孿生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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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又熱情洋溢的聲音,她的舌頭和翕動的嘴兒使這些聲音變成了有形的歌曲…… 她前去照料他,向他彎下身子。

    從她身上披着的獸皮裡,他看到她胸口上還有綻開的鮮花。

    姑娘舉起雙手,把盛水的角狀容器遞給他。

    他喝了起來。

    音樂奏出了描繪姑娘好心地給他喝清涼飲料的旋律,令人回腸蕩氣。

    接着兩人用萍水相逢就一見鐘情那種喜不自勝的眼光相互注視着,台下也響起了深沉而悠揚的樂聲…… 她給他喝蜂蜜酒,用自己的嘴唇咂咂角狀容器,然後眼看他慢慢喝完。

    這時兩人的目光又融合在一起,台下也奏出情意綿綿的音樂……忽然他沮喪地站起身來,十分痛苦地掉過頭去,耷拉着兩條光裸的胳膊走向門邊,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苦惱、孤寂和那被人迫害、受人憎惡的形象,準備再回到原野裡去。

    她叫他,可他沒有聽見,于是她毫無顧忌地舉起雙手,向他表白了自己的不幸。

    他站着,她卻垂下了眼睛,台下響起了陰郁的旋律,訴說兩個人遭遇到共同的苦難。

    他駐足不前,叉起胳膊站在爐子前面,等待命運的安排。

     洪丁進來了,大腹便便,雙足八字開,像一條母牛。

    他的胡子是黑黑的,還有一絲絲棕色的毛。

    一段尖利刺耳的主題曲宣布他的來到。

    他站在那兒臉色陰沉,笨拙地靠在自己的那條矛上,用一雙牛眼注視着客人,然後按照原始的風俗,熱情地向對方表示歡迎。

    他的男低音粗而洪亮,有些火氣。

     西格林德動手準備晚餐。

    她忙着幹活時,洪丁露出不信任的目光慢慢地在她和陌生人之間遊移。

    這個傻乎乎的年青人清楚地看出,他和這個姑娘十分相似,屬于同一個類型,放蕩不羁,超脫不群,倔強而富于反抗性,他恨這樣的個性,同時又自愧不如…… 接着他們坐了下來。

    洪丁三言兩語作了自我介紹,把自己簡樸、刻闆、有規律的生活方式說明了一番,這就迫使西格蒙德也不得不表明自己的身份,而這卻要困難得多。

    于是西格蒙德唱起歌來,他用洪亮而優美的歌聲唱出他的生活和痛苦,還用歌詞表明自己出世時是一對雙胞胎,他還有一個孿生妹妹,而他自己……他像某些不得不處處小心翼翼的人們那樣,用一個假名字,還極其生動地叙述了别人怎樣懷着仇恨和嫉妒迫害他和怪僻的父親,家裡的大廳又怎樣被火燒了,而後來妹妹失了蹤。

    他又唱起一老一小怎樣在樹林裡過着自由自在、走投無路而又聲名狼藉的生活,最後,他的父親又神秘地失蹤了……這時西格蒙德唱出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來:他對人群的向往,他的渴望和他那無窮無盡的寂寞。

