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奧·克勒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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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那愉快活潑的金發英格。

    她肯定看不起他,因為他竟然寫什麼詩……他盯着她看,看她那充滿幸福和嘲笑的細長的藍眼睛。

    這時一股含着嫉妒的渴慕,一陣辛辣的、催逼着他的痛苦,在他心頭上燃燒起來,因為他被她拒于門外,也将被她永遠當作陌生人。

     “第一對enavant!”克那克先生說,這幾個鼻音他說得多妙,簡直找不到話來形容。

    練習四組舞了,托尼奧·克勒格爾吓了一跳,他竟跟英格·荷爾姆在一組。

    他盡可能避開她,卻老是在她的近旁出現;他禁止眼睛朝她看,但他的眼光不斷射在她身上……現在,她攙着紅頭發斐迪南·馬泰伊森的手,被他引來了。

    她跑着滑翔過來,把辮子向後一聳,松了一口氣,在他對面站住了。

    鋼琴伴奏海因澤曼先生把骨瘦如柴的雙手往琴鍵上一按,克那克先生發出口令,四組舞開始了。

     她在他面前移動,朝這兒,朝那兒,向前,向後,舉步和旋轉。

    從她的頭發上,也許是從那又細柔又潔白的衣服上,散發出一股芬芳,一陣陣向他撲來,弄得他的眼光越來越陰暗悲傷。

    “我愛你,親愛的、甜蜜的英格!”他心裡重複着說,并把他全部的痛苦都灌注在這幾個字裡;他感到痛苦是因為英格跳起舞來又專心又愉快,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

    他突然想起一句施托姆寫的詩,美極了:“我昏昏欲睡;你卻醉心于跳舞。

    ”當他沉湎在愛情中的時候,他卻必須跳舞,這是多麼荒謬和屈辱人的折磨啊…… “第一對enavant!”克那克先生說,這時在跳新的一節舞了。

    “Compliment!Moulinetdesdames!Tourdemain!”沒有人能形容得出,“des”中不發音的“e”給他吞掉得多麼優美、自然。

     “第二對enavant!”這回輪到托尼奧·克勒格爾和他的女伴了。

    “Compliment”托尼奧鞠了一躬。

    “Moulinetdesdames!”托尼奧·克勒格爾低着頭,緊鎖着兩眉,把手放在四位女伴的手上,放在英格·荷爾姆的手上,跳起“moulinet”來了。

     從四周傳來了竊笑和大笑的聲音。

    克那克先生做出一個芭蕾舞姿勢,借以表示一種裝模作樣的驚訝。

    “天哪!”他叫道。

    “停下來,停下來!克勒格爾竟混在女士們中間了。

    Enarrière,克勒格爾小姐,回來,fidonc!剛才大家都懂了,就是你不懂。

    快點!走開!你回去!”他掏出一條黃色的綢手絹,用這手絹把托尼奧·克勒格爾趕回到他的位子上去。

     于是哄堂大笑:少年們、姑娘們、門簾背後的太太們都笑了。

    克那克先生把這意外的插曲弄得那麼滑稽,使大家覺得像看戲一樣有趣。

    隻有海因澤曼先生,露出一副冷淡的公事公辦的神氣,等候繼續彈奏的信号。

    他對克那克先生的把戲,早就冷漠以對了。

     四組舞繼續跳下去。

    接着是休息。

    女仆拿着托盤走進門來,托盤上盛着有酒味的果子凍的玻璃杯叮噹發響,女廚子緊跟在她後面,手裡是一滿盤葡萄幹蛋糕。

    可是托尼奧·克勒格爾溜了出去,悄悄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兩手抄在背後,站在一扇放下百葉簾子的窗戶跟前發呆。

    他并沒想到,百葉窗不透明,站在那兒,假裝向窗外探望,是多麼可笑。

     但他在窺察自己的内心,而那兒滿都是悲痛和思念。

    為什麼,為什麼他在這兒?為什麼他不坐在自己屋裡的窗旁讀施托姆的《茵夢湖》,一面讀,一面向薄暮的花園裡眺望,傾聽老胡桃樹低沉的嗚咽?那才是他的地方!讓别人去跳舞吧,跳得又活潑又熟練!……不,不,他還是屬于這個地方,在這兒,他感到自己在英格的近旁,雖然他隻能孤獨地站在遠處,費力地在屋裡那片嘈雜聲中辨别她的聲音;在她的聲音裡,鳴響着溫暖的生命呀。

