孿生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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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您甯可走陸路,不願取道鹿特丹乘船吧?” 馮·貝克拉特急忙說,他甯願走陸路。

     “可是您别錯過巴黎呀。

    您本來有可能直接經過裡昂……西格林德認識巴黎。

    可您不該錯過機會呐……您事先願不願意在那裡逗留,我完全聽您的便。

    蜜月旅行開始的地點,我完全讓您自由選擇……” 西格林德擡起了頭,第一次掉過頭去望望未婚夫。

    她的神态無拘無束,不管是否有人注意到。

    她用又大又黑的眼睛瞅着身邊那張溫和而又殷勤的臉,炯炯的目光顯得十分嚴肅,目光中飽含着審察、期待和詢問的神情。

    她像一頭小動物,茫然看着他足足有三秒鐘之久。

    在他們的椅子中間,她緊握着孿生哥哥的小手,這時西格蒙德緊蹙雙眉,直到在鼻梁上形成兩道黑黑的皺紋…… 話題轉換了方向,有一會兒東拉西扯,漫無目标。

    後來提起運送一批新到的香煙。

    這種香煙用鋅紙包裝,是阿倫霍爾德先生在哈瓦那的一批定貨。

    接着,他們又繞圈子談到一個問題,那是一個純粹的邏輯問題,是孔茨随便提出的。

    這個問題是:如果a是b的一個必要而充分的條件,那末b也必然是a的必要而充分的條件。

    人們為此争論不休,而且機智地分析起來,還舉出一些例子。

    他們談得天花亂墜,相互用有力而抽象的論證攻擊對方,而且争得面紅耳赤。

    在争論中,梅麗特提出一個觀點:真正的原因和因果關系兩者在哲學上是截然不同的。

    孔茨翹起腦袋教訓她,說“因果關系”隻是一種煩瑣哲學。

    梅麗特堅持己見,用怒氣沖沖的答詞為自己的用語辯護。

    阿倫霍爾德先生直起身子,把一片面包放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間,自告奮勇要把整個事情解釋清楚,結果他慘敗了,孩子們都傻笑他,把他壓下去。

    即使阿倫霍爾德太太也不讓他多講。

    “你說些什麼?”她說,“你懂得這一套?你讀的書少得很哪!”當馮·貝克拉特把下颏靠在胸口,用嘴巴吸氣想發表意見時,人們已轉入另一個話題了。

     西格蒙德說話了。

    他用譏諷的語調談起一位熟人,這個人頭腦如此簡單,連衣服中哪種叫上裝,哪種叫晚禮服也茫無所知。

    這個拜火教徒竟談起什麼“有格子的晚禮服”來……孔茨也認識這麼一個沒有頭腦的人,這個人的情況更叫人啼笑皆非:他居然穿着晚禮服去喝下午五點鐘的茶! “下午穿起晚禮服來!”西格林德說時翹翹嘴唇……“這隻有畜生做得出!” 馮·貝克拉特大笑起來。

    可是他心裡記得,他本人有一回曾穿過晚禮服去喝茶……大夥兒從家禽一直談到一般的文化和藝術問題,還談起造型藝術,馮·貝克拉特在這方面倒是一個鑒賞家和業餘愛好者。

    他們還談起文學和戲劇。

    阿倫霍爾德家裡的人對這方面倒頗有偏愛,盡管西格蒙德經常畫畫。

     談話十分活躍,涉及的題材也很廣泛。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插進話來,十分賣勁。

    他們談得很好,還神經質地、自負地做着種種手勢。

    他們談得津津有味,勁頭十足,而且不知厭倦。

    他們對目的、意念、夢想和孜孜以求的願望均不屑一顧,而是冷酷無情地堅持這樣的看法:在殘酷的權力争鬥中,唯有才能、成就和成功才是最可貴的。

    盡管他們認識到藝術作品的價值,但同時又以為并沒有什麼了不起。

    阿倫霍爾德本人又對馮·貝克拉特說: “您的心腸真好,親愛的。

    您為良好的願望辯護,可是結果呢,我的朋友呀!您說:他幹得雖然不太好,可是在從事這門技藝之前,他隻是一個農夫,所以成績已很驚人了。

    這裡面沒有什麼奧秘,成就是絕對的,不能模棱兩可。

    要麼做第一流的工作,要麼幹下賤的活兒。

    像您這樣善意的念頭,我還該忍受多久呢?我也許能對自己說:您原來隻是一個騙子,要是您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出人頭地,那才動人哩。