    他歌唱男人和女人,歌唱一度獲得過、後來又化為烏有的友誼和愛情。

    他處處碰壁,他那古怪的出身在他身上始終打下了烙印。

    他的語言與别人的不同,别人的也跟他的不同。

    凡是他認為好的,大多數人都覺得讨厭;人家尊重的東西,他都看不順眼。

    無論他在哪裡,他都始終感到與周圍格格不入,心裡異常惱火。

    他到處受到蔑視、憎恨和羞辱,因為他的出身不可救藥地與衆不同…… 洪丁對他所講的一切,抱一種充分體現他那性格的特有态度。

    他回答的話中既無同情之心,也無體諒之意。

    對于西格蒙德可疑而荒誕不經的生活經曆,他不但嗤之以鼻,而且滿腹狐疑。

    此刻,當他清楚地領悟到在他家中的那個被唾棄的人正是他所追捕的對象時,他就像迂腐的書呆子那樣行動起來了。

    他惡狠狠而不失禮儀地說,他的屋子是神聖的,今天暫時庇護了一下逃亡者,明天他就有幸在戰鬥中殺死西格蒙德。

    他粗暴地命令西格林德,要她在晚上的飲料中加一些調味品,并且把飲料端到床上。

    他再威脅她幾句,然後把所有的武器統統帶走,讓西格蒙德一個人灰心絕望地單獨呆在那兒。

     西格蒙德坐在包廂的靠背椅裡,上半身俯在天鵝絨欄杆上,兩隻紅紅的小手托住他那長有一頭黑發的孩子般的腦袋。

    他的眉毛形成了兩條黑黑的皺紋。

    一隻腳焦躁不安地不住動來動去,隻有漆皮皮靴的後跟着地。

    當他聽到身旁有人悄聲地喊他“哥哥”時,他的腳才停下來。

     他轉過頭去時,嘴角露出傲慢的表情。

     西格林德遞給他一隻珠母盒,裡面有浸過白蘭地酒的櫻桃。

     “酸櫻桃巧克力豆在下面,”她輕聲說,可是他隻吃了一粒櫻桃。

    當他從管狀軟紙裡取出櫻桃時,她又一次彎下身去,咬着他的耳朵說: “她馬上會再回到他身邊去的。

    ” “我對這事不是一無所知,”他的聲音這麼高,好幾個人免不了怒氣沖沖地朝他瞧……在一片黑暗中,身材魁梧的西格蒙德仍舊獨個兒在唱。

    在内心深處,他大聲疾呼渴望拿起那柄劍來。

    當有朝一日他心頭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終于爆發出來時,他真想拿起锃亮的劍柄,揮舞起來。

    還有他的憎恨和渴求……他看到劍柄在樹間發光。

    看到光輝和爐火漸漸熄滅,于是又滿懷着絕望的心情沉沉入睡。

    然而當他見到西格林德在黑暗中慢慢向他走來時,他驚跳起來。

     洪丁睡得很沉,像一塊石頭,他們居然能施計瞞過這個大傻瓜,不禁暗自慶幸。

    兩人笑起來眼睛都一模一樣地眯成一條縫……這時西格林德偷偷瞧了樂隊指揮一眼,對方會意了,于是她鼓動嘴唇,唱起一支長歌來,把一切情況都交代清楚。

    歌聲令人肝腸寸斷。

    她訴說人們如何不講情由地迫她這個孤獨的、身居異鄉的姑娘委身于一個性情陰郁、動作笨拙的男人,自以為光榮地完婚以後能把自己不光彩的出身忘得一幹二淨……她用深沉而甜潤的嗓子歌唱庇護她的那位老人,還唱起插在梣樹樹幹上的一支劍,等待将來有人把劍柄拔出。

    她忘我地唱着,但願拔劍的人就是她所熟識的、心目中夢寐以求的人兒,這個人既是她患難中的知友,又能在苦難中給她安慰,為她報仇雪恥。

    這個人,過去她曾一度失去了他,她在羞辱中曾為他悲哭,這就是她受苦受難的哥哥,她的救星和使她恢複自由的人…… 可是這時,西格蒙德張開紅通通的胖胖的胳膊把她抱在懷裡,把面頰緊緊靠在他胸口的毛皮上,在她的頭上用激昂而洪亮的嗓音縱聲高歌,唱出他的歡樂之情。

    他的胸口為一種要與可愛的同伴共生死的誓言所激蕩。

    他一向追求追奔逐鹿的、使他的名聲受到玷污的生活,現在卻在她身上找到了安息;他向男男女女企求時遭到拒絕的一切,現在都在她身上找到了——他意識到自己出身低微,因而感到羞愧,曾厚着臉皮向别人求取友誼和愛情。

    她受盡羞辱,他也挨苦受難;她受到屈辱,他也不受别人尊敬。

    要赢得兄妹之愛,隻有複仇! 狂風怒号,掀開了屋子的大門,一片白色的電燈光傾瀉在大廳裡。

    他們兩人突然從黑暗中露出了臉,站在台上歌唱春天和兄妹之愛。

     他們蹲在熊皮上,在燈光下四目相對,并且唱起情意綿綿的歌曲。

    他們裸露的雙臂碰在一起,太陽穴也貼在一塊,彼此凝視着對方的眼睛,唱歌時嘴兒十分接近。

    前額也好,嗓音也好,相比之下都一模一樣,他心中升起一股迫切的願望要與妹妹相認,因而情不自禁地喊起父親的名字來,她也喊起他的名字:西格蒙德!西格蒙德!他從樹幹裡把劍拔出,在頭頂上揮舞,而她則欣喜若狂地向他唱起一支歌來,告訴他自己是誰,原來她是他的孿生妹妹西格林德……他如醉如癡地向她這位情同新娘的妹妹伸出胳膊,她卻撲向他的懷裡,這時幕布沙沙地拉攏了,音樂聲轉為高亢激越,熱情洋溢,以後就急轉直下,最後戛然而止。