    “你那細長含笑的藍眼睛,金發的英格啊!隻有不讀《茵夢湖》,也從不打算寫出什麼跟《茵夢湖》一樣的東西,才能像你那樣美麗和開朗;悲劇就在這兒!……” 她應該出來呀!她應該覺察到他離開了,應該體諒到他的心境,即使僅僅是出于憐憫,也應該悄悄地跟蹤出來,把手搭在他肩上說;“回到我們這兒來,快活一下,我愛你,托尼奧。

    ”他留神向背後谛聽,等待她出來,心裡是那麼愚蠢地緊張。

    但她怎麼也不來。

    塵世上從來不發生像這樣的事呀。

     她也曾像别人那樣嘲笑他嗎?是的,她嘲笑了,雖然他巴不得為了她和為了自己否認這一點。

    但他是因為在她身旁弄得神魂颠倒,才跟着跳了“Moulinetdesdames”呀。

    這又有什麼了不起呢?總有一天人們會不再恥笑他了!不久以前,不是有家雜志接受了他的一首詩嗎?隻可惜這家雜志在刊登他的作品以前就破産了。

    總有一天他将成名,他所寫的作品也将全部出版,那時就要看看,他的名氣會不會打動英格·荷爾姆的心……不,不會打動的,問題就在這兒。

    倒是會打動那常在跳舞時摔倒的瑪達蓮·維梅雷恩的心。

    可是英格·荷爾姆,那愉快活潑的藍眼睛英格,永遠也不會動心的!那麼全是徒勞無功啰!……想到這兒,托尼奧·克勒格爾的心痛得收縮起來。

    當你一方面覺得有股美妙、憂郁的力量在你内心澎湃,另一方面卻又明明知道,你衷心傾慕的那個人對這種力量絲毫無動于衷的時候,你會感到很痛心!可是,盡管他寂寞、孤獨、絕望地站在放下來的百葉窗前面,在悲痛中假裝仿佛能透過百葉窗望出去似的,他仍然幸福。

    因為那時他的心還沒有死。

    那時,他的心為你,英格波·荷爾姆,熱誠而又悲痛地跳躍。

    他的靈魂以神聖的忘我的愛,擁抱你那金發、明朗的倩影,你那平凡中含着孟浪的渺小的人。

     不止一次,他臉上燒得通紅,站在音樂、花香和杯盤的叮噹聲隻能微弱地幹擾他的偏僻角落裡,專心從遙遠的歡騰和喧嘩中,辨出你響亮的聲音,站在那兒為你忍受折磨,但仍然覺得幸福。

    不止一次,他感到傷心,因為他隻可以跟那個時常摔倒的瑪達蓮·維梅雷恩暢談。

    她了解他,跟他一起歡笑,一起變得嚴肅;而金發的英格呢,即使他坐在她近旁,他也覺得,她好像離他很遠,又陌生、又疏遠,因為他所說的不是她的語言。

    可是,他仍然覺得幸福。

    因為幸福,他告訴自己,不在于被人愛,被人愛隻是一種對虛榮的令人厭惡的滿足。

    幸福在于愛,也許也在于抓住機會偶爾跟你所愛的對象稍為親近一下,哪怕這種親近隻是幻覺而已。

    他把這個想法銘刻在心裡,對它反複思念,窮根究底地去體會它。

     “忠誠!”托尼奧·克勒格爾想。

    “隻要我活一天,我就要對你忠誠,要愛你,英格波!”他是一片誠心,但是,有個帶着畏懼和悲哀的小聲音,卻在他内心裡嘀咕說:他不是已經把漢斯·漢森忘得幹幹淨淨了嗎,盡管每天都能看見他。

    而可恨又可憐的是:這輕微的、有些懷着惡意的聲音畢竟說得對:光陰像流水,終于來了這樣的日子,那時托尼奧·克勒格爾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願意奮不顧身地為愉快活潑的英格拚命,因為他感覺到自己身上有一種欲望和力量,要他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在這世界上創造出一系列不平凡的事業。