    這樣我就不會坐在這兒了!我要迫使世界認識我。

    ——嗯,除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會認識别人的。

    哦,洛杜斯來了,請跳舞吧!” 孩子們笑了。

    在這個瞬間,他們不再蔑視他了。

    他們坐在餐廳裡的餐桌邊,坐得又低又軟,姿勢懶洋洋的,臉上帶着任性的、寵壞了的神色。

    他們坐得十分舒坦安逸,而談鋒也十分犀利,仿佛坦率冷酷、随機應變和機智是生活中的必需品。

    他們的贊美不外是一種頗有分寸的同意,他們的責難幹脆利落,毫無顧忌,并能在一轉眼間解除别人的武裝,把對方的熱情壓抑下去,使之黯然無光。

    頭腦清醒的知識界認為是無懈可擊的作為,他們隻說一句“很好”了事。

    此外,他們對情欲嗤之以鼻,認為它是誤入歧途的蠢事。

    馮·貝克拉特很容易因情感沖動而不知所措。

    當時他也陷入了困境,尤其是因為他是一個年長的人。

    他坐在椅子裡顯得越來越矮小了,隻是把下巴壓到胸口,而且通過張開的嘴巴茫然若失地呼吸着——他年少氣盛,血氣方剛,真的要沉不住氣了。

    他們對每件事都加以反駁,仿佛在他們看來,每件事都是不可能的,微不足道的,可恥的,無可反駁的。

    他們反駁得十分出色,他們的眼睛眯成一條亮晶晶的縫。

    馮·貝克拉特每講一個詞,他們就牢牢抓住不放,把它亂批一通,并且用另一個詞來代替,這個詞以排山倒海之勢擊中了要害,使對方坐立不安,不寒而栗……當早餐快結束時,馮·貝克拉特的眼睛紅了,目光也有些迷亂。

     人們在一塊塊的菠蘿蜜上撒糖。

    這時西格蒙德突然說起話來,說話時像往常那樣扭歪了臉,仿佛太陽照在他的臉上,使他頭暈目眩似的。

     “哎,貝克拉特,您聽着,趁咱們還沒有忘記,還有一件事……西格林德和我對您有一項請求……歌劇院裡今天上演《英雄傳喚使》……西格林德和我兩人想再一次聽聽……我們可以去嗎?……這個當然要得到您的恩準……” “您考慮得真周到!”阿倫霍爾德先生說。

     孔茨在台布上敲出洪丁主題的旋律。

     當别人向馮·貝克拉特提出任何請求要他答應時,他總是手足無措。

    他熱誠地答道: “西格蒙德,那還用說……您,西格林德……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你們就準定去吧……我準備和你們一起去……今天,演員的陣容可強咧……” 阿倫霍爾德一家人都笑着在盆子前面垂下了頭。

    馮·貝克拉特感到自己是局外人,不由環顧周圍眨巴起眼睛來。

    他千方百計想分享他們的歡樂。

     西格蒙德又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嘿,虧您說得出,我倒認為演員都是一些蹩腳貨呢。

