的生命來作代價。

    不,那我還是喜歡我的同行,那位犯罪的銀行家。

    ——不過,你不覺得我今天有點哈姆雷特式的饒舌嗎,麗莎維塔?” “你講完了,托尼奧·克勒格爾?” “不,可是我不講下去了。

    ” “也夠啦。

    ——你期待一個回答嗎?” “你有一個嗎?” “我想有的。

    ——我曾從頭到尾仔細地聽你講,托尼奧,現在就回答你吧。

    這個回答對你今天下午所講的一切都适合,并能解決使你苦惱的問題。

    好吧,答案是:你,就像你坐在那兒的樣子,不折不扣地是個資産階級。

    ” “我是嗎?”他問,神情有點沮喪…… “這下子可擊中了你的痛處,是吧;也應該這樣。

    所以,我要把判決減輕一些,這是我能夠做到的。

    你是個走上歧路的資産階級,托尼奧·克勒格爾,一個迷途的資産階級。

    ” ——沉默。

    然後,他果斷地站了起來,抓住帽子和手杖。

     “謝謝你,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現在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家了,我被解決啦!” 将近秋天的時候,托尼奧。

    克勒格爾對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說道:“現在我要去旅行一次,麗莎維塔:我需要換換空氣,離開這兒,到遠方去。

    ” “怎麼,天老爺,你又要到意大利去了?” “天哪,别提意大利了,麗莎維塔!我對意大利不感興趣,簡直讨厭!很早以前我曾以為我的歸宿在那兒:藝術,是吧?天鵝絨似的蔚藍天空,烈性的醇酒和甜蜜的情欲……一句話,現在我不要這些了。

    我放棄了。

    那套玩意兒使我心神不安。

    我也受不了那些活潑得可怕的人和他們猛獸般的眼光。

    這些羅馬人,眼神裡沒有良心……不,我去遊一下丹麥。

    ” “去丹麥?” “是的。

    我對這趟旅行抱着很大的希望。

    碰巧我從來沒有去過那兒,雖然我小時候一直住在離邊境不遠的地方。

    不過,我一向熟悉和喜愛這個國家。

    我對北方的偏心,一定是父親遺傳給我的。

    母親倒是傾向于南國的情調,那是說,當她不對一切都感到無所謂的時候。

    就拿那兒的人寫的書做例子吧,多麼深刻、純淨、幽默的作品,麗莎維塔,——沒有什麼比這些書更好了,我愛它們。

    再說,斯堪的納維亞菜,這種無可匹敵的菜,隻有在帶有強烈鹹味的空氣中吃,才能夠消化(可不知道,我現在還吃得下嗎)。

    我對這菜倒有點内行,因為過去家裡燒的菜味道差不多。

    再拿丹麥人取的名字來說——在我家鄉也有許多人喚這種名字——譬如英格波,多麼富于詩意啊,簡直像豎琴所發出的聲調。

    還有海,——那北邊是波羅的海……一句話,我要上那兒去,麗莎維塔。

    我要再看看波羅的海,再聽聽那些名字,當場讀讀那些書籍。

    我還打算在克隆堡的陽台上站一會兒。

    在那兒,鬼魂曾向哈姆雷特顯現,給那位可憐的高貴青年帶來不幸和死亡……” “你怎麼走呢,托尼奧,如果我可以問的話?打哪一條路走?” “走通常的那條路,”他聳聳肩膀說,臉孔明顯地紅起來。

    “是的,我要經過我的——我的誕生的地方,麗莎維塔。

    已經有十三年沒有去了,一定會感到相當别扭。

    ” 她微笑了。

     “這正是我要聽的話,托尼奧·克勒格爾。

    願上帝一路保佑你。

    不要忘了給我寫信,聽見了嗎?我将期待你寫信向我報道去丹麥旅途上的許多體會。

    ” 于是托尼奧·克勒格爾到北方去了。

    他一路舒适地旅行着(因為他常說,一個人如果内心裡比别人受到更多折磨,就有權利在外面稍微舒服一點)。

    他沿路并不停下來,一直到那狹窄的城市灰溜溜的天空中的尖塔出現在他眼前時為止。

    這就是他誕生的地方。

    在這兒,他作了一次短暫的、不尋常的逗留…… 當火車駛進煙霧朦胧的狹小車站時,陰暗的下午已經趨近黃昏了。

    多麼熟悉親切的地方呀。

    濃濃的煙霧,還是那樣在肮髒的玻璃屋頂下一團團地聚集起來,然後分裂成又長又細的碎片,向四處彌散,就跟托尼奧·克勒格爾當年滿腹譏嘲地離開這兒時一模一樣。

    他取了行李,叫人送到旅館去,便離開火車站。

     城裡的出租馬車排在外面,是兩匹馬拖的,車身漆黑,過分地高大寬闊。

    他并沒有雇馬車,隻看了看而已,就像他什麼都要看看一樣:那些狹長的屋檐和隔着附近的屋頂向他招呼的塔尖,那些淡黃頭發、懶散笨拙的人們。

    他們在他周圍拖長音調但又速度很快地交談着。

    于是,一陣神經質的笑湧上他心頭,這笑暗地裡跟嗚咽差不多。

    ——他步行,走得很慢,潮濕的風不斷向他臉上撲來。

    他過了橋,橋邊上塑着神話裡的雕像,然後又沿着港口走了一段路。

     天哪,這一切看起來多麼微小和狹窄!難道這些兩邊矗立着尖屋頂的小巷子,一直都是這般陡峭地通到城裡去?在渾濁的河面上,船桅和船上的煙突在晚風和暮色中輕微地搖蕩。

    是不是應該走那條街?他要去看的房子就在那條街上。

    不,明天吧。

    現在他瞌睡極了。

    旅途上的勞累使他的腦袋沉甸甸的,一連串遲疑、模糊的思想不斷地掠過他的心頭。

     在過去十三年中,當他腸胃不舒服的時候,他間或夢見回到家裡,回到陡斜的小巷裡的那幢發着回響的古老房子;夢見父親還在那兒,并為他放浪的生活嚴厲責備他,而他每次都覺得應該這樣。