     他提心吊膽地在祭壇的周圍徘徊,祭壇上燃燒着他的愛情的純潔忠貞的火焰。

    他在火焰跟前跪下去,想盡辦法使它旺盛起來,給它添薪加柴,因為他渴望忠誠。

    可是過不了多久,火焰仍然不知不覺、無聲無息地滅掉了。

     托尼奧·克勒格爾在冷卻的祭壇前面逗留了許久。

    世界上竟不可能有忠誠。

    這使他感到非常驚奇和失望。

    然後,他聳了聳肩膀,走上他自己的道路。

     他有點無所謂地走上他注定要走的道路,一步高一步低,吹着口哨,歪着頭向廣闊的世界眺望。

    他有時走錯路,那是因為對于某些人來說,根本就不存在一條正确的道路。

    如果問他到底打算做個怎樣的人,那麼他會給你各式各樣的答複。

    他常說(并且也早已寫了下來),他身上有這樣的潛力,可能使他走上千百條不同的生活道路,但他暗地裡也知道根本就沒有這種可能…… 遠在他離開那狹窄的城鎮以前,那些把他羁絆在故鄉的缰索,早已不知不覺地解開了。

    古老的克勒格爾家族逐漸分崩離析了,而人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托尼奧·克勒格爾本人的生活方式也是這崩潰的一個象征。

    這個家族的家長,托尼奧的祖母逝世了。

    不久以後,托尼奧的父親,那位高個子、沉默寡言、衣着講究、紐扣洞裡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也跟着死去了。

    克勒格爾家曆史悠久的大房子等待出售,公司解散了。

    托尼奧的母親呢,那美麗多情的母親,那彈得一手好鋼琴和曼陀林、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母親,守了一年寡以後,就重新結了婚,嫁的是一個樂師,一個出名的意大利演奏家,并跟随他到不知什麼遙遠的地方去了。

    托尼奧覺得她這樣做不免有些太随便了。

    但他這個人又憑什麼去阻止她呢?他自己在寫詩,連自己到底準備做個怎樣的人都回答不出…… 他離開了故鄉,離開了它那彎曲的小巷和潮濕的寒風在周圍呼嘯的尖屋頂;離開了花園裡童年時代的親密朋友:噴泉和老胡桃樹;也離開了曾經熱戀過的海洋。

    然而他并不感到遺憾。

    原來他已經長大了,懂事了。

    他認識到自己的境況,對那長久以來羁絆他的庸俗狹隘的生活,感到說不出的輕蔑。

     他完全獻身于一個力量。

    照他看,這力量是世界上最崇高的,為它服務正是他的天職,而它将賜給他名氣和榮譽:這力量就是精神和文字的力量,它微笑地統治着那不識不知、無聲無響的生命。

    他以青春的全部熱情獻身于它,而它則以它所能給予的一切來報答他,同時,也毫不留情地從他那裡拿去它照例所索取的代價。

     它磨銳了他的眼光,讓他看透人們用來自我吹噓的大話;它為他打開了别人和他自己的靈魂,使他洞察其中的奧秘,并且把世界的内部和隐藏在人們語言和行動背後的事物展示在他面前。

    而他所看到的卻不外乎:滑稽和苦難——滑稽和苦難。

     知識給他帶來了折磨和自負,也帶來了孤獨。

    在那些渾渾噩噩的、自得其樂的庸人當中他受不了,而這些人也畏避他額上的标記。

    可是,他對文字和形象的愛好卻愈來愈深切了。

    他常說(并且也早已寫了下來),單是對靈魂的認識,肯定會使人悲觀起來,幸虧表達的能力給我們帶來了樂趣,而這種樂趣能使我們經常清醒和開朗。

     他住在一些大城市裡,而且是在南方。

    他相信南方的太陽會使他在藝術上取得更豐碩的成就;也可能是他母親的血液把他吸引到那兒去的。

    但因為他的心死了,裡面沒有愛情,所以他卷入了肉體上的冒險,深陷在情欲火熱的罪淵中,并為此感到說不出的痛苦。

    也許是他父親,那位高個子、沉默寡言、衣着講究、紐扣洞裡經常插一朵野花的紳士給他的心靈留下的一份遺産,逼使他在遙遠的南方受盡折磨,并且使他内心有時泛起對靈性的快樂的一種含着依戀的淡薄回憶。