    此外,您還是接受我們的感謝吧,不過您誤解咱們的意思了。

    西格林德和我,咱們都希望在舉行婚禮以前能再一次單獨一起聽聽《英雄傳喚使》。

    我不知道現在您是不是……” “那當然喽……這個我完全理解。

    真是好主意。

    您非去不可……” “謝謝。

    咱倆真感激您。

    那末就叫佩爾西和萊厄曼準備馬車。

    ” “讓我說一句,”阿倫霍爾德先生插嘴了,“你們的母親和我就要乘馬車到厄爾蘭格家吃晚飯,讓佩爾西和萊厄曼駕車。

    你們隻好屈就一下,讓巴爾和贊巴準備馬車,乘棕色的雙座馬車去。

    ” “你戲院裡的座位呢?”孔茨問…… “我早已定好了,”西格蒙德把腦袋往後一甩說。

     大家瞅着貝克拉特,哈哈笑了起來。

     這時阿倫霍爾德先生伸出尖尖的手指頭,把颠茄粉的小管子打開,小心地把它倒在嘴裡。

    然後他燃起一支胖鼓鼓的香煙,室内頓時煙霧缭繞,令人心醉。

    仆役們急忙前來收拾他和阿倫霍爾德太太的椅子。

    主人吩咐在“冬天花園”裡準備咖啡。

    孔茨拉直了尖嗓門,要馬夫準備好他那輛單匹馬駕駛的馬車:他想到兵營去。

     西格蒙德為了看戲,先梳妝一番。

    他打扮了一小時光景。

    他對盥洗的需要異乎尋常,而且連續不斷,以緻他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洗臉盆上了。

    此刻他站在白色鏡框的一面皇家大鏡子面前,把粉撲浸在一隻匣子裡,在剛剃修過的下巴和臉頰上敷粉,因為他的胡子長得很快,如果晚上外出,總得再修一次面。

     他站在那裡,顯得有些油頭粉面。

    他穿的是粉紅色的絲内褲和絲襪,摩洛哥紅拖鞋,上面是一件有深色圖案的軟填料茄克衫,領口上翻出淺灰色的毛皮。

    他在一間很大的卧室中,室内盡是琳琅滿目、塗過白漆的實用物品,窗後則是動物園裡光秃秃的、霧氣彌漫的樹梢。

     天色黑下來了。

    他把白色的天花闆上圓圓的吸頂燈開亮,室内頓時泛起一片乳白色的光。

    他拉攏了暮色朦胧的玻璃窗面前的天鵝絨窗簾。

    衣櫥、盥洗台和梳妝台的玻璃晶瑩透明,這時發出了反光,鋪有瓷磚的書架上一些光潔的小玻璃瓶,這時也燦然發光。

    西格蒙德繼續為自己打扮。

    有時他心血來潮,鼻梁上的眉毛又緊緊鎖起,後來又形成了兩道黑黑的皺紋。

     這一天也像平日那樣,無聊而迅速地流逝。

    劇院要在六點半鐘開門,而他已在四點半開始打扮,因此他這個下午幾乎是虛度了。

    兩點鐘到三點鐘,他在沙發榻上躺了一會,以後就去喝茶,剩餘的時間又呆在與哥哥孔茨共有的書房裡,他一屁股坐到皮椅上,伸手伸腳歇了一會,随手拿起新出版的幾本小說,每本書各翻了幾頁。

    他認為這些書都寫得不太高明,不過他卻揀了幾本寄到釘書商那兒要他們好好裝訂一番,以便為藏書室增添光彩。

     上午他可工作了一會。

    上午十時至十一時,他是在他教授的書房裡度過的。

    這位教授是歐洲享有盛名的藝術家,他培育西格蒙德的繪畫才能,阿倫霍爾德先生每月給他二千馬克,但西格蒙德畫出來的東西還是幼稚可笑。

    他本人對此也有自知之明,一點也不指望在藝術上能有所成就。

    他的頭腦十分機靈,不會不理解他那生活條件對藝術才能的發展是不怎麼有利的。

     生活的陳設是如此豐富多彩,生活本身幾乎沒有容身之地。

    它的每一件陳設都是如此珍貴和美麗,因而高高在上,比它所服務的目的更高出一籌,人們為此感到眼花缭亂,精疲力竭。

    西格蒙德從小就生活在富裕的生活環境中,他對這樣的環境無疑已習以為常。

    可是事實是:這種富裕的生活一刻不停地刺激他,使他忙碌,而且經常給他歡娛。

    不管他願意不願意,他像阿倫霍爾德先生一樣,“永遠不習慣于某事”是他的處世之道…… 他愛讀書,琢磨着每個字句和它的精神,仿佛琢磨他所醉心的某種用具。

    可是他從來沒有全心全意地去鑽研過書本,不像某些人那樣把書籍看成是生活中的至寶,是一個無所不包的小小的世界,人們置身于這個小天地裡會忘乎所以,并從文字的最後一個音節中吸取養分。

    各類書籍和雜志源源而來,這些他都能買到,它們在他周圍高高堆起,他想讀時,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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