     全場響起熱烈的鼓掌聲。

    燈光又亮了。

    成千的觀衆站起身來,人們不知不覺地伸直了腰,拍手叫好。

    他們的身體雖已在出口處,但仍掉頭轉向舞台,觀看這兩位歌手。

    這時這兩名歌手像集市貨攤前的假面具一樣,在幕布前肩并肩地出現了。

    洪丁走了出來,臉上挂着優雅的微笑,無視剛才發生的一切…… 西格蒙德把椅子向後一推,站了起來。

    他熱血沸騰,刮得光光的面頰本來瘦削而蒼白,如今顴骨處一片绯紅。

     “就我而論,”他說,“我此刻倒想透透新鮮空氣。

    依我看,西格蒙德是一個相當軟弱的人。

    ” “我也這麼看,”西格林德說。

    “樂隊奏起春天之歌時,聲音開始拖得長長的。

    ” “很傷感,”西格蒙德說,聳聳他燕尾服裡狹窄的肩膀。

    “你出去嗎?” 她遲疑了一下,依然靠欄杆坐着,目光仍停留在舞台上,當她站起身來拿起銀絲圍巾,準備同他一起離開時,他凝望着她。

    她那豐滿的微微疊在一起的嘴唇在顫抖…… 他們走到休息廳裡,同慢慢走動的人群一起挨肩前進,見了熟人就打一聲招呼。

    後來又走上樓梯,不時手挽着手。

     “要是冷飲還有點兒意思,”她說,“我倒想吃一些。

    ” “不行!”他說,于是他們吃起盒子裡的糖食來。

    這裡既有白蘭地酒浸過的櫻桃,又有一粒粒酸櫻桃甜酒心巧克力豆。

     鈴聲響了,他們用蔑視的目光眼看人們急急忙忙趕到座位上去。

    門廊裡顯得熙熙攘攘,擁擠不堪。

    兩人一直等到長廊裡完全靜下來,才在最後一刻踏進包廂。

    這時燈光已經熄滅,活躍的劇場籠罩着一片黑暗……又輕輕地響了一次鈴,樂隊指揮又揚起胳膊,在他的指揮下,人們剛才稍稍休息過的耳際又響起了激昂的音樂。

     西格蒙德瞅着樂隊。

    聽衆坐着的地方一片黑暗,而樂隊那個凹陷的所在卻顯得十分明亮。

    演奏的人們有的彈指,有的揚弓,有的鼓起腮幫吹号,幹起來非常賣勁。

    他們都是一些純樸而勤勉的人,兢兢業業地從事他們的創作——這是一種偉大而痛苦的力量所孕育的創作,它使舞台上單純而崇高的形象栩栩如生……創作!人們是如何完成一項工作的呢?西格蒙德的胸中滿懷着痛苦,這是一種心力交瘁、在痛苦中又帶幾分甜蜜的渴望:上哪兒去?為的又是什麼?周圍多麼黑暗,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隻感到心裡萌起兩個詞兒:創造……熱情。

    他的太陽穴熱辣辣的,而且怦怦亂跳。

    他在如饑如渴的追求中省悟到,創造出自熱情,後來又以熱情的形式出現。

    他看到一個面容蒼白、精疲力竭的女人伏在一個逃犯的胸脯上,讓他懸空抱着,這個女人早已委身于他,他看出她的愛情和苦惱,感到生命應當是富有創造力的。

    他省察了自己的生命,這生命是由軟弱、機智、嬌生慣養、無所作為、奢侈、矛盾、恣情作樂、清醒的理智、富于自信心、恨恨地虛度光陰等組成的,這樣的生命中沒有奇特的經曆,隻有合乎邏輯的刻闆活動,沒有情感,隻有死氣沉沉的标記,因而他胸中燃燒着烈火或某種緬懷之情,與甜蜜的苦惱有某些相似之處——上哪兒?為了什麼?去創作嗎?去體驗生活,還是投身于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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