    這種快樂他曾一度嘗過,而如今卻在任何其他快樂中再也找不到了。

     他有時會對感官的享樂感到厭惡和憎恨,渴望純潔和正當的安甯。

    另一方面他卻在呼吸藝術的氣息,那是永恒的春天的一種暖和、甜蜜、馥郁的氣息;在這種氣息的籠罩下,在那隐藏着的創作喜悅中,一直都在進行着孕育、醞釀和萌芽。

    結果呢,他在兩個絕對的極端之間,在冰冷的靈性和狂熱的情欲之間,被不可阻擋地抛來抛去。

    在良心的責備下,他過着一種折磨人的生活,一種獨特、放縱、不平凡的生活,而對于這種生活,托尼奧·克勒格爾從心底裡感到厭惡。

    “真是走錯了路啊!”他有時會想。

    “我怎麼會這樣放蕩不羁呢?我又不是乘綠馬車的吉蔔賽人,我出生于……” 可是,就在他身體日趨衰弱的同時,他的藝術才能受到了磨練,使他善于挑剔選擇,寫得華美精煉,厭惡陳腐平凡的東西,在待人和審美的問題上異常敏感。

    他的作品第一次出版時,在有關的人士當中引起不少贊揚和喜悅,因為這是一部有價值的精心著作,洋溢着幽默和對痛苦的體驗。

    很快,他的名字,——就是那曾經被他老師責罵過的名字,也是簽在最早的幾首寫胡桃樹、噴泉和海洋的詩下面的名字,這個南腔北調組成的、帶有異國風味的中産階級的名字——便成了“優美”的标志。

    這是由于他一方面有着對事物的帶着痛苦的深刻體驗,另一方面又加上一種罕有的堅持不懈的、含着強烈榮譽感的勤勞,而這種勤勞跟他的那愛好挑剔和極其敏感的審美觀念常發生沖突,使他在劇烈的痛苦下寫出一些不平凡的作品。

     他工作起來不是像有些人那樣,隻是為了生活,而是像一個除了工作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人那樣,因為他對自己是否活着毫不在乎,而隻願考慮自己是個創作者。

    此外,他灰溜溜地、不引人注目地生活着,就像個卸了裝的演員,當他不扮演什麼的時候,就什麼也不是了。

    他默默地從事寫作,離群索居,銷聲匿迹,對那些拿才能當做社交上裝飾品的小人充滿着輕蔑。

    這種人,不管是沒錢還是有錢,不管是穿得古裡古怪、吊兒郎當,或是專愛打一些奇特的領結來賣弄一番,他們最關心的首先是盼望一生過得快樂,跟人們和睦相處,生活安排得富有藝術性。

    他們不懂得好的作品隻有在一個不如意的生活重壓下才能産生;誰在生活,誰就不能寫作,隻有死氣沉沉的人,才能成為一個創作家。

     “我打攪你嗎?”托尼奧·克勒格爾在畫室的門檻上問。

    他把帽子拿在手裡,甚至還微微鞠了個躬。

    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是他的女朋友,他什麼都講給她聽。

     “要命啊,托尼奧·克勒格爾,别這麼客氣,直截了當地進來吧!”她用輕快的聲調回答說。

    “誰都知道你家教好,所以這樣彬彬有禮。

    ”她把畫筆插在左手的調色闆上,把右手向他伸出去,笑着,搖着頭,眼睛直望着他的臉。

    “是的,但你在工作呀,”他說。

    “讓我看看……啊,你的工作有進展了。

    ”他端詳了一番那靠在繪畫架兩旁椅子上的彩色速寫,又看了看劃着正方形格子的亞麻布;模糊不清的木炭草圖上,已開始出現一些油彩的斑迹。

     這是在慕尼黑,在舍林街背後一幢樓房上。

    一扇朝北的寬闊窗外,是一片蔚藍的天空,鳥語鳴啭,陽光熠耀。

    春天的稚嫩芳甜的氣息,從一扇打開的窗扉湧進來,跟油彩和固色劑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寬敞的工作室。

    午後亮晃晃的金黃色陽光,毫無阻擋地灑滿了整個空曠的工作室,慷慨地照耀着那有點朽壞的地闆和窗旁擺滿了小瓶子、顔料管和畫筆的粗糙木桌,照耀着那沒有糊壁紙的牆壁上挂的不帶鏡框的圖畫,照耀着靠近房門的一扇破舊的絲織屏風——這屏風隔開了一間布置得很别緻的供起居休息用的小房間,還照耀着畫架上正在加工的一幅畫,以及站在畫架前的畫家和詩人。