    目前的景象,簡直和他陷入使人迷惘而父無法撕破的夢網時差不多。

    在這樣的夢中,他有時會問自己,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并得出結論,确信是真的,但最後畢竟還是醒來了……他穿過荒涼多風的街巷,迎着風低下頭,像個夢遊者走向城裡的頭等旅館,打算在那兒過夜。

    有個羅圈腿的漢子,拿着一根長棍,跨着水手那種搖搖擺擺的步伐,走在托尼奧前面,用棍子頂端上燃着的一小簇火焰點燃街頭的煤氣燈。

     他究竟感到怎樣呢?在疲憊的灰燼下,到底有什麼在痛苦地朦胧燃燒着,而又不成為明亮的火焰呢?噓,噓,不要說出來。

    一個字也不要說!他倒樂意這樣,一直走下去,迎着風,穿過那夢幻似的陰暗熟悉的街巷。

    可是這兒一切都是那麼狹窄,緊挨在一起。

    用不了多久就走到目的地了。

    城市的上方有弧光燈,剛剛亮起來。

    旅館就在那兒,門口卧着他小時候曾經害怕的那對黑獅子。

    它們仍舊相互盯着看,那副神情好像就要打噴嚏似的。

    但它們看起來好像比過去小得多。

    托尼奧·克勒格爾打它們中間走了過去。

     因為他是步行來的,所以沒有受到特别隆重的接待。

    看門的和一位負責接待客人、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紳士,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那位紳士還不停地用小指頭往上裝袖管裡塞襯衣的袖口。

    他們顯然想竭力設法确定他在社會上的地位,判斷他的官職和資産,以便對他表示恰如其分的尊敬。

    可是他們并沒有能下什麼圓滿的結論,因此,決定采取一種有節制的禮貌态度。

    一個溫遜的侍者,蓄兩排淡黃的絡腮胡,穿一套磨亮的舊禮服和聲息全無的鞋子,領他爬上兩層階梯,進入一間擺設得古色古香的幹淨屋子。

    窗外的暮色中,俨然是一幅中古世紀的圖畫:庭院、尖屋頂和旅館近旁的教堂的古怪建築。

    托尼奧·克勒格爾在窗旁呆立了片刻,然後交疊着兩臂坐在寬大的沙發上,皺緊眉頭,輕輕吹口哨。

     有人捧來了一盞燈,行李也送到了。

    那溫遜的侍者,把旅客登記表放在桌上。

    托尼奧·克勒格爾歪過頭去,在表上胡亂填了姓名、身份和籍貫。

    接着他順便叫了晚餐,又繼續從沙發的角落裡,向空中出神。

    等晚餐送了上來,他卻讓菜擱在那兒,過了好久才終于吃了一兩口,便在房間裡來回踱了一個鐘頭,間或也停下來,閉上眼睛。

    最後,他慢慢脫下衣裳,上了床。

    他睡了很久,做了許多混亂的夢,夢裡老是期待渴望着什麼。

     醒來時,他發覺屋裡洋溢着白晝的光芒,他迷糊倉促地回想起他在什麼地方,爬了起來,分開窗簾。

    天空是一片殘夏的淡藍色,布滿了被風撕碎的雲片;但太陽還是明晃晃地懸在他的故鄉上空。

     一絲不苟,他比往常更加細心地打扮,洗臉,修面,弄得他看起來又年輕又幹淨,好像要到什麼高貴人家去做客,必須衣飾入時,外表無疵,才能給人一個好印象似的。

    他一面穿衣服,一面谛聽自己的心恐懼地跳動。

     外面多麼亮啊!要是街上像昨天那樣,籠罩着朦胧的暮色,他倒會感到好過一些。

    現在他隻好在衆目睽睽之下,穿過明朗的陽光。

    會不會碰上什麼熟人,給人攔住,逼他講這十三年是怎麼過的?不,謝天謝地,沒有人認識他。

    即使有人還記得起他,也不會認出來,因為這許多年歲中,他确是改變了不少。

    他對着鏡子端詳自己,突然感到他在這副假面具下面夠安全了;他布滿皺紋的面孔,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老多了……他要了早飯,飯後出門去了,在看門的和穿一身漂亮黑衣服的紳士評頭品足的眼光尾随之下,跨過前廊,打那兩頭獅子中間穿過去,走到大街上。

     他上哪兒去呢?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就跟昨天一樣。

    他剛一看到四周和近旁都是那些可敬的熟悉的尖屋頂、小塔、拱廊和噴泉,剛一覺察到那帶着一股來自遙遠夢境的甜蜜刺鼻的芬芳的強烈海風拂在臉上,便立刻感到仿佛一層薄紗和雲霧罩在他的知覺上似的……臉上的肌肉松弛了;平靜下來的眼光觀察着周圍的人物。

    也許,在那邊,在街頭,他會醒過來…… 他上哪兒去呢?他覺得,他所走的方向,似乎跟夜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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