     她的年齡和他相仿,也就是說剛過三十歲。

    她穿一套有斑點的深藍色圍裙式服裝,手托着下巴,坐在一張矮凳上。

    她的褐色頭發梳得緊緊的,兩鬓略略有點斑白,頭發打中間分開,波浪似地輕拂在太陽穴上,仿佛給她那黑黑的臉蛋兒套上了一個鏡框似的。

    這是一張非常讨人喜歡的斯拉夫型的臉兒,翹起的小鼻子,突出的顴骨,一對明亮烏黑的小眼睛。

    她正眯着眼睛,從一旁觀察她的作品,露出緊張、不信任和似乎有些焦躁不安的神情…… 他站在她旁邊,右手叉在腰上,左手急躁地扭動棕褐色的小胡子。

    他不時陰沉沉地緊皺兩道橫斜的眉毛,像往常那樣輕輕地吹着口哨。

    他穿得非常講究,衣服是特地定做的,灰沉沉的顔色,不引人注目。

    一頭黑發整整齊齊地分在兩邊,滿是皺紋的額頭一陣陣神經質地搐動着。

    那南方臉蛋的輪廓已經變得尖削,仿佛是用一支堅硬的石筆雕鑿刻畫出來似的,但嘴的線條看起來還是那麼柔和,下巴的形狀還是顯得那麼溫存……過了一會兒,他把手在額頭和眼睛上拂了過去,轉過身子。

     “我不該來。

    ”他說。

     “為什麼不該來呢,托尼奧·克勒格爾?” “我剛剛擱下筆,麗莎維塔,我腦子裡就跟這張畫布上一模一樣。

    有個架子,一幅淡淡的草圖,上面滿是塗改的痕迹,再加上一二滴油彩,是的,就是這樣。

    現在我到了這裡,看到的又是這種東西。

    在這兒又碰上了在家裡折磨我的那些沖突和矛盾。

    ”他說着,在空中嗅了嗅。

    “真奇怪。

    如果有個思想盤踞在你腦海裡,你就會發現它到處都表現出來,甚至在空氣裡也能聞到它。

    固色劑和春天的芬芳,是吧?也就是藝術和……嗯,那是什麼呢?請不要說它是大自然,麗莎維塔,大自然是不會使人感到筋疲力盡的。

    啊,不呀,我本來該去散步的,雖然那是否會使我覺得舒坦些,還是個疑問。

    五分鐘以前,離這兒不遠,我遇到一位同行,小說家阿德爾伯特。

    該死的春天!他帶着他那副氣勢洶洶的神氣向我說,春天向來就是最讨厭的季節!克勒格爾,當你的血液有一種不正當的騷擾、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感覺攪得你心神不安的時候,你怎麼能平心靜氣地思考問題,安心地闡述一些微妙的見解和印象呢?隻要你審察一下這種感覺,就會發現隻不過是一種極為無聊且毫無價值的素材。

    至于我呢,我現在要到咖啡館去。

    你知道,那是個中立地帶,不受季節變化的影響。

    可以說,它代表文學界的那種出類拔萃的領域,在那兒,你隻會萌起一些比較高尚的思想……于是他就到咖啡館去了,也許我應該跟他一起去。

    ” 麗莎維塔聽得很有興趣。

     “說得好,托尼奧·克勒格爾,不正當的騷擾頗令人玩味。

    他的話倒有幾分道理,在春天工作确是有些别扭。

    可是請你注意:我還是要把這點工作——就是你朋友阿德爾伯特所說的微妙見解和印象——搞個結束。

    然後我們一起去沙龍喝茶,好讓你說個痛快。

    我看得出,你今天有許多話悶在心裡要講哩。

    走以前,你先找個地方去栖身,比方說在那箱子上,如果你不怕弄髒你珍貴的衣裳……” “啊,不要管我的衣裳,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難道你要我穿一件破天鵝絨茄克或者紅綢子背心到處跑嗎?一個藝術家,心裡已經夠野了。

    外面應該穿得規矩些,該死,行為也要像個規矩人……不,我并沒有話悶在心裡要講。

    ”他一面說,一面看她在調色闆上調拌顔色。

    “你不是聽見了嗎,盤踞在我内心、攪亂我工作的隻不過是一個抽象的問題和矛盾……唔,我們剛才談什麼呀?我們談小說家阿德爾伯特,談他是個多麼自傲和堅強的人。

    他說了一句春天是最讨厭的季節,就上咖啡館去了。

    一個人應該知道他要作什麼,不是嗎?你瞧,連我也被春天弄得神經質起來。

    春天所引起的那些回憶和感覺,平凡瑣碎得多麼可愛呀,簡直弄得我神魂颠倒;隻是要我責罵和鄙視春天,那我可辦不到;因為事情是這樣的:我在春天面前感到羞愧,在它那純真的自然性和無往不勝的青春面前感到羞愧。

    在這方面阿德爾伯特卻一無所知,我不知道應該為此妒忌他,還是該看不起他…… “的确,春天不能很好地工作,為什麼呢?因為這時候你會敏感沖動起來。

    隻有傻瓜才相信,搞創作的人應該敏感沖動。

    任何一個坦直的真正藝術家,都會對這種天真的錯誤想法感到好笑,——也許笑得有些凄慘,但畢竟是在笑。

    作家不應該把自己要說的話當做最重要的東西,重要的隻是那本身件沒有任何感覺的素材,而作家是在遊戲般的冷靜和超然的心情下用素材構成美的形象。

    如果你對你所要說的過分關心,對它寄予過多的熱情,你肯定要徹底失敗。

    你會變得憂郁,你會變得傷感,你寫出的作品就必然沉悶、拙直、松散、陳腐,既無幽默,又無趣味。

    結果呢,讀者将對你的作品表示冷淡,而你自己隻有失望和惆怅……是這樣的,麗莎維塔:感情,那熱烈誠摯的感情始終是平凡無價值的;隻有我們藝術家反常的神經系統所感受的刺激和冷冰冰的喜悅,才算得上是藝術。

    作家必須有些超乎人情和不通人情,對人情保持一種疏遠和淡漠的态度,才可能、也才會被吸引去表現它,戲弄它,成功而富有風趣地把它描繪出來。

    風格、形式和表達方面的才能,首先就要求冷靜和挑剔的态度,也就是某種人情上的貧乏和空虛。

    健康而強烈的感情,素來就沒有什麼審美能力。

    隻要藝術家成為一個人,開始敏感沖動起來,那他就不是藝術家了。

    這點阿德爾伯特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上咖啡館,到那遠離人世的地方去了,是的!” “哎唷,上帝保佑他,天老爺呀,”麗莎維塔說,一面在白鐵盆裡洗手。

    “你用不着跟随他呀。

    ” “不,麗莎維塔,我不會跟随他。

    唯一的理由是,我作為一個藝術家,有時在春天面前還會感到有點慚愧。

    你瞧,間或我收到陌生人寫的信,就是我的讀者,感激和稱贊我的信件,受了感動的人表示贊歎的書信。

    讀了這些信,我就不禁會為我的作品所喚起的又溫暖又天真的感情所激動,對那字裡行間所流露的熱誠和稚氣油然而起憐憫之心。

    我常臉紅,當我想到:如果這些誠樸的人們往幕後哪怕隻瞧一眼,如果他們天真的心靈一旦領悟到正直、健康、規矩的人壓根兒不會去寫作、演戲和作曲,那他們整個幻想就要破滅……可是,這一切并不阻止我利用他們的贊賞來鞭策自己提高寫作的才能,也不阻止我極其嚴肅認真地對待這種頌揚,同時我還擺出一副模樣活像扮演人的猴子似的……啊,不要打岔,麗莎維塔!告訴你,我專事刻畫人情,而偏偏對人情沒有份,真叫我膩死了……一位藝術家到底是不是個男人?這恐怕要問問女人!我覺得我們藝術家的命運,多少都有點像那準備當天主教神父的歌童的……我們唱得很動聽。

    可是……” “你不害臊嗎,托尼奧·克勒格爾。

    來喝一盅茶吧。

    水就要開了,這兒還有俄國式卷煙。

    你剛才提到歌童,請講下去吧。

    可是你真該害臊。

    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你是用多麼自豪的熱情獻身給你的職業的話……” “請不要說什麼職業,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告訴你,文學根本不是什麼職業,而是一種詛咒。

    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這詛咒呢?很早,早得可怕,就在你按道理還應該跟上帝和世界和好相處的時候。

    你開始覺得你身上有了标記,覺得自己跟那些平凡規矩的人莫名其妙地對立起來,一條知識與感情上的鴻溝,充滿譏嘲、懷疑和反抗,把你跟别人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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